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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色转暗的 ...

  •   天色转暗的时候,隐藏在暗巷深处的“鬼市”热闹起来。
      从不知道哪里的配电箱偷拉来的电线像藤生植物一样排布在墙上,东一个西一个挂着老旧的白炽灯泡和led灯管。在这之下,挨挨挤挤摆着的是流动式小摊位、席地而坐的违禁品贩售者和简单地在身上挂着招牌和物品箱的个人接单者,头发颜色非常丰富、造型绝对无法踏入任何一所学校校门的少年少女们穿梭其中,热闹地享受着独属于渣滓的,不受所谓的“完全放学时间”管制的“夜生活”。
      这里是学园都市,80%都是学生的地方,也是超能力至上的地方。
      会在这种比垃圾堆高不到哪去的地方生活的家伙当中,「异能力者/Level2」的能力等级已经足够当不良少年团伙里的老大了,更多的人完全就是能力的绝缘体,在日复一日的能力开发的失败中一步步沉淀到了这个地方,虽然被称之为“不良少年”,实际上做过的最恶劣的行径也只是抢夺同校生的钱包之类的事,就算被警备员抓住,多不过被关到少年院一个星期就会被放出来的那种。
      而高等级的能力者就不同了。如果没有在学校里当个光鲜亮丽、衣食无忧的优等生,他们也会成为比这里还要更黑暗一百倍的黑暗当中真正罪大恶极的那一类——对于远远超出“正常人类”范畴的家伙们来说,一旦解除了道德的枷锁,“行凶”和“作恶”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只要大脑随便动一动,用出那么一点能力,别说杀掉一个人了,就算十个人、一百个人,甚至一千个、一万个人也不在话下。

      而此时此刻,真正背负着超过一万条人命的学园都市最顶级的□□、暗部组织「GROUP」的新进成员、能力者中最强大者、「超能力者/level5」第一位的「一方通行/Accelerator」正从此地路过。
      少年的身体瘦削得像筷子成了精,白到透出血管的皮肤比少女还要细腻,头发却是白色的。他脖子里戴着黑色的颈圈式电极,手上还拄着一根造型奇特的拐杖,整个身体都倾斜地施力在其上,艰难地维持着身体的平衡向前迈步。
      怎么看都是极容易成为不良少年勒索对象的存在,然而或许是他已经有了某些名声,或许是过去十几天的暗部履历让他显得更像个恐怖分子,要不单纯就是鲜艳的红色的瞳孔会让人类本能地胆寒,总之漫无目的地从这个“鬼市”飘荡过的时候,他没有受到任何人的阻碍。
      “工作”刚刚结束,暗部的搭档们各自去享受自己的生活,一方通行却不想回到自己借住的地方——跟他相依为命的、实际上受他监护的克隆人小鬼似乎猜出了他不在黄泉川家的时候都去做什么事了,最近几天回到家的时候她甚至不再问他去了哪里;但正是因此,小鬼头在听到他开门时好心的迎接反而让人加倍心虚。
      于是,前天的少年游逛到了未成年人的就寝时间之后才回家,昨天的他也一样,今天他的计划还是没什么变更。
      就这样,他像幽灵一样在人烟当中穿行,没有被留意的灯光、不良少年和违禁贩售品都在眼角余光中模糊成了色块和轮廓。

      直到——
      几乎穿行到“鬼市”的尽头时,拐角的一个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是个盘腿坐在地上的少女,穿着对这个温度来说有点太厚的长袖的卫衣和长裤,干枯毛躁的茶色头发不讲究地在脑袋后面随意扎成一把。
      她面前竖着一块纸板,上面用墨水写着两行字。
      营业中·诸事可询。
      这样的场面在这种地方未免太常见了,根本不足以引起人格外注意。一方通行会留意到她仅仅是因为那张脸——他杀死过一万多个的少女长着这张脸,他决心要用余生来保护的剩下九千多个少女长着这张脸,还有一个小鬼长着这张脸长大以前的样子。
      在她们之外,这张脸的证件照也在最近的各类新闻上循环播放五百遍了。
      当之无愧的“熟人”。
      但很可惜,是由于厌恶和怨恨调查过对方不知道多少次的那种“熟人”。
      一方通行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那些克隆人的「原版/Original」、「超能力者/level5」第三位的「超电磁炮/Railgun」,也即是曾经学园都市里名门学校学生的典范、如今的头号反人类通缉犯面前停住了脚步。
      “营业中,是吧?”
      不知道出于什么念头,他听见自己这样问道。

