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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这天子脚下 ...

  •   盛安十六年,延康府。

      时逢雨季,恰是秋末,不过申时,天色已然昏暗,平时热闹非常的延康街也有了萧条之意。

      延康府左厢公事应怜生今日休沐,同同乡早起便开始吃酒,现下已是有些醉了,一看乌云压城,恐有大雨,于是急匆匆与好友告别,想着在雨落之前回家。

      从延康街到他所住的东垣县足足有一个时辰的路程,加上雨天路滑,约莫到了酉时末,才进了东垣县。

      东垣住的多是穷困百姓,年轻力壮的此时做工还未回来,年纪大的见雨势渐起也早早闭门,是以应怜生策马走了片刻,竟未遇到一人。

      寒气下沉,与暴雨相织,轻易起了雾气,应怜生看着那一片混沌,不免皱起了眉头。

      突然一声惊雷响起,马匹顿时受了惊,不管不顾地在巷中奔跑,应怜生酒顿时醒了,连忙用力拉住马缰,喝住发疯的马。

      那马长鸣一声,立起前蹄,眼看着就要刹住去势,偏偏这时候不知哪里跳出一只三花,对着那马的肚子一爪划了下去,马匹再次受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往后一仰,竟直直地倒了下去。

      应怜生无计可施,整个人跟着马的去势一同往后仰去。

      *

      东垣县县尉曹秉本已歇下,下属急切来报,说是延康府的公事死在了他的辖区,惊得他连衣裳都未穿好,就命仆从套了马一路飞驰抵达,那马车还未停稳,他就跳了下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仆从见此忙赶着来扶,他也只是摆手称没事,一边扶正官帽一边往尸体边赶。

      曹秉迈着歪歪倒倒的步子小跑着过来,越过人群和死去的应怜生打了个照面,这一眼差点叫他三魂俱飞。

      惨!实在是太惨了!

      应怜生此时衣裳不整,隐约可见那几乎被碾成肉泥的身子,大雨冲走了血水,只留下白花花的肉模糊在布条里,再说那一张姣好的面容,也同样烂得不成样子,连眼珠都爆做一团,糊在了泥地里。

      曹秉再也忍不住,推开衙役,走到一旁,吐了个昏天黑地,等到雨水将他浇了个透,他这才清醒过来。

      这左厢公事从八品下,比他这县尉也就高了那么一点,但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他在延康府最不起眼的县,而人家是本府的官,是以每次应公事来的时候,自己都是客气相待,两相交往,也算有些交情,现如今看见这应公事死的这么惨,多少也生了些悲伤,不过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倒不是他心狠,而是他不由得担忧起自身安危。

      这应公事虽说官不大,但人家年轻啊,自己今年四十有二,朝中又无甚熟悉的官员,临了了,能当个县令已是祖上保佑了,可这应公事却不同。

      他今年不过二十又一,就已经是从八品下,更重要的是他长得极好,即便是在自己这个老头眼里,那也是玉树临风、貌若潘安的,延康府内更有传言,府尹的孙女看中了他,不日便会下嫁于他,这一下,他可真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

      如此前途无量又被上官看中的人偏偏死在了自己所属的县,而自己还是负责缉凶捕盗的县尉,可真是倒了大霉。

      这案件势必会被延康府的人盯上,到时候自己稍有不力,免不了一顿训斥,可自己若是真查清了……

      眼下案件虽未查清,但应公事之死一事,查过不下百件杀人案的曹秉心里却有些数。

      这应公事之死莫出两个理由,其一,他做了些伤天害理的事,遭人报复;其二,他知道了些不能知道的,遭人灭口。

      这两个理由无论哪个看起来,都不是自己能查的,若是其一,如今延康府尹有心与应公事结成亲家,自己若查处应公事的不堪,岂不是在骂府尹眼瞎不识人?若是其二,那应公事知道的还能是什么?定是延康府内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到时候自己捅了出去,岂不是将自己直属的上官得罪了个遍,到时候莫说擢升,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了。

      曹秉越想越觉得骇人,恰好冷风吹过,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可额头上却细细密密地浮了很多细汗,一旁的衙役见了,忙问:“曹大人怎么了?”

      “没事,”曹秉一面搪塞了过去,一面用自己的袖子擦去汗水,“叫雨淋着了,对了,目击证人还未找到吗?”

      身边撑伞的衙役还没回话,从远处走来一个衙役,着急忙慌的,身边还带着一个老翁,远远的就听见他喊:“大人,目击证人找到了!”

      真是坏事,曹秉心里暗骂一声,快步迎了过去,问:“看见了什么?”

      老翁耳朵不好使,加上这周围嘈杂的很,一时没有听清,带他过来的衙役见此,推搡了他一下:“大人问话呢,还不据实回答!”

      “诶!”曹秉喝住衙役,又将身子往老翁跟前凑了凑,大声问道:“老人家,你看见了什么?”

      老翁叫衙役这么一吓,有些慌张,说起话来支支吾吾的:“昨夜老婆子不舒服,我们早早就歇下了,夜里听见外面打雷,担心屋子漏水,于是我又爬起来去院里拿桶,我这刚到院里,就听见外面有马鸣,一时觉得惊奇,便想着去看看。”

      “惊奇?”曹秉有些困惑,“这县虽说是穷了些,可这能养得起马的应当也不少,这马叫有什么可奇的?”

      老翁似是想起了什么,有些恐惧:“大人您是不知,那马叫得可吓人呢!”

