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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黄金与潮水 周六下午四 ...

  •   周六下午四点的黄金海岸,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白炽变成蜜糖一样的金色。苏妄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三号沙排场地,脚上踩着一双新买的沙滩凉鞋,身上套了件宽松的白色亚麻衬衫,扣子没系,底下是条墨绿色的运动短裤。这是他衣柜里最不讲究的一套衣服,翻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三年前买的,标签都没剪,买的时候想着"万一哪天去海边能穿",结果一放就是三年。

      他没涂防晒。出门前对着镜子犹豫了十分钟,最后还是把防晒霜塞回了抽屉。沈砚说适度晒太阳无碍,他信了。但手心还是攥着一顶宽檐草帽,没戴,垂在身侧,像某种随时准备撤退的防线。

      沙滩上人比上次多了不少,周末的黄金海岸挤满了游客和本地人。三号场地在步道尽头比较偏的位置,被几棵歪脖子椰树挡着,相对清静。苏妄远远就看见场地上已经有人了,不是沈砚,是三个穿着运动背心的年轻人,其中一个他有点眼熟——上周跟沈砚打球的那几个体校生里的一个,扎着小马尾,正在场地边上压腿。

      "苏哥!"马尾少年眼尖,远远就冲他挥手,"沈哥让我们先来热身,他说路上有点事,晚到十分钟!"

      苏妄走过去,沙子裹住脚踝的触感让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上次回去之后他冲了二十分钟澡,从脚趾缝里抠出半斤沙。但此刻踩在细软白沙里,阳光落在肩头暖融融的,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去想"回去得好好护理脚部皮肤"。

      "你叫什么来着?"苏妄把草帽搁在场地边的一块干礁石上。

      "陈屿!叫我小屿就行。"马尾少年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沈哥跟我们提过你,说你是化妆师,给明星化妆的那种?"

      "嗯,混口饭吃。"

      "哇——那苏哥你皮肤好好啊,平时都用什么护肤品?"

      苏妄被这句猝不及防的夸赞弄得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刚做完光子嫩肤还泛着一点微红的脸颊,开口之前脑子里闪过十几款贵妇面霜的名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就……基础的,早睡早起比什么都管用。"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假。他什么时候早睡早起过。

      但陈屿显然信了,一脸"学到了"的表情,又凑过来:"苏哥你会打球吗?沈哥说你以前也打沙排的。"

      "会一点,很多年没碰了。"

      "那待会儿咱俩一队!我可厉害了,保证不让你输!"

      苏妄被这个话痨少年逗得忍不住笑。他蹲下去把凉鞋脱了整整齐齐码在礁石旁边,赤脚踩进沙里,滚烫的沙粒裹上来,脚心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痒。他活动了一下脚踝,试着跳了两下,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弯,整个人重心比年轻时沉了不少。

      对面的场地有一组人在打,排球腾空的啪声混着海浪的拍岸声,灌进耳朵里。苏妄深吸了一口气,海风里掺着盐和椰子摊上飘来的烤鱿鱼味,烟火气浓得不像话。他忽然觉得,这一年多来他出入的那些闪着冷白灯光的美容院、无菌手术室,跟眼前这片乱七八糟热热闹闹的沙滩,根本是两个世界。

      几分钟后沈砚到了。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下身一条灰色运动短裤,沙滩鞋。他还是那副清冷模样,但换了这身行头之后整个人柔和了不少,不像诊室里那把手术刀,更像刀身上镀了一层日光的暖镀。

      "路上碰见一个小朋友被海蜇蜇了,帮处理了一下。"沈砚走过来,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苏妄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光裸的手臂和腿上,"没涂防晒?"

