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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番外 魏泽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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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岑煜时,我还在京都。
我自幼习武,年少时随徐将军戍守边关,直到二十六岁那年,才被强召回京成亲。
皇兄说我打仗打傻了,人生大事都不上心,再拖下去,人都要老了。
他替我选了澹宁侯家的女儿,我本来还不乐意,谁知一见面,人姑娘花容月貌,待我温柔如水。
我又愿意了。
成亲后,我除了与妻子腻歪,便是带着长姐的小儿子徐佑嘉在京都四处乱窜。
皇兄见我无所事事,让我去教太子魏峥习武。
我索性将外甥和侄子凑到一处,一并操练起来。
彼时,岑煜已升任太子少傅一年有余,我每次去东宫,都能看到他板着一张脸给太子讲经。
而我那好侄儿,总蔫头耷脑地坐在一旁,像霜打过的茄子。
太子不喜文墨,是个坐不住的,见了我比见到岑煜高兴得多。
按理说,如此他该讨厌岑煜才对,可有一回我与他调侃,说岑煜是个书呆子,他竟还护着人。
“少傅才不是书呆子,少傅胸罗万卷,有经天纬地之能。”
“嘿你个小没良心的,忘了每回他训你,是谁救的你?”
“皇姐说,少傅是为我好,才训我。”
我挑眉:“你皇姐是看上他了,才这样讲。”
太子赶紧捂住我的嘴:“不能说不能说!皇姐会以为是我传出去的,她肯定要打死我的!皇叔可不能再说了!”
我哈哈大笑,开始有意与岑煜多来往,我倒要瞧瞧,什么样的人能让太子与公主两个都喜欢。
结果我发现,此人还真是……不平凡,确实称得上才高八斗。
他给太子讲课时,从不翻书卷,仿佛那些天书一样的东西都刻进脑子里了。
他出身寒门,却无半分自卑,反而从容自若,比那些世家子弟还要端方懂礼。
时日久了,连我也不得不佩服,看来人总是会执着于自己没有的东西,草包终究羡慕真才子。
此后,我常在他讲完课后约他去喝酒,他起初还想推辞,我便端出王爷的身份压着,他只能从了。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稔,才知他也不是永远面无表情,开怀时会笑,不悦时会皱眉。
我们成了好友,开始以字相称。
我问他:“为何还没成亲?”
他道:“还未遇见心仪之人。”
我直接探他口风:“莹儿如何?”
魏莹,皇兄的三女儿,与太子一母同胞,便是太子口中的那位皇姐。
岑煜顿了下:“三公主天资烂漫,如云间灵雀,但澄白性本木讷,恐辜负公主雅意。”
我明白了:“不喜欢性子跳脱的?”
他笑了笑,承认了。
我开玩笑逗他:“那我回头得给我那侄女通个气儿,让她好好学着做几日淑女。”
他无奈:“臣求王爷千万莫要瞎捣乱。”
“臣”和“王爷”都出来了,看来是真不中意莹儿,我暗自可惜,却也知姻缘这事儿强求不得。
“那你心里想找个什么样的女子?”我又问。
他似在思索,片刻后道:“不求绝色,但须腹有诗书,可与论道,可共辨疑。非因容貌爱我,而因识我风骨,心神相契,灵犀互通。”
我咋舌,外间传言都说他眼光高,如今一看,果不其然,能与他论道辨疑、旗鼓相当的女子,那确实难找。
怕是我孩子都满地跑了,他还在打着灯笼找媳妇儿呢。
***
不出所料,等我离开京都时,岑煜仍没寻着他那位谪仙般的意中人。
朔云关常年受外敌侵扰,这一次更因守将失职险些失守,我主动请缨,前去驻守朔云关。
这本就是我的志向,繁华的京都都快把我的骨头泡软了。
皇兄允了我的自荐,封我为昭武将军,赶赴朔云关。
佑嘉要跟着,他是徐将军与长姐的儿子,将门之子,长姐也没纠结,将他塞给我,让我带走。
临行前,岑煜来送我,他祝我平安。
我说:“没事儿可以给我写信,有事也可来找我。不过还是盼你无事,朔云关太远,你这等文人不适合,况且京都美人如云,你还得找媳妇儿呢。”
岑煜笑了,道:“将军珍重,后会有期。”
我原以为,总还会有再见的机会,哪怕我几年回一次京都,也该能见上一面。
谁知这一去,几年光景,还没等我抽空回京,先听到了岑煜通敌的消息。
乍一听,我气得直骂娘,心想这是谁传的谣言,简直荒唐。
几日后才打听明白,消息竟是真的,而且人已被押往幽州。
幽州那地方穷山恶水,岑煜那厮如何受得住?