      对视,沉默。
      接着对方的目光落到他的拐杖上,语气平平地说道:“是你啊。看着真是狼狈。”
      “彼此彼此。生意看起来很惨淡啊。”
      “是啊,都几天没开张了。那么,既然您问了——”她伸手敲敲那块纸板,“是有什么事要委托我去做吗?”
      暗部的“报酬”,打到卡里的都立刻被划走还账,但土御门贴心地给他留出了足够他生活得很富足的现金。
      一方通行隔着裤子口袋摸摸满满当当的钱包,突然很有消费一把买点乐子的冲动。
      于是他不管不顾地说道:“总之不会杀了你就是了。三万,到天亮之前老子让你干吗就干吗。这够简单吧?”
      听到“三万”的时候,对方的眼睛明显地亮起来。
      但她很快又换上了一脸戒备的神色:“给那些反人类的计划还有设施打下手的事我饿死也不会做的,人渣。”
      还真是“熟人”啊,熟到甚至都知道他在暗部给人当打工仔了。
      不过,是她自己去查的,还是那些下三滥招徕她加入暗部的时候说出来的,就有待商榷了。
      暗部的“正式员工”闲闲地倚着拐杖,嗤笑了一声:“你当老子是什么人,外包转手的皮条客?你就算跪下来求老子,那些事也轮不到你个丧家之犬去做。”
      少女看着他皱起眉头,很快又瞪圆了眼,倒吸一口冷气,立刻就要爬起来。
      再怎么说也是个「超能力者/Level5」,之前为数不多几次见面的时候,对方的行动都灵活诡谲得像蜘蛛之类的东西。但此时此刻,她刚刚爬到一半,身体一晃,又跌坐了回去。
      然后,闭着眼睛扶了几秒额头的疑似低血糖患者看向他,紧皱着眉头发出了一个音节。
      “是……”
      “嘁,放心吧,不会拿你当食材也不会拿你当实验耗材的——”少年拖长了声音,这样说道。
      然而对方的表情并没有好转半点。
      一方通行也皱起眉头看着她,不过就是两秒钟,他忽然意识到了某件事,接着就气得笑出了声。
      “我说,你在想什么?!我还不是会对平胸初中生——啊,抱歉抱歉,平胸退校生——产生什么想法的变态。再说了,就算老子真那么打算你又能怎样?摆这副鬼样子是要给谁看啊?”
      对方半张着嘴看了他几秒,表情慢慢恢复到了刚刚那种漠然的平淡上:“定金至少一千。还有,只接收现金交易。”
      “三十分之一的定金,还真是慈善家啊。”但反正她看起来也不像是有反悔跑掉的力气。一方通行从口袋掏出钱包,慷慨地从里面抽出一张五千元面值的纸币,甩到了对方面前。
      一瞬间,他简直理解了女人为什么会在心情不爽的时候跑去疯狂购物——这种靠金钱来获得、来掌控什么的感觉,还真是不赖。
      而下一瞬间,御坂美琴抓着纸币爬起来,冲到不远处一个垃圾食品流动小吃车上,一手把钱递给摊主,一手抓起一个没加热过的三明治,三两口吃了个干净。
      “嘶……”一方通行瞪大了眼睛。
      而在他震惊的时候,御坂美琴已经狼吞虎咽地又吃下了第二块。
      曾经私立贵族中学的大小姐完全丢掉了形象和用餐礼仪,像饿疯了的野猫一样飞快地、凶狠地撕咬和吞食。一方通行看着她抓起第三块,突然有种窝火的不爽感。
      当然不是怜悯,他自认也没什么同情心,更没什么打抱不平的高雅爱好。但就像是最闲适的时候突然被告知一会儿要去跟那些恨不得把他脑袋来解剖看看的研究员共进晚餐,少年拄起拐杖,另一只手揉着像是哽住的胃部,朝对方所在的小吃摊走过去。
      这种时候他最需要的是一罐冰凉的黑咖啡,但不幸的是摊上只有廉价气泡水和未成年本来不应当能接触到的酒类。一方通行抓出一把硬币买了两瓶气泡水,顺手把其中一瓶丢给了被噎住后正努力给自己顺气的临时雇员。
      “谢……”
      这种高高在上的恩赐感还真是该死地让人上瘾。一方通行没理会对方含混的道谢,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接着扭头把满嘴的廉价合成甜味剂吐到了地上。
      这种玩意儿唯一应该存在的地方就是下水道。他四处看看,抬手准备把瓶子里剩下的饮料都扔飞。然而——
      “不打算喝的话,可以给我吗?真是十分感谢您了。”正清点着找零的少女像是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一样说道。
      “乐意当垃圾桶倒也是你的美德。不过,这瓶我已经喝过了啊?”
      “是啊。但糖分可是很重要的能量来源。比不得富有的阁下,这对小的来说完全就是救命的东西,那种小事已经完全没有留意的必要了。”
      御坂美琴说着赶过来,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饮料:“好了,从现在开始,任您差遣。那么现在要做点什么呢?”