      带老翁来得那个衙役见那老翁又不说话了,于是又催促道:“快点回话!”

      老翁被这么一催,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吓得有些六神无主,突然大喊道:“妖怪!是妖怪!”

      一旁围观的百姓听到这话,总算得了些新消息,开始议论纷纷起来,曹秉一见这,更头疼了,连忙道:“你可看清了?这天子脚下,延康城内,哪里来得什么妖怪!”

      “真的是妖怪,是只妖猫!”老翁像是铁了心一般要做实妖猫一事,语气十分笃定,也不害怕了,声音越说越大:“就是只妖猫,那猫足足有一只马大,一脚就给马踹飞了,那马凄厉地叫了一声,撒丫子就跑了,马主人也跟着马一起跑了!”

      曹秉话里带着威胁,原本指着那老翁能识相些,没成想竟如此不通事故,但他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是个机会,于是干脆放任那老翁胡言乱语、四周百姓胡乱猜测。

      又是一通混乱,东垣县的人忙活好久,才将围观的人打发了去,眼看着天将亮,曹秉吩咐衙役将应怜生的尸体抬回县衙,就准备打道回府,却不知衙役从哪犄角旮旯翻出一枚玉佩,举到他面前:“大人,是在应公事附近的泥地里翻出来的。”

      “哦?”曹秉止了步子,拿过玉佩,细细查看了一番,这玉佩碧绿通透,浑然天成,天光之下隐约可见一层紫光,雨水浸染处更有浮波暗影,真乃上上品!

      曹秉灵机一动,举着玉佩就道:“诶呀,真是不同寻常!这案子恐怕大有文章!”

      曹秉此人深谙世故,平日里滴水不漏的,何时有过这样夸张的举动,拿着玉佩过来的衙役觉得有些稀奇,但转念一想,估摸着这玉佩实在难得,才让曹大人都忍不住立即扬声赞叹,于是也不再多想,只是觉得若能将这玉佩昧下……不对不对,这玉佩如此罕见,自己若真是欺瞒不报,反倒是惹祸上身,还是上报的好!

      曹秉也是这么想的,于是这刚回府衙,就急匆匆地去找县令曹子衎上眼药了,先是说了自己的担忧,又拿出玉佩,唉声叹气:“这妖猫一说恐怕很快就会盛行延康,闹得京中,搞得不好,还会传到圣上耳朵里。”

      曹秉说着说着瞥见曹子衎的脸上有了些喜色,心中大叫一声不好,他怎么忘了曹子衎这人急功近利,恨不得这延康城中立功的事都叫自己揽了去,如今自己这么一说,他非但没有明哲保身的念头,反而要卯足了劲往前冲,在知府大人乃至圣上面前露个脸才是。

      曹秉立马将话头引到玉佩上:“这玉佩一看就不是俗物,雕得又是月照芙蓉的样式,想来是女子之物,加上最近延康府又有传闻,说是府尹的孙女看上了应公事……”

      曹子衎回过神来,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吼道:“大胆!你这是在编排上官!”

      曹秉吓得连忙从凳子上站起来,举手弯腰不敢直立,语速也快了许多:“大人,下官岂敢!下官是为我们县考虑啊,原本东垣县就位于延康十六县之末,现下又招惹上这等官司,恐引火上身啊!”

      曹子衎一听这话,原本那摆在面前的青云路顿时断了一半,也不再妄想,语气缓和下来,伸出手抬了抬曹秉的臂膀,问:“怎么说?”

      曹秉知事情成了,松了口气:“大人,您想想,且不说这应公事身份复杂,他背后的事情是不是我们能查得了的,单说这掉落在现场的玉佩,若真是府尹孙女的,那我们无疑是将两人私相授受的事情捅了出来,到时候府尹大人能放得过我们?若这玉佩不是府尹孙女的,看这成色,它的主人非富即贵,若是定情信物,那我们便是在说应公事没看上府尹孙女,那府尹还是不能放过我们,若不是,那十之八九是玉佩主人杀人之时留下的,一个非富即贵的女子半夜杀人,杀的人还是如今风头正盛的应公事,这背后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曹子衎越听越觉得大事不好,外面惊雷掉落,照得他脸煞白,而他叫这么一吓,更是血色全无,看着都不比如今躺在停尸所里的应怜生好。

      曹秉乘胜追击:“可这案子不消今日,定是传得延康城人人皆知,我们也不好草草定案,更何况大人您高风亮节,也定是不愿让案子就此蒙尘的,只是我们若真细查,触碰到什么贵人,恐怕到时候不但案子查不下去,连命都得搭进去,想来大人这些年也见过一些胡乱被压上罪名的冤人。”

      曹子衎这一听,当真是什么路都被说死了,偏偏曹秉又把他架住了,他都不好说什么,沉默半晌这才问:“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曹秉喜出望外,面上却不显,只做忧虑状:“得踢出去,无论是延康府还是大理寺、刑部,他们想查也可,不想查也可,总归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想你我刚遇的时候,你刚任大理寺司直,继承恩师向壑鸣遗志……”曹子衎说着说着又顿住了,继而又道:“算了,没事,当初你走投无路,眼看着你我是本家,我又惜才,这才将你要了过来,这些年你我合作也算愉快,你此番为我考量,我自会记得,这件事便交由你去办,务必要妥善。”

      曹秉眼神微微一暗,曹子衎没说完的话,他大致能猜到一些,可他佯装不知,只是微微拱手作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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