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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逆命:雾都   绘礼子 ...

  •   绘礼子把茶杯轻轻放在杯碟上。佐和千叶风关闭了术式投影。唐泽袷月合上笔记本电脑,把电源线卷好塞进电脑包。
      大吉岭红茶已经所剩无几,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竞拍者名单和资金流向图也被佐和千叶风一把擦掉,只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马克笔痕迹。
      “方案都清楚了。”佐和千叶风拍了拍手上沾到的马克笔,“实战才是最好的磨合。”
      “最近伦敦的咒灵变多了。”唐泽袷月转过头对绘礼子说,“我们找个练练手。正好看看万象皆见和衡算在实战里怎么配合你的领域——我听说你在一天之内可以开很多次领域。”
      绘礼子微微颔首,从乔治风格的齐宾代尔式座椅上站起来。
      直到这时,她才认真打量起这个书房——先前进来的时候,本以为这个作战会议足够严肃又足够久。
      墨绿色天鹅绒的窗帘已经拉开,逐渐高升的日光从两扇乔治风格的拱形窗涌入,落在羊毛的手织地毯上。书房的四壁全是嵌入式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格都塞满了皮质封面的旧书。书脊上的烫金字体有些已经褪色,但依然能辨认出拉丁文、法文和古英语的花体字。
      推开书房那扇橡木的双开门,走廊上的景象已经和她们进去时完全不同。
      分号的副管事正抱着两叠刚熨好的亚麻床单从楼梯上走下来,两个分号管理培训生各自抱着一摞拍卖行安保布防图复印件从复印室出来,其中一个还在用英文低声核对文件上的安保轮值时间。
      没人抬头看她们,也没人问“会议开得怎么样”。
      三个人站在书房门口,像三个刚下课的小学生——其实其中一个已经是阿姨辈的了。面对走廊上大人们忙碌而有序的景象,集体沉默了一会儿。
      佐和千叶风走到玄关,企图从黄铜衣架上取下那件鸽灰色防水风衣,跟门口的黄铜衣架搏斗了两个回合,终于把领子从挂钩上摘了下来。
      之后她对着门廊外灰蒙蒙的天空端详了片刻,然后以一种英国人讨论天气的经典句式开口:“带不带伞,这是一个问题。”
      “我嘞个‘生存还是毁灭’生活版。”封满楼点评道。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阵雨,但伦敦的天气预报从来不准。”佐和千叶风开始罗列参考数据。
      “带伞的话,如果不下雨,拿着一把多余的伞走在街上显得很不伦敦。”
      “不带伞的话,如果下雨,风衣帽子可以挡一阵,但万一雨变大,头发会湿。”
      “你的赌博已经失败好几次了。”唐泽袷月拆台,“上次我刚来英国,你说带我去肯特郡看多佛白崖,出门前信誓旦旦地说‘多佛不是伦敦,不用带伞’,结果我们被淋成落汤鸡。”
      “那是海风,不是雨。”
      “都一样。”
      “不一样。海风是横着吹的,雨是竖着下的。”
      绘礼子没有参与这场辩论。
      她已经把那件墨绿色粗花呢猎装的领口竖了起来——在伦敦,风衣和猎装就是最好的伞。
      最终佐和千叶风还是带上了伞。
      刚要出门时,又遇到了第二个问题。
      唐泽袷月正在玄关穿鞋时想起了什么,单脚踩着台阶,一边在高跟鞋上努力保持着平衡,一边冲佐和千叶风说:“我昨天下午跟你说的那个玻璃罐呢,给我。”
      “急什么,我还能把它炖了不成。”佐和千叶风丢下风衣,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不多时拎着一只小玻璃罐出来。
      罐子底部铺了层湿漉漉的苔藓,苔藓上蹲着一团软绵绵的灰白色东西,像一团没醒透的雾。
      绘礼子凑过去看:“这是……一只三级咒灵?”
      佐和千叶风把罐子往唐泽袷月手里一塞,调皮地眨眨眼说:“这是伦敦特色,雨季限定。昨天我在厨房后门逮的,当时它趴在水管上吸潮气,吸得还挺香。你要不要跟它打个招呼?”
      绘礼子认真地举起了手:“Hi!”