      其实,并不知道要让她做点什么。
      非要说的话,把磨人吵闹的克隆小鬼的“幼儿保育责任”丢给她的「原版/Original」是个不坏的选择;但是,她既然选择成为一个暗巷流浪汉,想必有什么让她没法见光的原因吧?
      于是两个人走出“鬼市”,开始在歪七扭八的巷道里漫无目的地乱逛。
      建设规划失败后还没来得及重建的废旧建筑区也是监控和管理触及不到的位置,路灯自然是没有的,林立的或高或矮的楼房上,窗口里也几乎没有灯光透出。楼之间狭窄的夜空投不下几丝狭窄的星光,少年和少女一前一后走着,互相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有拐杖戳在地上时沉闷的“笃笃”声回荡在黑黢黢的楼房阴影里。
      大概是受不了沉默附赠的尴尬,过了一会儿,对方主动开口,跟他搭起话来。
      “你的腿……不,不止。你的身体,你的能力……是怎么了?”
      这家伙的提问还真是精准得让人火大啊。
      有什么必要告诉她?难道还要用这个当条件交换来祈求她原谅自己吗?
      话又说回来了,她有什么资格谈什么“怨恨”“原谅”之类的啊?
      一方通行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竟然心甘情愿地在‘明面’上完全消失,你又是被人怎么折磨了啊?”
      对方立刻安静下来。但没过一会儿,她又带着几分笃定地追问:“暗部,你也是被逼着加入的?”
      “干你屁事啊。”虽然事实是这样没错啦,但这跟导致他大脑受损的那场恶性事件没半点关系。
      “没什么。只是,如果连你都对付不来那些人的话……”
      “哈,怎样,这样能帮助你克服心理障碍勇敢屈服?‘第一位都这样的话我也没别的办法’……这个借口怎么样?”
      对方再次沉默了。
      两个月前被对方赌上命的自杀式袭击搞得世界观都崩塌重塑的少年得意地嗤笑出声:“但说白了也没什么区别。变成‘逃兵’了啊,前·大英雄。”

      这家伙是这样,他也是这样。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其他人,收敛声息的躲藏也好助纣为虐的蛰伏也罢,总归他们此时此刻已经对着“恶”的一方的威压低下了头颅。
      从这点上来说,此前针锋相对的少年和少女已经变成了共犯……不,不对,说到底那件事她也有错吧?正如那个小鬼所说她的DNA,他的能力提升需求,缺一不可,于是克隆人被制造、被残忍杀害——当然,最后半句是他自己添加的,那个小鬼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半点怨恨,反而赤诚地、平静地感激着他……他们这些混蛋令她们诞生的的所作所为。
      但不管怎样,这么想想看,从那个时候起,他们就已经是“共犯”了,谁也没比谁高到哪去。
      ——理论上他应当是这样想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方通行还是感觉心脏被人拧着扭转了三百六十度,颠三倒四地、加倍地不痛快。
      大概,人的“表面”什么的果然还是太有迷惑习惯了吧。他想。光鲜亮丽万人追捧的大英雄的陨落多少会让人觉得惋惜,相比之下□□变成下三滥这种事,别人听见了也只会说“果然本性是这样的”之类的……