我连忙派人去幽州寻他,派出去的人快马加鞭,回来却告诉我:人已经不在了。
我一瞬间颓然坐下,他果然还是没能熬住。
那人又道:“说是跑了,与一个女子,如今四处都在缉拿他们。”
我大喘气,不是,就不能一口气说完?快吓死人了好嘛。
我又派人去寻,定要赶在官兵之前找到岑煜。
可过了近半个月,却始终杳无音讯。
我不敢细想他到底是生是死,正绝望之际,他却自己找上门来。
我狂喜,差点喜极而泣。
我带岑煜进城,这才注意到他身边那位女子。
举止怪异,进城第一件事便是吃,像个饿死鬼。
先前手下人说他是与一女子一同逃出来的,如今见他双腿不便,我疑惑,难不成是她带着他逃来的?
我问了岑煜。
他道:“确实是涵娘救了我,一路携我至此。”
我诧异:“倒是个有本事的。”
岑煜笑了,看向窗外那女子的身影,眼神竟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我悚然,不敢置信。
几日之后,我不得不信了。
他当真对那女子动了心,提起她时,语气总透着柔软,仿佛连自己如今的处境都忘了。
我想不通,所以总不由自主地留意那女子。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与他当年的要求简直没有一处是契合的。
他说不喜欢性子跳脱的,结果那女子言行轻浮,不讲规矩。
他说想要寻腹有诗书的,结果那女子肚子里没几滴墨水,还尽说些叫人听不懂的话。
他说对方不能只爱他容貌,要识他风骨,结果那女子一见他的脸便两眼放光,反而是他的内里,我看她是半点不知。
他说要心神相契,灵犀互通,结果那女子总是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像是对牛弹琴,还得他迁就着,将情意憋在心里,说都不敢说出来。
我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就栽在她身上了?
后来见那女子一笑,我约莫懂了些。
因此那日佑嘉与她闹着打雪仗,我才会那般生气。
她笑得那样开怀,浑然没有察觉在檐下看着他们二人的岑煜。
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都捏得发青,看了一会儿,闭着眼自己将轮椅推进屋,那神情落寞又可怜。
我心想,真是个祸水,招惹了人又不上心。
我以为以岑煜的心高气傲,意识到她的不在意,就该放手。
可他哪里还有什么骨气,她一哄,他便又凑上去,甚至开始每日对她喜笑颜开。
我无可奈何。
***
我与岑煜谋划好一切,准备回京。
路上他执意要与那女子同乘一辆马车,连礼数也不顾了。
谁曾想,就一眼没看住,那女子就被人截了去。
岑煜急得红了眼,方寸大乱,口中不住唤着“涵娘”。
他不吃不睡,只反复问我人找到了没有,我没办法,只能一个手刀将他劈晕,好让他休息一会儿。
醒来后,他急得更疯,要自己出去找人。
我骂他:“你这腿如今走远路都费劲,人没找到你先倒了!”
他颤抖着,倔强地与我对视。
这时候,丞相派人传了话来,我与他对峙方止。
我带着士兵赶往城门口,决定今日无论如何,先将那女子救下再说。
岂料那女子为了护住岑煜,自己从城楼上一跃而下,摔得根骨寸断。
那竟是我见过她最决绝的模样。
岑煜彻底疯了,他抱着她的尸身,哭得泣不成声,到最后,整个人失了生气,谁都唤不醒。
他死不松手,我只得连人带尸身一起带回豫王府。
我劝他:“让林姑娘入土为安吧,你再这样耗下去,尸身也不成样子了。”
再过几日,都要腐烂发臭了。
他这才迟钝地松开手,亲自择了地方,将人葬在一棵梧桐树下,墓碑上刻的是“爱妻林氏”。
我心想,人家姑娘都没嫁给你呢,还叫上妻子了。
他却像是听到了我的心声,轻声道:“她答应过我的。”
“她说,不管我说什么,她都是愿意的。”
他那副样子,显然已经没了魂儿,我怕他想不开,便狠心用那女子的临终之言捆住了他。
“澄白,振作起来。”
“她要你答应她,往后定成为一代名臣,为百姓立命。”
“你总不能连她的话都不听了吧?你忍心让她失望?”
岑煜当真振作了起来,丞相伏法,他的冤屈被抹平,从太子少傅升成了太傅。
待他情形稳定下来,我留了人看着他,然后回了朔云关。
我在关外仍放心不下,定期查看手下人寄来的信。
信中说,他经常独自一人去墓碑前,每次去,都会带一盅望江楼的鱼羹。
又过了几年,京中已有消息,太子长大成人,新招了不少幕僚,渐渐成了器,而太傅岑煜逐步退出朝堂。
我知道,是时候回一趟京都了。
我该去与自己的朋友,告个别。
赶到时,他已病重得起不来身。
我哽咽难言,他却还在笑。
“她说……会再见的……”
“我……要去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