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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逆命:瑠璃   200 ...

  •   2005年,三月上旬,子夜。
      夜雾从濑户内海的方向漫过来,把旧居留地那些西洋建筑的尖顶裹成模糊的灰色剪影。
      一场地下拍卖会在神户旧生田川河口的一座三层洋楼里如期举行。
      洋楼表面是已经停业多年的西洋家具店,橱窗里还摆着几把落满灰尘的丝绒椅子,卷草纹扶手上被蛀出了细密的虫洞。
      但穿过家具店后方的货梯,再走下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梯,最后穿过一道常人看不见的橘色结界后,地下的景象就全然不同了——拱顶大厅铺着深灰绒毯,四面墙壁镶着黄铜壁灯,灯光调得极暗,只够照亮每张圆桌上的编号铜牌。
      自从约九年前唐泽家公开宣布放弃这块拍卖场以来,这里不完全归属任何一家咒术世家,也不在总监部的备案名册上,是关西地下咒具市场最有名的“无主之地”。
      能在这里交易的咒具通常不干净——来路不明,去向不明,鉴定结果全凭买家自己的眼力。
      简而言之,付钱之前卖家承担一切责任,付钱之后买家自求多福,各自好聚好散。
      来者身份不设限制,好奇的探索者、下班的打工人只要找到路就都可以来,但是他们也有高低之分。只有拿到神秘主办方提供的邀请函才可以进入包厢,每次拍卖品全都花落这些人手中。
      当然,前提是拍卖品平安无事,仍在原地。
      今晚的压轴拍卖品是一枚据称来自飞驊山脉古战场遗址的“特级咒物狱门疆残片”,铁锈色的外壳上隐约见一道缝隙,像暂闭的眼睛。它被封印在一只外层贴满符纸的桐木匣里,起拍价八百万日元,每次加价不低于五十万。
      举牌的买家们大多戴着面具,而大部分面具在靠近眼角的地方都镶嵌着深蓝色宝石或是篆刻有一种唐草纹。
      这是大约九年前在关西地区风靡起来的“时尚”,在其他地区也小有名气。
      符纸的边角微微卷起,封印阵的纹路在昏暗中泛着极淡的蓝光,那是主办方委托唐泽家提供的术式保险。
      拍卖师刚说完“诸位可以上前验看”,吊在穹顶正中央那盏最大的黄铜吊灯忽然灭了——所有壁灯在同一瞬间被一股极精准的咒力切断——只灭灯,不伤电线,不触发任何警报系统。
      黑暗中有极细微的风声从穹顶上方掠过,像一片枫叶被秋风卷过石板地。然后是封印符被撕开的清脆声响,一下,两下,三下。
      “展品柜被打开了!”有人喊道。
      “是不是她?她来了对不对?”有人激动地说,仿佛赶上了千载难逢的活动一样。
      应急灯亮起来的时候,桐木匣的盖子歪在展台边缘,匣内空空如也。穹顶正中央那块石膏装饰板上被人用烧灼的混乱咒力留了一行字,每一笔都端正如印刷——
      “赝品,不予流通,瑠璃。”
      有人低声骂了句什么。有人已经开始掏手机,通知外围安保封锁神户港周边所有出口。
      本场拍卖的负责人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灰,低声对手下说了一句话:“是她。”
      没有人问“她”是谁。
      在场所有在关西地下市场混过的人都知道这个署名。
      这些年她来过很多次,每次都不竟价,每次都不亮身份。
      她但凡出现,总有拍卖品会被劫走,特级的,一级的,二级的,三级乃至无评级的都有,让人完全搞不懂她的选择标准。
      并且就在应急灯亮起的短短几十秒钟以内,她就可以对拍卖品的评级做出精准的评价,走之前会用混乱的咒力留下鉴定结果,而混乱的咒力痕迹没有任何的参考价值。第二天卖家就会在门缝底下收到一封完美无缺的鉴定信,真品则会附带每次都为起拍价的支票。
      曾经也有卖家在住所附近设下埋伏,最后只得出“鉴定信是传送阵法运送而来”的结论。
      而阵法,是早早布好的,“瑠璃”早已把自己的行动布局清楚了。
      没有人见过她的正脸,没有人捕捉到过她真正的咒力残秽,她像一个在关西乃至日本咒术界拍卖史上反复出现的墨点,每一次落下都极轻极淡,但连起来就是一条贯穿了多年的线。
      这一场拍卖会的参与者们只来得及看到一双黑色牛津鞋的鞋尖稳稳踩在石膏装饰板的凹槽里。
      视线往上,瑠璃身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枪驳领、收腰、窄袖,九分长的西装裤脚刚好落在黑色短靴的靴口上方,露出一小截被夜风吹得微凉的脚踝。
      她的西装外套敞着,露出里面同色的战术马甲,腰间系着一条极细的银色链子。她的头发盘成利落的发髻,插着一根银质白鹤簪子。一顶黑色面具遮住她的大半张脸,面具两侧靠近眼角的位置嵌着一枚成色极好的深蓝色宝石。