      “看来你对我也不算一无所知。”对方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想多了吧,我可没那个了解的义务。”只不过不用去了解都能猜得到,“无非就是经典过头狗血到看一眼都想吐的电影主角喽,自己的小命一文不值,反而随便挟持一个其他人就能拿捏个结实。怎样,猜得没错吧?”
      第三次,对方被噎得沉默下来,半天才挤出一句:“……家人、朋友,也不算是‘其他人’吧。”
      谁管这个啊?横竖这家伙吃瘪了,他就可以得意了。
      一方通行的心情好起来,甚至随意地哼了几句最后之作抱着手机反复听的幼稚儿歌。紧接着他的心情更好了——走到某条比较“浅层”的暗巷的时候,一侧亮着灯的店铺的后门里,传来了烤肉的香气。
      早饭睡过了,午饭和晚饭倒是正常吃的。不过这一年或者两年以来,跟飞快提升的身高一起提升的是饭量和消化速度,正处于快速成长期的少年揉揉自己的已经空掉的胃,在后门停了下来。
      “饿了。所以感恩吧,你今天有夜宵吃了。”
      然而,刚刚狂吃三明治的家伙脸上没露出半点高兴的神情。
      “我……在外面等你吧。因为一些原因……我出现在这种公开场合的话会很麻烦——”
      意思大概就是如果“上面”发现她光明正大地走到他们能看到的地方,就会采取之前威吓她时候说过的某些手段吧?
      百分之九十九是这么回事。但一方通行只是嘲讽地附和了一声:“对,对,克隆人屠杀计划的主导者,幻想御手事件幕后的幕后的幕后黑手,人人喊打的潜逃中的反社会——都不用想,只要你出现肯定会引起大范围恐慌的,对吧?”
      “是。”
      “谁管你啊?”一方通行竖起三根手指提醒营业中的临时雇员,“自己想办法,总之老子现在需要的是‘陪吃’。”
      “……是。”看起来真的很缺钱的家伙乖乖答应了一声。她解开辫子,把比之前长了至少五公分的头发都从脑后拨到脸侧,又把连帽衫的兜帽扣到头上,跟着他到烧烤店角落的桌旁相对坐下来。
      吃白食的家伙没资格参与点单。一方通行飞快地在菜单上打着勾,很快一碟碟肉类含量极高的烧烤被端上桌。肉食动物拿起筷子,得意地看了对方一眼:“哈哈,很后悔吧,蠢货。跟三明治那种破烂东西比果然肉还是更胜一百筹吧?真是难为你直接吃掉三——”
      御坂美琴面无表情地从兜帽和刘海碎发之下看了他一眼,也拿起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品:“意思就是这些我也能吃喽?”
      “……别被撑死了啊,你。”
      “不会从酬金里扣吧?”
      “老子又不是葛朗台。”
      话音刚落,少女已经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开始咀嚼。一方通行的筷子就这样停在了半空中,他胆战心惊地观察着对方的吃相,试图判断饿狠了的家伙会不会把她自己撑死。
      真要那样的话,让她在“加入暗部”和“社会性死亡”二选一的下三滥们可不会惋惜,反而那个小鬼和那群家伙的痛哭流涕一万重唱会把他杀了。
      对方没理会他的目光,在兜帽下认真地吃着烤肉。好在她看起来还算有理智,一口气吃掉三个三明治、喝掉两瓶含糖量极高的饮料后没再暴食,只是慢慢地咀嚼和品尝着,不知道单纯是在过嘴瘾,还是想靠这个来逃避跟他说话。
      不管怎样,总之不用担心她暴毙了。他放下心来,专心品尝起了各种肉类。

