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久困皇都雨,萦魂湿梦中 湿梦 ...


  •   --轰隆。
      耳边一声惊雷乍起,夜幕被撕开一条裂缝,窗外陡然亮如白昼。
      男孩儿猛地睁开眼,从榻上弹坐起喘着粗气,圆眼惊恐。待扭头看到一旁熟睡着的祖母,才稍稍松下紧绷的肩头。
      年过七旬的老妇人耳朵已经很不好使了,任雷鸣惊天动地也没有扰了她的酣梦,直到男孩儿边唤边拉扯她的胳膊,才迷迷糊糊地眯睁开半条眼缝。
      “啊,天亮啦。”往外一瞧,又是一道惊雷劈开夜幕。
      “不是不是,祖母,是大房子破了!外面的妖魔鬼怪马上就要进来了!”男孩儿急切地推晃着老妇人的胳膊,小鹿一般的眼睛里满是恐惧焦灼,哼哼唧唧地抽泣,“我听见了,他们在唱歌呢。”
      男孩儿的脑袋里像是立时就脑补出了一副精怪们唱着歌儿、跳着舞,龇牙咧嘴闯进来的狰狞面孔。
      老妇人一愣,霎时了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又赶忙将小孙儿拉进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安慰道:“乖乖,不怕不怕,大房子没破,是雨神娘娘来施雨啦!”
      “不对,不对!”男孩儿急切地辩驳,“你不是说天就是屋顶吗?天破了个大洞啊!大房子就是破了!”
      “那你还记得祖母后一句说的是什么吗?”老妇人循循善诱。
      “天为檐,地为基。邻里一家亲,天下九州共宗源。”他当然没忘。
      老妇人于是又阖上困倦不已的眼皮,却没有停下轻轻拍打着男孩儿后背的那双只温暖宽厚的手,缓缓道:“这屋子啊,往往不是从外头破的,而是从内里朽的。若真不幸叫那雷给劈了,只要屋子里的人团结一心,何处不可以为家?纵是妖魔鬼怪又何以为惧?可倘若人心四散,即便是金砖玉龙,也难抵片瓦全身。”
      “那这大房子啊,便算是真真儿破了个无补的窟窿,回天乏术喽!”
      末了又十分感念地瞅了一眼窗外,叹道:“看来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春雨贵如油’啊!”
      男孩儿缩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那这油卖得也太贱了吧。”显然还在气这唬人的雷雨。
      老妇人耳背,也没听清他在嘟囔什么,自顾自地又说明天要去雨神庙面前拜一拜雨神娘娘,感恩她雨降蓬瀛,便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男孩儿终于不再那么害怕,却左右也被屋外那淅淅沥沥的雨声扰得睡不安宁,便干脆蜷在祖母怀里吟起诗来,正好应景。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一遍又一遍,逐渐悠远,逐渐被吞噬、被淹没在雨声里。
      ……
      “不……别睡!快起来!快到高处去……”扶桑狂奔过去,想要拉起他们。可她明明离得那样近,却拼尽全力也跑不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反而被拉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远到彼方烛光化作一个微弱的光点,远到密密麻麻的房屋村落都在她眼中变成一滩淤泥。
      齐天的巨浪卷挟着山石老树,将这一切都重新来过。
      五感所在,唯余音悠长。
      男孩儿的吟诵声回荡在耳畔,“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那童声是那么的青葱稚嫩,就像雨后勃勃而生的春笋……被轻易折断时发出的脆响。
      扶桑又被拉回了登仙台。
      拉回了那座寂静得直叫人绝望的登仙台。
      “咚!”额头重重一磕,扶桑猛地从案上惊醒,习惯性地往窗边看了一眼,外头的雨还在下。雨珠顺着窗檐砸进来,浸透了血红色的绒毯。
      从前神采飞扬的眸子如今不见得一点光彩,眼圈一片青黑浮肿,她掌着一盏稀薄的烛台,赤着足缓缓向窗边走去。
      被雨水浸湿的绒毯湿哒哒的,踩上去能听到唧唧的水声,不一会儿脚后跟也被冻成了艳丽的绯红。
      寒风夹杂着雨水一齐涌进来,扶桑将手搭在檐上,外头一片漆黑。
      天还没亮吗?
