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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潮信与晨光 脚踝的伤比 ...
脚踝的伤比想象中好得快。沈砚的药膏抹了三天,纱布拆掉之后只剩一圈淡淡的淤青,走路已经不疼了,只是跑步或跳跃的时候还会牵出一点酸胀。苏妄遵了医嘱,老老实实在家养了五天,除了下楼取外卖几乎没出过门。
这五天里沈砚来了三次。
第一次是周二晚上,带了食堂打包的红枣乌鸡汤,说是医院营养科同事推荐的,对韧带恢复有好处。苏妄打开保温桶的时候汤还是烫的,红枣炖得酥烂,乌鸡的骨头都脱了,顺着汤勺一抿就化。
他喝着汤偷瞄坐在沙发另一头的沈砚,那人正拿着他的护肤杂志翻,眉头微微蹙着,好像在认真研究某一款精华的成分表。苏妄没告诉他那本杂志是上个月拍的广告软文,里面的推荐十篇有八篇是收了钱的。
第二次是周四下午,沈砚轮休,上门来复查脚踝。苏妄刚午睡醒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角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痕,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给沈砚开门。开门的一瞬间他下意识想拢头发,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嘴角弯了弯。蹲下去检查脚踝的时候,他的拇指按在淤青上轻轻揉了揉,问"还疼不疼"。苏妄说"不疼了",然后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沈砚从包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里面是一管新款的润唇膏,无香型,包装上全是日文。"上次看你嘴唇起皮,"沈砚说,目光落在别处,"这个比市面上的温和。"
苏妄攥着那管润唇膏,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管身,心底那片潮湿的沙滩又被潮水漫了一下。
第三次是周五傍晚,苏妄发消息说冰箱空了,沈砚下班之后绕去超市买了菜带过来。彼时苏妄正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投影仪的白光打在脸上,茶几上摊着半袋没吃完的薯片。
沈砚拎着购物袋走进厨房,动作安静地开始分类装东西,鸡蛋放进冰箱门上的蛋格里,青菜用厨房纸包好搁进保鲜层,牛奶和果汁整整齐齐码在第二层架子上。
苏妄趴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做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的公寓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整理过了,空气里原本弥漫的那种漂浮的、不确定的东西,被沈砚带来的秩序和温度一点点压实了。
周六早上苏妄醒得很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窗外的凤凰木在晨风里轻轻摇,几朵花穗落在空调外机上,被露水沾湿了贴在铁皮上。
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沈砚昨晚发的:"明天风不大,适合打球。脚踝能跑动就来,跑不动就坐着,都行。"
苏妄盯着这条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着眼笑了一下。从前收到邀约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永远是"穿什么、化什么妆、以什么状态出现",但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天气很好,适合见你。
他洗漱完站在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素面朝天,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浮肿,头发因为昨晚没吹干就睡的缘故翘了一撮在头顶,嘴唇上涂了一层昨晚沈砚送的那管润唇膏,泛着淡淡的健康水光。
苏妄看了自己很久。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眉笔和一瓶隔离,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他穿了一件旧T恤,洗过很多次,领口微微松垮,露出锁骨;底下是条浅灰色的运动短裤,口袋里塞了手机和钥匙。临出门前他对着镜子把翘起来的头发用水压了压,又摸了摸自己什么都没涂的脸。
心里有一瞬间的空落。像少了层盔甲,把最薄弱的皮肤直接暴露在空气里。但他深呼吸了一下,想起沈砚说过的"适度晒太阳无碍",想起沈砚看他素颜时眼底那种安静的柔和,那点空落就被填上了。
九点半的黄金海岸比傍晚安静,太阳还没爬到最烈的时候,海风里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