      小灰球翻了个身。
      绘礼子后知后觉记起来似乎只有超一级和特级咒灵会说话……
      她为了照顾英国本土咒灵,还专门说了英语啊……
      封满楼在意识深处啪地翻开白板,笑嘻嘻地画了只圆滚滚的灰球,旁边标注:“伦敦土特产,纯天然野生咒灵,雨天不涨价。”
      “哈哈哈哈,好吧,它似乎不想说话。”佐和千叶风介绍起小灰球的来历,“你猜它是怎么来的?我们有一户邻居喜欢收藏油画,祖上不知道在哪儿弄来一幅19世纪的风景画,画的就是法国勒·阿弗尔港口的雾中日出。”
      “但是伦敦的湿气你懂的,而且房子的老墙缝里还渗水,画就挂在起居室的壁炉旁边,某一年冬天壁炉的烟气倒灌,那幅画就被潮气浸了,画布皱了不说,油彩还起了泡。屋漏偏逢连夜雨,主人去保险公司索赔也没赔成,气的不行,天天就看着画哗哗掉眼泪。”
      “久而久之就生出这个咒灵,它的能力就是吸收湿气——不过今天带它出来可不是为了做社区服务,是充当配平砝码的。”
      唐泽袷月把玻璃罐裹进托特包接过话头:“我们的目标是一只一级咒灵,‘衡算’后两个都可以变成二级,你封印起来更省力。”
      绘礼子已经迅速从黑历史中恢复过来,别开脸点了点头。
      出门时佐和千叶风从伞架里拎了支黑色长柄伞,在门框上磕了磕,很有一番大哲学家的风味:“伦敦这天,不带伞不是勇敢,是数学没学好。”
      “你是戈弗雷·哈罗德·哈代的知音啊!”唐泽袷月说。
      而绘礼子和封满楼都在想:“谁???戈什么……”
      “一个有名的伦敦本地数学家。”唐泽袷月看着绘礼子的神情补充道。
      三个人终于鱼贯走出玄关,踏上了贝尔格莱维亚区湿漉漉的鹅卵石路面。
      “伦敦的咒灵有个特点——它们喜欢阴天,和伦敦本地人的性格很像。阳光灿烂的时候咒灵都躲在地铁站里,这种半阴不晴的天气它们反而最活跃。”佐和千叶风说。
      “而且它们不吓人,它们只是不肯走,就是那种怨气很大、俗事未了的样子。”
      现在,伦敦的天空依旧是那种洗不掉的灰白,空气中弥漫着湿泥土和常春藤叶子的清冽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煤烟味——附近某栋老房子里大概还在用壁炉。
      似乎沉浸在这古老的味道里,就可以回到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日不落帝国的辉煌之中。
      唐泽袷月的手总揣在风衣里,佐和千叶风爱把长柄伞当手杖,走几步就点一下地。
      绘礼子走在她俩旁边,偶尔抬头看天,偶尔看看路边老房子门楣上的浮雕。那些浮雕大多是贝壳和忍冬纹,被雨水冲得发白,边角都模糊了,但仔细看,每个卷须里都藏着细小的表情。
      她们沿着贝尔格莱维亚区的鹅卵石街道往海德公园方向走,路过一栋乔治王朝风格的红砖别墅时佐和千叶风停下来,指着门廊那盏煤油灯说:“这栋房子是维多利亚时代盖的,后来被一个写哥特小说的女作家租了几年,据说《弗兰肯斯坦》的一部分就是在这里写的。”
      绘礼子仰头看着那扇二楼窗户:“在伦敦,连恐怖小说都是在这么优雅的房子里写出来的啊。”
      唐泽袷月推了一下眼镜:“同时他作为一部科幻小说——文学史上第一部科幻小说,诞生在伦敦的阴雨天里,这还挺合理的,如果没有这种天气,就写不出那种被困在实验室里的窒息感。”
      “……”佐和千叶风还是决定揭示真相,“其实据说是之前闹过一个专门让住顶楼的人失眠的三级小咒灵,结果作家把那只咒灵写进了自己的小说,还火了。后来咒灵自己没趣,就走了。走之前还把窗户关上了——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之后回分号,你们可以自己找历史记录。”
      绘礼子回了一句:“看来伦敦的咒灵比较讲礼貌。”
      封满楼在意识里面回复说:“这礼貌已经超出营业范围了,建议引进。”
      唐泽袷月无语地推了推眼镜:“在京都的咒灵要是能自己关窗走人,我上课就轻松了。”
      佐和千叶风闻言,看起来很惊讶地问:“你上课还在讲咒术史?你不是只负责把全班成绩衡算及格吗?”
      唐泽袷月一脸坦然:“因为‘衡算’在考试上格外好用。尤其每年期末学生求我,说:‘老师,能不能把你满分的的咒术史知识水平匀一点给我们班。’我就说:‘这不合规矩。’但下一秒就把我们配平了。”
      绘礼子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这不是教育欺诈吗?”