      应急灯的昏暗光线下,那枚宝石泛着冷冽的蓝光,和她面具下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交相辉映。
      接着她没有多余的姿态,没有回眸,只留给全场一个修长的背影,和面具右侧那颗在昏暗中兀自发光的深蓝色宝石的璀璨。
      然后她纵身一跃,消失在穹顶通风口的夜色里。
      本场拍卖的负责人和包厢里的一些人没有动,一副司空见惯的神情。
      特别是负责人,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上的灰,用一种习以为常到近乎无奈的语气说了一句话:“追不上的,这九年来我在神户负责过数千场拍卖会,瑠璃她每次都是这样——留结果,留署名,不留任何有用的咒力残秽。”
      “她不是来抢东西的,是来鉴宝的,她的判断精确到不可思议——真的她替我们收藏,假的她替我们拿走,我们应该感谢她。”
      神户港第三防波堤的灯塔在雾中缓缓扫过海面。
      那个黑色西装的身影独自蹲在防波堤最末端的水泥墩上,把那枚黑色碎片托在掌心,感知结界再次扫过封印纹路的每一道走向。
      在夜风和海浪声里显得格外平静。
      然后她在心里平淡地想:“二次鉴定,赝品。封印纹路是逆时针的,材质是黑曜石粉末压成的。和上次大阪那件同一个作坊出的。”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回答她。那个声音带着一种被反复磨炼之后已经见怪不怪的平静:“大阪那件也是桐木匣,也是逆时针纹路。那次的匣子里还多放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献给瑠璃大人’,明显是有人知道你会来,故意放的赝品。”
      “这次没有字条,说明他们放弃试探了。”
      瑠璃和自己脑袋里另一个声音疯狂吐槽:“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说,今晚这件要是再是假的我就把穹顶那盏吊灯拆下来寄回给作坊老板。”
      “算了,我困了,被你传染的。”心里的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回忆的余韵——“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你来这儿时候才八岁,连拍卖行的货梯按钮都够不着。那次你用了那件咒具——它把你变形成成年女性的身材,连声音都被咒具调低了几个音阶。那时候你从货梯井爬上来,手还在抖。”
      瑠璃的影子慢慢地却坚定地投在海面上,像她这些年的进步的路。她把手伸向耳后,解开了面具的暗扣。
      黑色半面面具被摘下来,露出一张十五岁少女的脸。她的下颌线条比幼时更清晰了几分,不再是那个脸颊圆润的七岁小孩,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和多年前在箱根镜浦洞穴里看发光苔藓时一模一样——深邃,沉静,只有在看到真品时才会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亮。
      她的五官长开了,眉眼之间多了几分少女的清冷,但脑袋里依旧很吵:“没办法,那时第一次干坏事——可喜可贺,现在不需要咒具更改形象了。”
      灯塔暖金色的弧光时不时扫过这边,影子勾勒出穿着西装的修长身形,十五岁的她还没有完全长开,但身姿挺拔清隽。
      脑袋里那个声音的语气里依旧带着一种翻旧账的悠闲津津有味地说:“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用那件咒具的时候,你直接开领域把我从意识空间里拽出来帮你扣束腰。你说‘这个咒具为什么是束腰,穿法怎么这么复杂’,我说是你自己不会用。”
      瑠璃从袖袋里取出一枚封印符捏碎。符咒碎片化为极淡的蓝光,悄无声息地融入整栋建筑的结界系统——唐泽家的术式,对这栋楼里每一件咒具的流通记录全部封存锁定,任何人都无法再查看或修改。
      她抽空在脑子里回了一句:“是你自己要跟来的。我只是问你怎么扣束腰,你非要出来帮我扣,只好开领域了。”
      “拜托我们绑定了,我还想偷懒呢。再说了那我帮你扣了那么多次束腰,你都不说声谢谢。”
      “谢谢。但那次在京都你把我的西装领带系成了死结。”
      “那是因为你在系领带的时候突然说话,我以为烂橘子来了,吓得我手一抖——你能不能别突然说话,我每次都撞到珊瑚礁,你知道撞到珊瑚礁有多疼吗,虽然是虚拟的。”
      绘礼子沿着防波堤的石阶往岸上走。夜风从濑户内海的方向吹过来,把她西装的衣摆吹得轻轻飘动。她的表情依旧沉静,但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封满楼说:“你是不是在笑?”