三号场地只有沈砚一个人,正蹲在场边给球网系固定绳。他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速干衫,黑色运动长裤,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苏妄远远走过去的时候,沈砚正好直起身回头看过来。
两个人隔着半个沙滩对视了一下。海鸥从头顶飞过,叫声又长又亮。
苏妄走过去,踢了踢脚下的沙子,说:"脚踝好了,今天能打。"
沈砚的目光从他脸上一掠而过,没有停留在他素净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你终于不化妆了"的欣慰或评判,只是像看一件本来就该如此的东西那样看他,然后嗯了一声,递过来一颗排球。
"热身,跑三圈。"
苏妄接过球,指尖碰到温热的球面,他没多说话,低头开始沿着场地边慢跑。赤脚踩在沙里的感觉跟上次一样,又粗粝又妥帖,脚踝落地的时候轻微的酸胀提醒他那场崴伤才过去一周,但他跑完三圈之后那点酸胀就被运动的暖意冲淡了。
他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抬头看见沈砚站在球网对面,正拿毛巾擦颈侧的汗,藏蓝色的速干衫在肩膀处洇出更深的一块颜色。苏妄的目光在他肩线处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今天人少,只有他们两个。发球、接球、扣杀,排球在蓝天下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在沙里又弹起来,被另一只手接住,再送回去。
沈砚打球的时候几乎不说话,但苏妄的每一个动作他都看在眼里——手腕僵了会隔网提醒一句"放松",起跳早了会说"再等半秒",扣球落点偏了就用手指一下空档的位置。
苏妄从前打球全靠本能,但沈砚的指点让他慢慢找到了早年那种身体和球之间互相呼应的节奏。
打到第三局的时候苏妄出了一身汗,T恤贴在后背上,头发被海风搅得乱七八糟。他蹲下去捡球,额角的汗滴进沙里,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蹲着没马上站起来,忽然想起去年夏天他陪一个艺人在户外拍广告,出了汗立刻被经纪人和化妆师按进保姆车补妆扇风,生怕镜头里出现一滴不体面的汗珠。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出汗就是不精致的,不精致就是不被允许的。
但现在他蹲在沙里,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落在虎口上,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球网这边,在他面前蹲下来,递过来一瓶拧开盖子的水。
"累就歇会儿。"沈砚说。
苏妄接过水喝了一口,凉的,但不像上次那样被沈砚拦着不让喝冰的了。他抬头看沈砚,男人的脸背着光,眉骨的阴影把眼睛遮了一部分,但下颌线在逆光里格外分明。
苏妄忽然伸手,用拇指擦了一下沈砚脸颊边上沾的一小粒沙。
沈砚顿住了。苏妄自己也顿住了。指尖停在半空,带着沙粒的温度和触感,细碎地硌着指腹。
然后沈砚偏了偏头,脸颊轻轻贴了一下苏妄的指节。很轻,轻到像是风吹过去的,又好像不是。
苏妄的手指蜷了蜷,把那一粒沙攥进了掌心。
两人沉默地收拾东西、冲洗脚上的沙、坐在礁石上吹风。十点半的太阳已经有些晒了,苏妄把脱下来的T恤搭在头顶遮阳,露出光裸的腰腹。沈砚坐在他旁边,目光淡淡地扫过他肋下那一条人鱼线,又淡淡地移开了。
"你以前经常来看海吗?"沈砚问。
"不常。以前觉得海边紫外线重,风大,吹得皮肤干。"
"现在呢?"
苏妄侧头看向海面。早上的海是浅蓝带一点灰绿的,不像下午那样蓝得发腻,浪花翻出来的时候边缘是透明的白,落在沙上就碎了。他把头顶的T恤拿下来,重新穿回去,领口被汗泡得软塌塌地贴在皮肤上。
"现在觉得挺好。"他说,"吹干了吹黑了,就那样吧。反正——"他顿了一下,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反正有人说过,适度晒太阳无碍。"
沈砚没接话。苏妄转头看他,发现沈砚耳根那一小块皮肤微微泛着粉,跟他冷白的肤色完全不搭。苏妄看了两秒,笑了一声,没戳破。
那天下午他们没再打球。沈砚开车带他去了海滨大学后面的老城区,窄巷子里一家开了二十年的糖水铺,招牌被太阳晒褪了色,但门前的队伍排了十几米。
苏妄惊诧于沈砚这种人居然会为了吃一碗糖水排队,沈砚面无表情地说"他家杨枝甘露是全海滨最好的",然后沉默地站在队伍里,冷着一张脸,看起来比周围所有排队的人都像来砸场子的。
苏妄站在他旁边笑得肩膀发抖,沈砚瞥了他一眼,耳根又开始泛粉。
两碗杨枝甘露,芒果切得大块,西柚粒酸得倒牙,西米露在椰奶里沉浮。
苏妄抱着碗坐在窄巷子的塑料凳上,头顶是牵得乱糟糟的电线和几只发呆的麻雀,对面是沈砚埋头吃糖水的侧脸。
阳光从巷口斜切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灰色的地上,挨得很近。
苏妄舀了一勺芒果送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漫开。他忽然觉得舌尖上这个味道比他尝过的任何精致甜品都好。不是因为糖水本身,是因为对面坐着的人吃东西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好像对付一碗杨枝甘露比对付一场手术还认真。
"沈砚。"苏妄咬着勺子含糊地叫他。
"嗯。"
"你以前带别人来过这儿吗?"