      扶桑又忘了,睡前才问过侍女时辰,而她每每入睡必不足一刻便要醒,这是自暴雨有连天不绝之势后便开始有的习惯。
      此刻应当是烈日当头的。
      多少天了?人间像是回到了天地初始时的混沌状态,只有肆虐的风,猛烈的雨,和永无止境的黑暗。
      没有黎明,不见曙光,直叫人绝望。
      扶桑望着似乎与自己相平的雨雾,忽然想到那句“黑云压城城欲摧”,她素唇微动,不由自主地低声吟了出来。
      云雨朦胧处,一叶小舟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视野里,扶桑心里不禁咯噔一下,为它捏起一把冷汗。
      小船像个喝多了酒的醉汉,晃荡着身子逐渐飘近,却是碰着巨石也没翻,遇到枯木阻拦也能顺流而下,逐渐在她眼中从一个小点儿慢慢现出轮廓……没有披蓑戴笠的船夫立于船头,也没有船桨在摇。
      长的,窄的。
      那分明是——一口棺!
      扶桑一下子跌坐到地上,雪白的中衣与绒毯融为一色,血红沿着衣摆一路爬向脖颈。方才睡眼惺忪的眸子此刻因为恐惧瞪得浑圆,她溺水重生般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陛下,您怎么了?”侍女听到动静连忙跑进来,已然顾不得君臣礼仪了,此刻她那清明果决的君主像个丢魂失魄的恶鬼一般,可怖地死死盯着窗檐,双目猩红。
      侍女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替她挡住飞涌进来的雨水,又迅速侧身关紧窗户,却不及回头,就被扶桑一把抓住手腕,力道之大叫侍女吃痛得差点叫出声来。
      “你看到了吗?”
      “什么?”侍女犹疑,腕上的力道刚减轻几分忽又加重,但她并不敢反抗。
      “外面有一口棺在漂!”
      “棺?”她于是又开了一条窗缝向外探去,然而眼前黑压压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哪里会有棺?侍女立时害怕起来,雨水吹进眼睛里,她赶忙将窗户合紧。
      “陛下,外面什么也没有,您这几日太累了,兴许是看错了。”
      扶桑任由侍女将她扶上床榻,始终没有回过神来。
      “陛下,您要好好休息,才有精力想应对洪水的计策,这样……是不行的”
      “……”
      侍女的身影在渐渐模糊,娇软女声一点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被雨水浸透了的嘶吼哀鸣。
      那声音贴着她的耳膜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重复。字句与字句重叠,人影与人影交错。
      他们好似从地狱爬出的水鬼,皮肤泡得惨白肿胀,头发像水草一样将人死死缠住,难以呼吸,挣扎不脱。
      众人齐齐仰头,质问苍天:“女娲何不补天漏?”
      就在扶桑即将挣开这层朦胧的水汽,要看清眼前时,他们又倏然将头转向扶桑。准确的说,是转向扶桑身后的登仙台。她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百尺危楼此刻正被倾天火焰包裹,恍若蛰伏在黑夜中的鬼兽那腥长的舌,忽起忽落,舔舐穹顶。
      按理来说这么远的距离她应当是看不到的,可她偏偏从那舌尖上看到了一身华服冠冕的自己。
      “瓢珠境水在辛错!”众人齐齐指着登仙台的那个自己道。
      “瓢珠境水在辛错!”
      “在辛错!”
      “在辛错!”
      “在辛错!”
      ……
      扶桑陡然惊醒,倏地从榻上直起身来。一连三个梦,这回可算是真的醒了。领襟已经被汗水浸得湿透了,黏糊糊地粘在脖颈上,勒出窒息感。
      她感觉自己有些喘不上气,抬手松了松领口。
      空山凝云颓不留。
      正拽着领口的手蓦然止住。
      初时惊梦乍醒还未发觉,此刻扶桑才察觉到不对劲——四周静得可怕,针落可闻。只有自己急促的喘息伴随着无意识的吞咽声在击打过墙壁后又钻进自己的耳朵。
      这怎么可能?
      扶桑的居所位于鬼市正中心最繁华喧嚷的地段,街道上的走路声、吆喝声尽收入耳,此时却……
      一瞬间,方才梦中那股独倚高楼的绝望感又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她的耳膜似乎又被蒙上了茫茫水汽。
      扶桑再也受不了了!