      "没涂。"苏妄有点紧张,手臂不自觉地往身后藏了藏。

      沈砚没说别的,从随身的运动挎包里摸出一管防晒喷雾递过来:"SPF50,防水型。海边紫外线比你想象的重,不涂容易晒伤。"

      苏妄接过来,指尖碰到沈砚的手指,一触即分。他低头看了看那管喷雾,国际大牌,不是什么便宜货。这人嘴上说着"适度晒太阳无碍",包里却随身带着防晒,分明是早就料到了。

      "谢了。"苏妄对着手臂和小腿喷了两下,冰凉的喷雾溅上皮肤,带来一阵舒爽的凉意。

      四对四组队,陈屿非要跟苏妄一队,沈砚被分到了对面。苏妄站在场上,对面隔着球网就是沈砚。夕阳从侧面打过来,把沈砚冷白的皮肤染上一层暖橘色,那双平时冷淡到没温度的眼睛在光线里显得有些发亮。苏妄移开目光,蹲下去接球。

      第一局他依旧生疏。发球的时候手腕僵着,球砸在网上没过去,惹得对面一个少年笑得直捂肚子。苏妄耳尖发烫,正要说什么,沈砚的声音从球网对面传过来:

      "手腕放松,别用胳膊发力。你握化妆刷的时候怎么做的?"

      苏妄一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常年握刷柄的手指修长灵巧,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对,握刷子的时候他从不使劲,靠的是手腕的柔韧性。他重新捡起球,手腕一抖,排球划出一道弧线越过球网,稳稳落在对面场地空档里。

      "好球!"陈屿在后头大喊。

      苏妄自己都有点意外,回头看了一眼沈砚。沈砚已经转过身去接下一个球了,背影安安静静的,但苏妄看见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苏妄盯着看,绝对会错过。

      一局打完苏妄出了一身汗,衬衫黏在背上,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换场休息的时候他蹲在场地边喝水,水是沈砚带来的保温杯装的凉白开,居然不是冰的。沈砚说剧烈运动喝冰的不好,苏妄撇嘴想说"你管得真宽",但嘴巴碰到杯沿的时候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妥帖得很,他到底没把抱怨说出口。

      第二局打到一半的时候出了意外。

      苏妄跳起来扣球,落地的时候脚踝一崴,整个人摔进沙里。不算重,但左脚踝结结实实扭了一下,一阵尖锐的疼从脚腕窜上来。他趴在那儿没动,沙子糊了半张脸,听见周围几个人围过来七嘴八舌问他有没有事。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胳膊。

      "别动。"沈砚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响起来,近得离谱。苏妄被沈砚半扶半抱地从沙里捞起来,男人的手臂箍在他腰上,隔着湿透的衬衫传来热乎乎的温度。他脚踝疼得嘶了一声,重心不由自主地往沈砚身上倒。

      "踩我脚上。"沈砚说。苏妄没反应过来,下一秒沈砚把他那只扭伤的脚轻轻抬起来,让他的脚底踩在自己脚背上,像搭了个肉垫子。整个人几乎是半挂在沈砚身上的姿势,脸埋在沈砚肩窝里,鼻尖全是皂香和一点汗味。

      苏妄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确定不是因为崴脚。

      沈砚架着他走到礁石边坐下,蹲下去检查他的脚踝。那双惯于拿手术刀的手指捏着他的脚腕,动作又稳又轻,沿着骨头和韧带的走向一寸寸按过去。苏妄疼得抽气,但又不想在沈砚面前叫出声,死死咬着下唇忍。

      "韧带没断,轻微拉伤。"沈砚松开手,抬头看他,目光里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你这身体比你的脸脆弱多了。回去冰敷,这两天少走动。"

      "知道了……"苏妄声音发虚。陈屿和几个少年围在旁边递水递毛巾,七嘴八舌地出主意说"苏哥你坐这儿歇着吧剩下的我们打"。苏妄本想逞强说"我还能行",但一抬头对上沈砚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之前那种冷冷的审视,只有一种安静的、几乎是柔软的不赞同——他闭嘴了。

      "我送你回去。"沈砚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沙。

      "不用,我自己能……"

      "你左脚踩不了油门。"

      苏妄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说得对。

      剩下的人留在沙滩上继续打球,沈砚扶着苏妄往停车场走。苏妄单脚跳了几步觉得太傻,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搭着沈砚的肩让人半搂半拖地往前走。白沙细软踩不实,两个人的重心晃来晃去,肩膀撞在一起又分开,又撞在一起。海风从侧面灌过来,把沈砚额前的碎发吹乱了,苏妄侧头看见他耳根那一小片皮肤微微泛着粉。

      "你热啊?"苏妄问。

      "……走路走的。"

      苏妄笑了一声没戳穿。他鼻子灵,方才贴近的那几秒闻得清清楚楚,沈砚身上除了皂香和汗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烟草味。这人抽烟?不像。后来他琢磨了一路,觉得那大概是风吹过来的,沙滩上有人在抽烟,烟味儿飘过来沾上了。

      回到停车场沈砚把他的车钥匙拿走了,把自己的车钥匙扔给他:"你坐副驾,脚搭前头。我开你的车送你。"

      "你知道我车是哪辆?"