      唐泽袷月把托特包往肩上提了提:“这叫教育公平。京都高专的咒术史老师年年换,只有我年年留,因为我能让每个学生都及格。”
      “你可得小心点。”佐和千叶风也听说了唐泽本家选高层的事情,“到时候你去总监部了,我就把你的黑历史打包发给其他大人。”
      “……那我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掐掉你的网线。”
      “我天不要啊!伦敦的咒灵这么少,我还怎么度过漫漫雨季啊!”
      “……你似乎又开始炫耀了。”听君一席话,绘礼子和唐泽袷月感觉自己被深深伤害了。
      走过海德公园时,雨终于停了。公园里的老橡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干在灰色天空下像炭笔素描里潦草的阴影。
      几只松鼠在草坪上跳来跳去,完全不在意路人。
      几只鸽子在长椅下面躲着,偶尔发出几声咕咕的低鸣。
      公园东侧有一家花店,门口摆满了刚到的白玫瑰和鸢尾花,花瓣上还挂着雨珠。
      “这家的白玫瑰是肯特郡产的,品种叫温彻斯特大教堂,花期比普通白玫瑰长两三周,香味也更淡更清。”
      绘礼子站在花店门口,看着那丛白玫瑰,忽然想起昨晚床头柜上那枝。佐和千叶风大概每天早上都会从这里买一枝新的。
      佐和千叶风没停,继续讲:“公园里还有个咒灵,在玫瑰园。那家伙生前是个园艺师,种了一辈子玫瑰,死后天天拿灰雾去擦玫瑰叶子上的蚜虫。后来分号的人去看了,发现玫瑰园的玫瑰长得比皇家植物园还好,全是它打理的。我们本来想祓除,后来想想算了,它又不害人,留着还能美化环境。”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漫不经心:“伦敦的咒灵就这样,有的帮忙除湿气,有的帮忙提供灵感,有的帮忙种玫瑰。”
      “唯一的问题是它们都不肯走。你让它们走,它们就跟你装死。”
      绘礼子问:“那分号怎么处理这些咒灵?”
      “能留就留,不能留就封印——或者祓除。伦敦分号每年做六次全城排查,把有攻击性的、对公共安全有影响的祓除掉,温顺的全留着。反正天元结界主要覆盖日本,伦敦这边咒灵本来就少,也不强——真闹出大事,英国政府自己会派人。”
      唐泽袷月接过话头:“所以这次拍卖会,世界各国来了这么多咒术师,伦敦的咒灵们也感觉到了。这两天全城咒力波动都乱了,空气里全是别的国家的咒力气味,连公园里那些老实孩子都躁动起来。”
      绘礼子闻言,朝远处湖面上看过去,果然那些天鹅游动的方向都变了,像在避着某股看不见的风。
      “对,比方说分号之前调查到萨里郡有只攻击性的咒灵,据说已经伤人了。”佐和千叶风正经起来。
      绘礼子问:“萨里郡,具体哪个位置?”
      “具体情况不知道,因为房主请了个日本来的自由咒术师,那咒术师跟分号没联系——唯一能确定的是,那咒灵级别不低……额……那个咒术师等级也不低。”说完,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伦敦式的半死不活,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日本来的自由咒术师啊……”封满楼自言自语地思考这条信息。
      接着她又远远指着湖对岸那栋有着砖砌外墙的建筑说:“那是肯辛顿宫,维多利亚女王和戴安娜王妃生前长住那里。”
      绘礼子远远看了一会儿:“那栋房子看起来不太高兴。”
      “英国最不缺的就是忧郁的宫殿——肯辛顿宫、白金汉宫、温莎城堡,每一栋都住过不快乐的人。”
      她们沿着湖边继续走,穿过维多利亚女王为她丈夫阿尔伯特亲王建的纪念亭,走过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门口那排巨大的科林斯柱。
      佐和千叶风说每逢夏季逍遥音乐会的时候这里会有数千人排队。
      “我去年在这里听了马勒第五交响曲,第四乐章小柔板响起来的时候身边有个老太太在悄悄抹眼泪——那是阿尔伯特亲王去世之后维多利亚女王最喜欢的曲子,女王听了整整四十年,直到自己去世。”
      绘礼子没有说话,但她在心里想:“一个人可以用四十年的时间去反复听一首悼亡曲,这是思念被时间沉淀成了另一种形态。”
      逛到中午,她们在骑士桥附近一家老牌百货公司的顶楼餐厅吃午饭。
      佐和千叶风点了一份牧羊人派配伯爵茶,桔月点了烤牛肉配约克郡布丁,绘礼子点了一份炸鱼薯条——送上来的时候旁边还搁了半颗柠檬和一小碟自制塔塔酱。
      封满楼在意识深处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吃到正宗的英式炸鱼薯条了。”