      她痛苦地捂住耳朵,企图摆脱那该死的死亡倒计时。
      “扶桑!扶桑!”何盘盘进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扶桑,看着我!看着我!都过去了。”她使劲将扶桑捂在耳侧的手掰开,逼迫她看着自己。
      “都过去了……”
      “师姐……”在看清何盘盘脸的那一刻,扶桑终于卸下来浑身紧绷的肌肉一头冲进了眼前人的怀里,“师姐!”
      听到这个称呼何盘盘不禁愣了下,以往扶桑大都喊自己“阿月”,只有偶尔调笑嬉戏时她才会或戏虐或撒娇地叫自己师姐,抑或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赶紧一下又一下地顺着扶桑的背,叫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感受到有人陪伴在她身边,“师姐在,师姐在,我们家扶桑做噩梦了是吗?”
      扶桑将头深深地拱进何盘盘怀里,手牢牢禁锢着她的腰身,犹如快溺死的人紧紧抓住岸边的一株草。只有这熟悉的气息,才能叫她对眼前的一切有了实感,才不至于被噩梦拽进深潭活活溺死。
      扶桑不说话,何盘盘就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喊她的名字,像小时候一样哄着她。
      在这温柔的轻语中,水汽被慢慢蒸干、驱散。
      心绪回笼。
      “怎么回事啊,外面怎么这么安静,他们都去哪了?”扶桑终于抬眸看她,眼底一片残红余韵。
      何盘盘也没刨根问底,两人心照不宣地将旧时掩埋,这一路只往前看。
      “你忘啦?又到人间一年一度贺新岁的时候了,小鬼们这几日也忙着跑人间寄梦,就算还留在冥界的,也要休休摊儿啊。”
      扶桑还是这样不爱记日子,好像只要刻意将时间遗忘,就不会觉得这日子无休无止;只要每天劳累到没空管今夕何夕,才不算是浑浑噩噩。
      她是在问何盘盘,又似乎是在问自己,眸中难得迷茫不解,“你说这样有意义吗,他们的亲人、挚友或许已经轮回了不知多少世了,早就不记得自己了,再入梦相见也已成了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重来了一世又一世,缺失了曾经的那些记忆,他们还算是曾经的他们吗?
      扶桑语气忽然笃定,“死了就是死了,哪怕投胎转世,那个人也已经死了,回不来了。”
      何盘盘不知该如何作答,她甚至转过头不忍看扶桑的眼睛,那里头装着毫不掩饰的乞求与不解。
      果不其然,下一句她就听到扶桑说,“师姐,忘了他吧!”
      久久没有等到何盘盘的回应,扶桑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轻快地笑了一声,暂时作罢,“好啦好啦,“劝你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副死样子,也不知楼怀月那个浪荡公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话本里都说良家小姐偏爱风流公子,竟还是真的。算了,我也不指望你一日两日便能回心转意。”
      “这次呢,还要去吗?”
      “嗯。”
      扶桑毫不意外听到这个回答。
      何盘盘每个月都要抽几日去凡间寻楼怀月,但大多时候都在默默观望,他身边的女人总是一个又一个。
      对此扶桑根本无可奈何,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留不住何盘盘。
      可扶桑也不甘心就这么轻易地放她走。
      “那这样吧,你帮我把这些冤死鬼的案子批阅完就准你走。”明摆着一副耍赖的样子,眼珠子里都透着狡黠。
      何盘盘瞧着案上堆叠成小山的折子失笑,“我的祖宗啊,今日只我一个,你叫我如何审批,我可仿不出你的字迹。”
      “昭昭又去弱水了?“
      何盘盘微微耸肩,不置可否。
      扶桑耍懒时,公文审批便常要二人代劳,何盘盘负责判,言昭昭负责记录。原因无他,言昭昭的字迹和自己的极为相似,这也是当年二人结识的原因。
      若非言昭昭生前是自杀而死,魂魄在凡间极易消散,只怕此刻就要跟着何盘盘一起去凡间浪了。
      这一个两个的,都是见色忘友的家伙!可怜自己孤零一人。
      扶桑愤愤摆手,“快去吧!看见你们就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久困皇都雨,萦魂湿梦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新人作者,多点包容!不喜轻点喷!对自己只有一个要求:写完就好! 可能不会经常更新,还请大家监督 。 另外本文会引用或二创一些词句,如有未标明出处或冒犯到其他作者的,请大家及时提醒我,看到会立即整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