      现在对他来说,跟人一起吃饭的感觉其实不算陌生。如果他没有因为“工作”错过饭点的话,公寓里的晚饭往往是四个人——一方通行和他认可为家人的最后之作、黄泉川和芳川——一起吃的。家人就是可以一边吃饭一边说话的存在,是可以由于对方把不爱吃的东西剩下而教训的存在,更何况那三个人都是相当健谈的存在,于是即便他总是被调侃、被整治到火大的那一个,他也必须承认黄泉川家的饭桌是相当热闹的。
      然而,像此时此刻这样,跟眼前这家伙这种关系程度的人一起吃饭的感觉,他可半点都不熟悉。
      这样一个不熟的……甚至是有仇的家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已经是奇观了。其他卡座上的交谈声飘过来,而他们之间除了咀嚼声就是呼吸声,没有任何其他动静……当然,好像也不该有什么其他的动静,毕竟除了他刻意要激怒对方以卑鄙地寻找娱乐的时候,他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一方通行一口接一口吃着肉,听着对方平稳甚至可以说是克制的咀嚼声和呼吸声——说起来,这是什么贵族学校的大小姐从小接受的精英教育刻到她DNA里的用餐礼仪吗?
      还是说,这个家伙真的是个圣人,只要受害的不是“其他人”,她就可以逆来顺受地接受这一切,不恼火、不愤怒、不怨恨?
      一方通行做不到。无辜的小鬼头被人往脑子里植入病毒的时候、被人以“回收”为名劫持的时候他想把世界炸了,从麻醉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听不懂也说不出话的时候、被下三滥研究员殴打到几乎失去意识的时候,他同样想把世界炸了。
      做不到,也因此他无法理解。细想想这家伙身上无法理解的事多了去了,比如说,之前被他一句自我介绍吓到坐在地上的家伙,再一次见到他时直接对他发动了自杀袭击,这件事本来就很难理解。
      就像……地狱里的恶魔要怎么去理解天堂里圣洁的天使?
      白色的、干干净净的少年看着对面的少女,忽然这样想。
      她穿着的T恤和长裤都灰扑扑的,脸还算干净,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的毛糙头发却也黯淡得失去了所有光泽。
      不该是这样的。他想。就算她确实无意当过“帮凶”,但再怎么说她的罪过也不该比“主犯”还重吧?

      从看到这家伙的第一眼起就时不时在心里翻滚的细密的不平和不爽又冒出来。一方通行把最后半盘凉掉的肉片剩在盘子里,丢下买单的钱,一言不发地起身就走。
      很快御坂美琴追着他也走进了黑黢黢的巷道。一方通行撇了一眼她手里的打包袋,又把目光转向了隐没在黑暗之中的前路。
      “所以,你也接到暗部那些人的邀请了,但拒绝了,对吧?你现在的状态就是‘代价’。”
      末路的大英雄语气没有一点波澜:“要劝我跟你一样向那些人低头的话就不用多说了。”
      “你脑仁小到只能装下一种猜测啊。”
      “那怎样?总不能是杀掉在下的一万个克隆人的阁下对在下现在的境况心生怜悯?”
      “一方通行在怜悯御坂美琴”这件事跟“一方通行竟然还会怜悯”这件事很难说哪个更像冷笑话。一方通行捧场地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对方接着转移了话题:“多谢款待,刚刚的饭钱从酬金里扣吧。当然,这个‘酬金’说到底我拿的也不算理直气壮……感谢你的施舍,这一次也就够了吧。”
      “啊?你不是营业中来着?你的时间是明码标价的才对吧。”
      “明码标价的是‘劳动量’。像你这样只出钱却不需要我做任何事什么的……”
      “对对,就是这种没法反抗的挣扎感,这不是已经足够好笑啦?你就接着表演下去吧,混蛋,让我笑出声就算我这钱花得足够有价值啦,哈哈。”

