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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世记忆 当夜,唐晚 ...

  •   当夜,唐晚把满屋子的人都打发了出去,只留一盏灯。
      钱嬷嬷是最后一个退出去的。她在门口站了站,问夜里要不要留人守,声音又软又稳。主子白日里险些被休,满院的下人到这会儿还腿软,偏她稳当得像什么都没经过。唐晚当时只当她经的事多,没往深处想。
      灯芯结了花,她拿银簪子挑了一下,火苗窜高了半寸。这具身子从白日里那场家审撑到现在,太阳穴还一抽一抽地疼,可她不敢睡。睡着了,怕一睁眼又回到无影灯底下;更怕睡过去,这偷来的一夜就没了。
      她坐在灯下,把两辈子的事,一件一件摆开。
      上辈子,她姓唐,单名一个晚字。祖父是乡里的老中医,她五岁背汤头歌,七岁认戥子秤,后来考出去,念了中西医结合,博士帽还没捂热,就报名去了战地医疗队。手术台搭在帐篷里,头顶上时不时有炮弹飞。最后那一天的事,她记不全了,只记得无影灯晃了一下,耳边有人喊她的名字。
      再睁眼,就跪在了陆家的青砖上。
      这辈子,她也姓唐。唐婉,山阴人,二十三岁,嫁进陆家第二年,夫君陆游游学在外,婆母是亲姑母。亲上加亲,原本是该稳妥一辈子的婚事。
      稳妥到今日,还在家审上要休她。
      唐晚揉了揉眉心。陆游,字务观。这个名字她太熟了。祖父的案头常年摊着一部《剑南诗稿》,她从小背”死去元知万事空”,背”铁马冰河入梦来”,背到考医学院那年还在背。
      史书上的陆游,此刻二十一岁,还没应过科举。后来他礼部试第一,压了秦桧的孙子秦埙,被黜落;再后来秦桧死了,他才得了仕途的口子,一辈子坎坷,一辈子主战,一辈子没等到北定中原。
      而史书上的唐婉,连”一辈子”三个字都捞不着。多年后沈园重逢,他题一阕《钗头凤》,她和了一首,回去便病倒了。世情薄,人情恶,原来她也是会写词的。只是没人记得她的词,都拿她的命,去给他的词作注脚。
      她起身,从妆奁里翻出一叠素纸,又研了墨。笔尖蘸饱,她悬了悬腕,没写楷,写的是另一种字。笔画简省,间杂几个只有她自己懂的符号。这字若落到旁人眼里,形同鬼画符。要的就是鬼画符。
      纸的第一行,她写下四个字:偏差笔记。
      落笔记事前,她先给自己立了两条铁律。头一条:不哭,不求。眼泪和膝盖,都换不来活路。这两样,她白日里一样没用,往后也不打算用。
      第二条:脑子里这部南宋史,是她仅有的外挂,用一次少一次。每改动一件事,后头的事就未必照旧。她得把”原本该发生的”先立账,日后再拿现实一笔一笔对着销。
      笔尖走下去。
      绍兴十五年冬。家审,驳医,休书收回,一字:候。
      绍兴十六年。唐婉被休,归唐家。此后改嫁宗室子赵士程,十数年后郁郁而终。
      绍兴二十三年前后。陆游礼部试第一,压秦埙,被黜。
      绍兴二十五年,冬。秦桧死。
      她写到”秦桧死”三个字,笔停了停。这一页上能确定的日子,其实没有几个。她记得大事,记不住小事;记得住别人的结局,记不住唐婉嫁进陆家这两年的柴米油盐。
      笔走到纸尾,她写下最后一行,一笔一划,比前头都重。
      1146年,唐婉被休,十数年后郁郁而终。我要活的。
      墨迹干透,她把纸折成方寸大小,塞进妆奁底层的夹板里。夹板合上的声音很轻,她却在灯下坐了很久。

      第二日晨起,绿萼进来伺候梳洗,眼睛肿得像两颗桃。
      “夜里又哭了?”
      “奴婢没哭。”小丫鬟把脸别过去,给她挽髻,手却不利索,扯疼了她两回。
      唐晚由她折腾,慢悠悠开了口:“我嫁过来两年,整日里病病歪歪,家里的事,多半没上心。今日你从头说给我听听,就当——”她顿了顿,把”复习”两个字咽回去,“就当考考你。”
      绿萼从镜子里看她,一脸的莫名其妙,还是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老爷陆宰,咳疾三年了,起不来床,在前院正房里养着,大娘子一日三回过去看。大娘子是娘子的姑母,这个娘子总记得。”
      “记得。”
      “大郎君务观,游学去了,师从曾几先生,年根底下归家。”绿萼压低声音,“娘子别怨郎君,家审这事,郎君人在外头,多半还不知道。”
      唐晚”嗯”了一声。怨倒谈不上,那个名字如今在她这里,一半是夫君,一半是历史书上的铅字。
      “东跨院住着长房的大奶奶,管着一半的钥匙,面上热络,算盘精得很。”
      绿萼说着,腾出手替她拢了拢散下来的碎发,又数回去。
      “三郎陆淞还在念书,人憨,见了娘子就躲。”
      “我院里呢?”