沈砚舀西柚粒的手停了一瞬。他抬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苏妄脸上:"没有。"
"那你为什么带我来?"
沈砚把勺子搁在碗沿上,靠在塑料椅背里看着他。
阳光刚好照到他左脸,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在光线下清楚得过分。他沉默了几秒,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想让你吃点好的。你冰箱里那些速冻食品,不算。"
苏妄的喉头滚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他低头又舀了一勺糖水送进嘴里,芒果的甜和西柚的酸混在一起,在味蕾上炸开一小片温柔的烟火。
回程的路上苏妄靠着车窗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他公寓楼下,身上盖着沈砚的外套,藏蓝色的速干衫,带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和一点汗味。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沈砚正靠在驾驶座里低头看手机,侧脸被屏幕的光照得柔和。
"到了怎么不叫我。"苏妄声音哑哑的。
"你睡得太沉。脚踝刚恢复,多休息。"
苏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盖着的外套,手指攥着衣摆揉了一下。
他把外套叠好放在座位中间,推开车门之前犹豫了一秒,然后回过身,倾过去,在沈砚的脸颊上极快地碰了一下。
嘴唇碰到皮肤的瞬间凉凉的,沈砚的侧脸比他想象中还要凉一点,但下一秒就热起来了,不知道是苏妄嘴唇的温度传过去的,还是别的什么。
苏妄推开车门下去了,没回头,但走了几步还是听见身后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沈砚跟出来了,站在车门边,喊了他一声。
苏妄回头。
沈砚站在路灯底下,午后的光线洒在他身上,冷白的皮肤在日光里近乎透明。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声音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送过来,清晰又稳:"苏妄,你本来就很好看。"
苏妄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标准的八颗牙,是眼睛弯起来、嘴角咧开的那种笑,牙齿露了九颗半,但他没数。
他冲沈砚挥了挥手,转身进了楼道。
电梯上行的时候苏妄靠在轿厢壁上,盯着银色门板上自己映出来的倒影。头发乱着,脸晒得微红,T恤上蹭着沙,嘴唇上还残留着杨枝甘露的甜味。
这张脸远谈不上"完美",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底没有像从前那样涌上挑刺的冲动。
电梯到了七楼。他走出来,掏钥匙开门。进屋之后他站在玄关,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海风、汗、沙子和一点沈砚外套上的皂香混在一起,咸的、温的、实的。
苏妄走进客厅,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地板晒得暖融融的。他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边,看见楼下那条巷子已经空了,沈砚的车不在了。
凤凰木的红花落了一地,被午后的风吹着,慢悠悠地滚过柏油路面。
他摸出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
"明天见。"
对面回得很快,像早就把屏幕按亮了等着:
"明天见。"
苏妄把手机搁在窗台上,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外面的海。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条若有若无的线,灰蓝的跟淡蓝的交界处,像有人用极细的笔描了一下。远处有一艘白色的船慢慢驶过去,拖出一道长长的尾痕,在海面上飘了一会儿,然后被波浪揉散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素着的,没有粉底没有修容没有高光,摸上去就是皮肤本身的触感,温热、干燥、带着阳光和风留下的粗粝。
挺好的。
苏妄转身往厨房走,决定今天中午给自己做一顿正经饭。冰箱里有沈砚昨天带来的青菜和鸡蛋,橱柜里还有一袋没开封的米。他翻了翻,又翻出一包速冻饺子,犹豫了一下,放回去了。
他淘了米,切了菜,打了个鸡蛋搅散。油锅烧热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油花滋滋响着,窗外的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成一片白帆。
苏妄拿起手机拍了张灶台的照片,发过去给沈砚。
"第一次自己做饭。献丑了。"
两分钟后收到回复。一张照片,是沈砚在食堂吃的午饭——清汤面,一碟青菜,几片牛肉,拍得极其敷衍,角度都是歪的。紧接着跟了一条文字:
"比我的好。下次做给我吃。"
苏妄盯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起来。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把鸡蛋倒进油锅,滋啦一声,香气炸开来,满满当当的,塞了一整间厨房。
窗外潮水涨起来了,哗啦哗啦地拍着岸边的礁石。阳光落在灶台上,把苏妄手背上那粒从沙滩带回来的沙照得发亮。他没有擦掉它。
“潮信”指海水定期涨落、从不失约的自然规律。
“晨光”对应的是早晨青灰色的天光,代表着突破黑暗后的开始。
——不必着急,太阳会照常升起,我也会如约而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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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潮信与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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