      那份炸鱼用的是鳕鱼,面衣炸得金黄酥脆,刀叉戳下去能听到极细微的咔嚓声,鱼肉嫩得像豆腐,蘸上塔塔酱和柠檬汁,酸与咸与油脂的香气在舌尖上同时化开。薯条不是那种细条的,而是手指粗的厚切薯条,外脆里糯,盐粒磨得极细,吃起来完全不腻。
      唐泽袷月切了一小块烤牛肉递过来:“这是约克郡本地的安格斯牛,肉质比我上次在京都三鳩亭吃的还好。”
      佐和千叶风挖了一勺牧羊人派,津津乐道起来:“这道菜其实不是牧羊人做的,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主妇们用剩下的烤肉和土豆泥烤出来的。”
      “这不就是英国版芋泥肉末么,但是听起来比我在便利店买的速食牧羊人派好吃太多了——啊对了,还有司康饼。”封满楼在她意识深处已经快疯了——这里是伦敦最老牌的百货公司,楼下的食品部卖全英国最好的司康饼,“等下你一定要打包两盒带回去。”
      吃完午餐,绘礼子在司康饼柜台前站了好一阵子,看着玻璃柜里精致的甜点——原味司康、葡萄干司康、蔓越莓司康,每一个都烤得金黄饱满。旁边配着几罐凝脂奶油和草莓果酱,标签上写着“康沃尔郡产”。
      佐和千叶风凑过来说:“司康饼的正确吃法是先涂凝脂奶油再涂果酱,但是康沃尔郡和德文郡为此吵了一百多年,至今没有定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菜谱。”绘礼子一种口味来了一袋,大方地满足了封满楼的小愿望。
      饭后她们往伦敦证券交易所走去,终于到达了今天的目标地点。
      唐泽袷月在一块半干的长椅前停下来,把托特包放到地上,拉开拉链,取出那只玻璃罐。
      罐子里的三级咒灵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在苔藓上缓慢地蠕动起来,像一团被风搅乱的棉絮。
      唐泽袷月抬头看向交易所附近那片被雾笼罩的林子:“目标就在那边。是一级咒灵,生前炒股失败那位。现在正在公园东侧的那片老橡树下坐着,大概又在散发他的投资哲学。”她远远地指着一个方向。
      绘礼子沿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一团灰雾在几棵老橡树之间若隐若现,和湖面的水汽、头顶的雨丝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雾,哪里是咒灵。
      佐和千叶风把长柄伞收起,甩了甩水,说:“这老家伙最近可精神了。上个月把证券所几个年轻交易员折腾得差点跳楼,英国政府都来问了。再不动手,他怕是要升特级咯。”
      来到隐蔽的地方之后,唐泽袷月双手结印,念念有词:“目标一级咒灵,手上三级咒灵,衡算开始。
      “辅助条件:上风向优势,当前雨势增加环境湿度,咒力扩散速度降低,有利于封印。”
      灰雾开始流动,那团三级咒灵顺着罐口溢出来,像是被无形的手牵着,朝树林里那只老绅士飘去。两只咒灵的咒力波动在半空中相遇,彼此缠绕、拉锯,像两股不肯相让的风。
      “两者平均,双方拉到二级咒灵水准。”
      绘礼子闻言,把风衣袖子往上折了折,露出手腕。
      深蓝色的眼睛在伦敦的雾中莹莹闪光:“千重封尽。”
      封满楼在意识里大喊:“二级咒灵用千重封尽,你好意思吗?这阵势拉出去封印特级都够了。”
      绘礼子在心里说:“我乐意。”
      老绅士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被灰雾笼着,只看得到轮廓,但那双眼睛的位置极深极暗,像被人用炭笔在雾里重重描了两道。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如果凑近看,那句口型是:“Not yet.”
      再等等。
      他还在等自己的股票涨回来。
      无数道极细极淡的蓝色丝线,穿过湖面吹来的微风,轻轻贴在老绅士常礼服的翻领上。
      逐渐缠绕成复杂的纹路。
      灰雾从老绅士的翻领边缘开始一层一层消散,股票凭证上的字迹从“London and Birmingham Railway Company”渐渐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墨迹。
      原来的位置上只留下了一个深蓝色的光球。
      一些怨念化为极细极轻的粉末,被湖面的微风卷进玫瑰丛深处。
      绘礼子伸手,光球便听话地飞回。
      佐和千叶风满意地看着成长起来的小灰球,把它重新塞进玻璃罐里面:“哈哈,再也不怕分号湿气重了。”
      “现在拿老头怎么办?”绘礼子掂量了一下光球,“以它的实力,这辈子都出不来,带回去摆着吗?”