      沉默。又是沉默。
      简直像是冷水泼在火堆上,刚刚短暂的恶劣的愉悦很快变成了灰烬。
      刚刚还乐在其中的一方通行忽然就对这种“雇主—雇员游戏”丧失了兴趣。
      “真是搞不懂。”之前兴致勃勃的语调一下低下来,一方通行扯着最习以为常的嘲讽的微笑,“都被那些人打压到这种地步了,你到底还在执拗什么?还是已经彻底被打垮了?之前为了那些家伙去炸设施的时候你不是很有精神来着?”
      笃,笃。对方轻轻的脚步声跟在这样沉重的拐杖声之后。
      夜晚的气温开始下降了,巷道里逐渐蔓延的寒气中,她用肯定句回答道:“像你说的那么轻松的话,你也不会加入什么暗部组织了吧。”
      一方通行习惯性地要反驳,都张开嘴了,却又觉得没必要。
      毕竟……实际上也没什么值得辩解的。
      对方也没再给他思考的时间,直截了当地继续说道:“我也不是什么一点阴暗面都没有的善人。只是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那该是哪样的?”
      这家伙果然适合当什么“英雄”,这种语气还真是有够让人容易上当的。意识到自己被对方拖进对话的半秒后,一方通行发出了“嘎”的怪笑:“整座学园都市——不,不,现在整个世界都知道了,御坂美琴是本世纪最罪大恶极的反人类罪犯——这样的?”
      “在阻止那个计划这件事上违拗了那些家伙,就要按那些家伙说的加入暗部作为惩罚,然后照他们的指挥去伤害,去破坏……这样下去只会被逐渐同化吧?”平淡的声音从落后他半步的位置传来,“就算我再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但做出了跟自己想法完全相悖的事的家伙,凭什么还能说自己是那样想的?”
      太对了,真是对得不得了,一方通行简直想给她鼓个掌了。
      可惜他还要依靠拐杖保持平衡,于是他只是用拐杖往地上戳出了几声钝响:“真好啊,这就是温室养大的大小姐啊。说来你是不是戴着面具太久了,自己都信以为真了?你的名声老子多少也听过一点——暗巷里狩猎不良少年什么的,这种事本来就是你的爱好吧?”
      然后,就像被他卸掉手脚后“挑战者”依然会前赴后继地向他扑过来一样,这家伙行侠仗义之后的暗巷里,欺压、霸凌和劫掠也没少到哪去。
      “那么你也该知道,有些人渣是圣人也感化不了的,能让他们收手的大概只有你引以为傲的电火花啦。”一方通行轻轻地总结道。
      “不良少年那种程度,跟这个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吧。”对方停顿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事一样,语焉不详、磕磕绊绊地说道,“……那个时候……我遇到过第四位。如果那天我败给她们的话……”

      像是对上了接头的暗号一样,一方通行半秒都不用就意识到了她说的是什么时候,以及她如果失败的后果。
      ——那个计划会继续下去。
      被暗部组织宰掉的御坂美琴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于是没人为了克隆人对他发动自杀式袭击,他不会意识到妹妹们也是被某个人当作“人”来看待的。
      于是他依然无法说服自己那是人类,于是他继续浑浑噩噩地残虐地屠杀着她们,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但是,但是。
      这个假设并没有发生,他停止了杀戮;可接着掌握着病毒的混蛋接过了屠刀,再接着,又是对他的攻击模式了如指掌的下三滥。
      头一回搭上了他一大块大脑,第二回搭上了他挣脱出泥潭的资格,那第三回、第四回……又会是什么?

      那么。
      一方通行突然停住了脚步。
      御坂美琴慢半拍地多走了一步超过他,在他斜前方也停下来。
      “既然如此,就把他们都做掉好了。”他轻声说道。
      “你以为我没试过?就算炸毁再多设施也很快会有更多的人接手——”
      “谁在跟你商量这么小儿科的手段?我说的是,把涉及的人,通通宰了。”少年漠然地陈述着自己的判断,“所谓的科研疯子说到底是少数,多数只是觉得‘实验体什么的不算人类所以死掉也无所谓’的浑浑噩噩的混蛋。当着他们的面挑一只出来把皮扒掉把骨头砸烂的话,剩下的很快会作鸟兽散;至于那些没救的渣滓,杀掉一个就少一个喽。”
      而这,也正是少年选择顺势跳进名为“暗部”的污泥的缘由。
      杀人是不行的;但跟那个小鬼、像那群家伙、像眼前这个混蛋这种明明应该生活在阳光下的家伙被黑暗吞噬这种事相比,这也没什么不行的。
      已经没救的家伙不值得怜悯,一方通行打算杀掉的家伙是如此,一方通行本人也是如此。
      那么,只要由这样一个家伙把他的同类通通干掉就好了。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只要最后把这个罪行累累的混蛋送上处刑台……