      “没有。”
      “你刚才就是在笑!我说撞到珊瑚礁你就在笑,这九年你每次听到我倒霉就会笑,你这个人外表冷静内心蔫坏。”
      绘礼子说:“随你怎么讲。”然后迈开步子往三宫车站走去,她的性格还是和十年前一样。
      她在心里默默复盘这次的行动:“展品确认为赝品,流通记录已封存,无人跟踪,可以返回奈良。”
      “哎呦绘礼子,我每次听这些话总觉得你在和上司做任务报告一样。”
      “没有任务报告,鉴定信倒真是要写。”
      “有我们这么负责的劫匪,那些人就偷着乐吧。”封满楼哈哈大笑。
      她叫唐泽绘礼子,唐泽家第四十三代当主继任者。她这九年抢过无数个拍卖场、地下交易所、私人仓库。轨迹遍布神户、大阪、京都、东京、名古屋、横滨、奈良,最远一次追到北海道函馆。
      每抢一次,就在展柜上留一行混乱咒力出示结果,顺便附上变体唐草纹。
      地下市场首先怀疑上了唐泽家,因为唐泽家家纹也是唐草纹。
      “唐草纹只是一个总称,单项种类难以计数,现场留下的只是和唐泽家家纹一个大名的图案而已。”
      “你都能想到,劫匪怎么想不到?说不定正好以此嫁祸唐泽家。”
      双方观点都很有道理,最后只能不了了之。适逢局势动荡,唐泽家主动放弃了一些底下拍卖场的绝对控制权,绝非示弱,而是在说“失去了唐泽家统筹,世道只会越来越乱。”
      但这种劫匪总得有个代称。
      原本如今已经堆满整整一受灾最严重的关西地下市场叫她“白鹤姬”,因为她每次都带上七岁生日时的那支白鹤簪子,日语的“白鹤”与“白角”同音,而“角”在关西方言里又有“赝品”的双关意,专啄假货的鸟,正符合她亮明赝品的行为。
      这个名字在拍卖行之间流传了几个月。
      直到有一次在名古屋,一个刚入职的安保队长在应急灯亮起来的时候下令围堵,十几个人从三个方向包抄穹顶,然后绘礼子捏碎封印符,一道极薄极透的结界膜在她周身展开——没有攻击,没有任何杀伤力,只是把所有包围过来的人全封在了原地。安保队长后来说他透过那层结界膜看到了她的眼睛,深蓝色的,在昏暗的灯光里亮得不真实,像两颗被诅咒的蓝宝石。那次行动没造成任何伤亡,她甚至在离开前解除了结界,对那位队长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纵身跳进了通风口。
      封印符残秽被检测出了唐泽家的咒力。
      “这是唐泽家非正常商品流通,黑市上付钱都可以买到,我们目前也在处理。”
      唐泽家再次化解了无理取闹。
      而“被诅咒的蓝宝石”,这个说法在关西地下市场的安保圈子里不胫而走。关西方言里“瑠璃”与“瑠璃色の目”本身就带有某种冷冽的传奇色彩,加上她这九年来身形容貌始终如一,从未变老,每次出现面具两侧又都嵌着深蓝色的宝石。于是这个词逐渐被压缩成一个更顺口的绰号——瑠璃。
      劫匪本人也对此表示认可,在之后甚至把这个称呼定为署名。
      他们叫她“瑠璃”,不知道她姓唐泽,不知道她就是那个传闻中七岁突破始祖界线的唐泽家少主,不知道她每次抢走的赝品都藏在奈良老宅的藏书库中,如今已经堆满整整一面墙。
      他们只知道这个女人从大约九年前起就一直在抢咒具,从不伤人,从不留残秽,每次来都穿西装,每次走都留工整的字体。有人说她是唐泽家专门派出来清理地下市场的暗桩,有人说她是总监部高层的私兵,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近距离看到过她的脸——很年轻,不超过二十岁,但那双眼睛像深海里的宝石一样泛着冷光,绝对不是正常人。
      这种传言越传越广,到后来连拍卖行的负责人都开始半开玩笑地说:“如果你在预展上看到一个穿西装的年轻女人独自站在角落看展品,不要打扰她。她可能只是来看看,也可能今晚就留字条。不管哪种,她都替我们省了鉴定费。”
      而广大买家和卖家佩服她这种“真品付钱,假货没收。不占任何人便宜,也不让任何人占便宜”的行为,自发的模仿起了“瑠璃大人”的穿搭。