      “我有一个绝妙的想法——把它放在拍卖会那群人住的酒店里面,让他们狂亏特亏!”佐和千叶风邪恶地说,“我们一会儿回分号了解一下他们住哪里。”
      “……我真担心你以后真爆我黑料。”唐泽袷月默默收拾好托特包。
      她们沿着纳尔逊纪念柱的方向往回走,路过了自然历史博物馆门口那具巨大的蓝鲸骨架。
      据说这具骨架在这里挂了上百年,维多利亚时代的人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以为这是传说中利维坦的遗骸。
      “利维坦在《圣经》里是骄傲之王,凡高大的,它无不藐视。”佐和千叶风说,“这头蓝鲸死了上百年,但是它的骨头被吊在博物馆大厅里,每天有数千人从它身下走过,它依旧可以藐视一切。”
      走到泰晤士河畔时已经是午后。
      佐和千叶风说:“再往前走就是威斯敏斯特教堂,牛顿和达尔文都那里,莎士比亚的雕像也在。”
      莎士比亚埋在泰晤士河畔,墓碑上刻的是他自己写的墓志铭——“Blessed be the man that spares these stones, And cursed be he thatmoves my bones.”
      祝福饶我墓碑者,诅咒动我遗骨者。
      “不过今天来不及看了……雨要变大了。”
      绘礼子站在河堤上看着泰晤士河浑浊的水流:“比起墓志铭,这更像是——莎士比亚用文字给自己布了一道‘束缚’。”
      唐泽袷月微微颔首:“没错,所以他在这里躺了将近四百年,从没有人敢动他的骨头。”
      绘礼子把手从河堤栏杆上收回来,转身一起往回走。
      一个人可以用几行字守护自己四百年,唐泽家用了四十三代守护天元结界一千二百年。
      守护这件事,大概从人类学会写字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回去的路上,雨越下越密,天地之间挂起一层极细极密的灰帘。
      佐和千叶风重新撑开伞,三个人挤在伞下,肩膀偶尔撞到一起。
      “……你们为什么要三个人打一把伞?”封满楼吐槽道。
      绘礼子波澜不惊:“出来时我本来以为我可以坦然的面对暴风雨,现在看来是不行的。”
      佐和千叶风忽然说:“你两个好闷哪……那我来开个话题: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日本那么小,咒灵却那么多,那么凶。英国和日本、伦敦和东京差不多大——咒灵反而温和。天元结界的覆盖范围里咒灵比这里多了十倍不止。”
      唐泽袷月顿了顿,说:“你这话要在总监部讲,属于大逆不道。”
      佐和千叶风毫不在意:“他们又听不见,你们也不会同流合污——我就直说了——日本的咒灵多,跟天元结界脱不了关系。结界越强,人的负面情绪越容易积聚。日本那地方压抑得久了,咒灵自然凶。”她停了一下,又说,“不过这种话也就是我们关起门来聊——我从小在英国长大,偶尔回唐泽本家拜年,没在御三家和总监部待过,也不吃他们那套。日本咒术界那帮老头子要是在这儿,听见我这么说,准要让我切腹。”
      绘礼子低声笑了一下:“你不用切腹。你是唐泽家伦敦分号的人,他们管不着你,这是我们的自治区。”
      佐和千叶风说:“所以我才敢这么讲话。在英国待久了,就学会了什么话都可以用伦敦腔说出口,只要语调够漫不经心,就没人当你是认真的。”
      绘礼子走在伞下,忽然开口:“那你说天元结界的事,是认真的吗?”
      佐和千叶风只是看着伞沿滴下的雨,过了两秒才说:“一半吧。另一半是我在伦敦长大,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养得说话不过脑子。”
      封满楼在意识深处补了一句:“伦敦这地方,养人,也养胆。”
      雨越下越大了。
      佐和千叶风说:“得,这雨再下下去,我们仨得变成伦敦新景点——三个在雨天打伞的日本女人。”
      唐泽袷月终于又说:“挺好,回头收门票。”
      三个人在雨里踩着水花,慢慢走会分号,雨水从伞沿连成线,像给这趟出门画了一个意犹未尽的省略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逆命:雾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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