      御坂美琴猛地转回身来,黑暗中看不清颜色的瞳孔直勾勾地对着他,跟个鬼魂一样。
      一秒、两秒、三秒……很快就算一方通行都很快觉得不适了。他扯了下嘴角:“干吗?你在谋划什么?”
      “我——”她说得似乎很用力,声音却很轻,简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觉得这是什么好办法。”
      “那什么是好办法?为了所谓的家人朋友乖乖当个黑户在暗巷摆摊把自己饿得半死,与此同时一万个不人道的计划还在暗中开展?”
      “我不知道。但像你说的那样的话,我……”
      少女停了停,把目光移到了一旁斑驳的墙皮上:“我怕我会没法继续恨你了。”
      被克隆人的剩余算力支撑着运转的大脑,一瞬间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义。
      于是他只是扭头就往回走。
      正在朝着什么地方走,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也不知道。
      被浓浓的惶惑包裹的最强大的能力者用自己最快的速度一步步挪动着,试图逃离对方话语里某种令他汗毛倒竖的陌生的感觉。
      快逃。
      赶在大脑想明白之前——

      眼前忽然一片明亮。
      一方通行猛地驻足,迷宫一样的暗巷已经被他丢在身后,他一只脚已经踏进了街道上路灯暖黄的灯光照耀的范围。
      深夜的学园都市空空荡荡,只有夜风从苍白的脸颊拂过。思维终于还是追上了脚步,他意识到了自己在恐惧着什么。
      ——即便自己对她的克隆人做出过那种事,即便自己当时如果不是突然起念的话真的会看着她自己的攻击被反射回去把她本人轰飞,这个名为御坂美琴的混蛋还是这么天真地、愚蠢的、幼稚地把他这个仇人,把他这个强大而残虐的怪物当成了“人”来考虑。
      这是什么该死的圣人啊?他简直要吐出来了。

      一方通行慢慢转过身,看着黑暗里站着的少女,若无其事地维持着自己的强大。
      “哈哈,看来你对你的‘妹妹’们也不过如此啊。如果被杀一万次的是你自己——”
      “想什么呢?我可没打算原谅你,那件事就算过一万年一亿年,我也不会原谅。但是……”她说道,“试试别的办法吧,我们一起想。”
      “……免了,这是最适合一方通行大人的一种。”
      再说了,这样一来不是更没法心安理得地把这个现在看来最多算是“从犯”的家伙拖下水了?
      真狡猾啊,这个混蛋。
      “你以为老子是谁?”一方通行在心里嗤笑着,轻描淡写地说道,“老子可是天底下头一号的□□啊。”

      大概是想证明这件事,也或者不知所措的时候人会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忙。他抓住隐藏在黑暗里的家伙,拖着她在路灯下走过,直到来到最近的一家酒店。
      “开房。”
      “是。那个,除了您的,这位女性的ID卡也请——”
      “喂喂,带女人开房而已,这不是‘江湖惯例’来着?别多事。”
      “呃,是。那么大床房的话——”
      “双床房,面积最大的那款。”
      “……咦?”
      一方通行像个暴君一样忽视了前台的疑惑和御坂美琴脸上复杂的神色。
      电梯很迅速,从一楼到顶楼连三分钟都没用到。各自洗漱的过程也很安静,一方通行打着哈欠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起来有十几天——几十天也说不定——没好好洗个澡再躺到床上休息过的干干净净的临时雇员陷在松软的被子里,看起来已经睡着了。
      雇主伸手关掉房间里的灯,没想到这反而成了唤醒铃——御坂美琴就在这时动了一下。
      “那个,我要好好想想……你刚刚说的那些。”
      “啊?”
      “所以你也先等等好了——如果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的话,我会跟你一起行动也说不定哦。”
      刚睡了一阵的少女声音带着几分含混,听起来比之前死气沉沉的样子有了几分活人气。
      那种给自己上刑的傻瓜样子果然让人不爽,但现在好像……有点过头了?
      一方通行扯过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对方,没好气地说道:“用不着。给我闭嘴,睡醒继续滚去挂牌营业,大善人。”
      “我——”
      “三万。”
      认识到自己身份的家伙一下安静了。没过几分钟,一方通行就听见了舒缓绵长的呼吸声。

      并非朋友,甚至算不上熟人。然而,对方就这么毫无戒备地在两米之外睡沉了。
      不过,跟一个只要醒来就是满状态的「超能力者/Level5」相比,只能依靠外力来进行代理计算的他的处境反而更危险一点吧?
      偏偏这样想着的时候,困倦翻涌,很快席卷了全身。
      一方通行把被子扯过头顶,放任自己陷入了难得的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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