      “院里就是奴婢,还有两个粗使的小丫头,再有——”绿萼的手一滞,“钱嬷嬷。”
      “钱嬷嬷。”唐晚重复了一遍。
      “娘子出阁的时候,周夫人亲自挑的人,说是最稳重的。”绿萼凑近了些,声音更低,“娘子的小厨房,煎药的事,都归她管。昨日家审上那个陈半仙,也是她跟大娘子举荐的,说城外人都称他活神仙……”
      镜子里,唐晚抬起眼。
      “这话你怎么不早说?”
      “奴婢从前没觉出哪里不对呀。”绿萼委屈,“嬷嬷是娘子的陪嫁,替娘子延医,不是应当的么?”
      应当的。唐晚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掂了掂。继母周氏挑的人,管着她的药,举荐了断她”石女”的大夫。一条线上,三个环。
      她按下不表,又问:“家审的事,是谁先提的?”
      “是三叔公领着族老上的门,说陆家香火要紧。”绿萼想了想,“大娘子起先没松口,后来陈半仙断了’石女’,大娘子就……就应了。”
      族老发难,庸医定性,姑母收刀。唐晚在心里把这条线也记下。三步棋,步步都有人往外递刀。
      她转了话头:“昨儿那碗调理汤,也是小厨房煎的?”
      “是呢。娘子从前喝药,三块蜜饯还要哄半个时辰,昨夜那碗,您眉头都没皱一下。”绿萼盯着镜子里的她,忽然不挽髻了,“娘子,奴婢说句大胆的话。娘子变了。”
      唐晚心里一紧,面上没动。“哪里变了?”
      “从前娘子说起姑母,三句不到就要掉泪。昨日在正厅,娘子叫’姑母’那两声,不像叫长辈。”绿萼皱着眉,认真想了半天,“像账房先生点库。”
      唐晚没绷住,笑了一声。“就你眼尖。”
      “奴婢伺候娘子十一年了!”绿萼急了,“娘子几岁出麻疹,几岁怕打雷,奴婢都记得。娘子,您是不是叫昨日吓破了,把魂儿吓换了一个?”
      屋里静了一瞬。
      唐晚转过身,拉过她的手。小丫鬟的手粗糙,指节上有冻疮,是常年浆洗煎药磨出来的。
      “绿萼,人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总会变的。”她说,“从前那个唐婉,跪在地上等人发落。如今这个,想自己站着。你是要从前那个,还是要如今这个?”
      绿萼的眼圈一点一点红了,半晌,狠狠一抹眼睛。
      “要如今这个。”小丫鬟抽着鼻子,“从前那个,太苦了。”
      正说着,廊下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绿萼一把抹干眼泪,退开半步。
      钱嬷嬷端着汤药进来,进门先笑。“娘子,药煎得正好。”她把碗搁在桌上,又顺手拢了拢床上散开的被角,“昨夜睡得可安稳?”
      “安稳。”唐晚接过碗,“嬷嬷呢?”
      “老奴沾枕头就着,贱命,不挑床。”钱嬷嬷笑得一脸褶子,看她几口喝尽,收了空碗出去。
      唐晚望着那扇门开合。那双手收拾得利索,指甲修得干净,指缝里一丝药气都不沾。太干净了。常年煎药的人,指尖该浸着洗不掉的药味,绿萼的指节上就有。她按下没提,只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这一夜,唐晚睡得不实。
      三更的更鼓敲过第二遍,她披衣坐起,想再把白日里绿萼说的那些人事在笔记上补两笔。脚还没沾地,院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是门轴。有人上了油,响得极短,极克制。
      她赤着脚挪到窗边,把窗纸拨开一条缝。
      月光薄,院子里却看得清。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正穿过天井,身量富态,走得不快,脚步落地却很小心,没提灯。
      是钱嬷嬷。
      人影出了院门,没有往大厨房的方向去,也没有往陆母的上房去,径自拐向了西边。西边只有一个去处。
      角门。
      三更天,一个管着小厨房的陪嫁嬷嬷,熄了灯,走角门。
      角门通后街,后街通半座城。白日里走角门的,是采买的、倒污水的下人;三更天走角门,就是另一回事了。她可以披衣追出去,看个究竟。可看清了又怎样?一个人影,空口无凭。她如今要的,是能摆到桌面上的东西。
      唐晚立在窗后,看着那道影子没进夜色里,一动没动。指尖在窗棂上轻轻点了两下,把这个时辰,记进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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