      在大多数人发现自己的烂橘子身材根本穿不下精致的西装之后,大家都改行戴眼角镶嵌宝石或篆刻唐草纹黑色面具,并期待有朝一日自己的藏品可以被瑠璃选中。
      起初只有几家拍卖行默许她的存在,后来连那些独立运营的地下交易所也开始在预展前私下通气——“今晚如果瑠璃来了,不要拦。”
      因为他们发现,凡是被她鉴定过的展品,不管真伪,后续都不会有任何纠纷——真品有支票为证,赝品有鉴定信为凭,干净利落,童叟无欺。甚至有买家专程跑来问她鉴定过哪些东西好对症下药,拍卖行的负责人只能摊手:她只留结果,不留选择目录。
      但买家和卖家们自有办法。他们开始留意她的每一次出现,记录下每一件被她贴了字条的展品特征,然后汇编成一本非正式的鉴定手册,在地下市场流传开来。
      这本手册被叫做《瑠璃录》,开篇第一页就写着“凡瑠璃所留字条者,必有过人之处,其慧眼如炬,一辨便知真伪。”后来有人发现她也抢三四级咒具。那些低级咒具根本不值钱,有些连起拍价都懒得标,她却同样一丝不苟地鉴定、留字条、封存。
      有人笑她连破烂都要管,但也有人从这些看似随机的行动中看出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公平——“她不挑目标。特级也抢,四级也抢。她似乎不是在收集什么特定的咒具,她是在清理整个地下市场。”
      没有人知道她每次从穹顶上往下跳时都在心里和自己的同居人疯狂吐槽——“这件四级咒具的封印纹路是拿圆珠笔画的吗,也太敷衍了。”
      而那个同居人则蹲在意识深处的珊瑚礁上,端着虚拟咖啡杯,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回答:“可能是因为他们觉得四级咒具不值得用毛笔,圆珠笔也是笔嘛。”
      她近九年间抢过的赝品已经堆满了藏书库一整面墙,封满楼赐名“瑠璃艺术馆”,却被绘礼子驳回。
      每一件赝品都被仔细编号、分类、归档,材质分析、封印纹路比对、咒力残留检测,每一项都做得比拍卖行自己的鉴定报告更详尽。有些赝品的材质非常有意思,比如先前那枚掺了云母粉末的黑曜石碎片,在月光下会泛出极细的银光,封满楼此时正在在虚拟白板上画过它的材质剖面图。
      至于真品,不多。宿傩手指五根,狱门疆封印碎片九片(还差最后七片),黑绳日本现存最后一段,天逆鉾至今没有到手。
      但也算是收获颇丰。
      封满楼有一次在函馆回奈良的新干线上问她:“为什么不直接花钱买下来?”
      绘礼子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北海道雪原,说:“之前唐泽家也有部分地下拍卖场的势力,抢自己家的东西不需要花钱。而且如果我公开竞拍黑绳,第二天烂橘子就会知道唐泽家在收集克制无下限的咒具。”
      “那你编个理由。”
      “你觉得烂橘子们会相信,‘因为我结界术登峰造极,特级结界包裹在全身一定程度上可以模拟无下限的效果,所以克无下限就是克我,我就需要收集它们’这个理由吗”
      “……其实还真有可能。”封满楼说,“那赝品为什么不重新卖回去?”
      绘礼子说:“流出去的赝品会被别人买走,经过多重包装,不明真相的人会以为是真品,然后拿着赝品去找五条悟。到时候死的不是五条悟,是那个拿着赝品的人。”
      “你还真是不占任何人便宜,也不让任何人占便宜啊,瑠璃大人。”封满楼把虚拟白板上那些年份久远的叉号一个一个重新看了一遍,轻声说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逆命:瑠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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