      "白色奔驰,A级,停了三排最后一辆。"

      苏妄愣了一下。他的车确实是那辆,但停车场里车很多,他今天从医院那个方向过来,停的位置沈砚根本看不见。除非——除非沈砚提前到了,在停车场里找过他的车。

      "你……"苏妄开口想说什么,沈砚已经走在他前头了,白衬衫的衣摆在风里轻轻晃,耳根那点粉色还没完全褪干净。

      苏妄把话咽回去,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上了车之后沈砚俯身帮他把座椅往后调,让扭伤的左脚能搭在仪表台上方。两个人的脸隔了不到二十厘米,苏妄盯着沈砚侧脸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喉结滚了一下。沈砚调完座椅直起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什么都没说,关门绕去了驾驶座。

      车里安静得很,只有空调呼呼吹冷风的声音和导航机械的女声。苏妄靠在全平躺的副驾座椅里,歪头看着沈砚开车。这人开车比做手术还稳,双手握着方向盘,速度压得刚好,转弯的时候角度柔和得像在切一块黄油。苏妄一向讨厌别人开他的车,但此刻看着沈砚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居然生不出半点不满。

      "你家住哪儿?"沈砚问。

      苏妄报了个地址。是海湾区的一套公寓,离海边开车十五分钟,不算远。沈砚嗯了一声,在中控台上调了导航,然后就不再说话。车载广播里在放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女声黏黏糯糯的,唱"谁人又相信一世一生这肤浅对白"。

      苏妄闭着眼靠在椅背里,脚踝一跳一跳地疼,但身体别的地方却很放松。他有点想睡,又舍不得睡。隔着半开的车窗,海滨大道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橙黄色的光从沈砚侧脸流过去,把那道冷硬的轮廓镀暖了。

      "沈砚。"苏妄闭着眼开口。

      "嗯。"

      "你那个搪瓷杯,先进个人,哪年发的?"

      "……前年。科室评的。"

      "你拿这玩意儿喝水啊?不嫌土?"

      沈砚沉默了两秒。然后苏妄听见他声音里带了一点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你第一次来的时候,看那杯子的表情跟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

      "哪有。"
      "有。"

      苏妄睁开一只眼偷瞄他。沈砚的嘴角真的弯起来了——不是之前那种微乎其微的弧度,是实实在在的、能看清的弯。那个常年冷着脸的整形医生,此刻在苏妄的车里,对着挡风玻璃外边灰蒙蒙的海岸线,笑了一下。

      苏妄的心脏漏跳一拍。

      他把眼重新闭上了,把手背搭在额头上假装睡觉,耳根烫得要命。车里那股混着海风和沈砚身上皂香的空气他舍不得呼吸得太快,怕一用力就散了。

      车停了。苏妄睁开眼,窗外是他公寓楼下那条种满凤凰木的巷子。六月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穗垂在路灯底下,把整条巷子映得像着了火。

      沈砚把车熄了,转头看他:"能走吗?"

      苏妄试着动了动左脚,还是疼,但比刚才好一些了。他扶着车门下来,单脚站稳,冲着沈砚笑了笑:"到楼下了,我自己上去就行。"

      沈砚没说话。他下了车,绕到副驾这边,手臂自然而然又伸过来扶住了苏妄的腰。苏妄被这个动作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不用",沈砚已经把他半架半托地往楼道里带了。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银色的轿厢壁映出两个人的倒影,苏妄歪靠在沈砚身上,沈砚站得笔直,一只手稳稳扶着他腰侧,指尖隔着那层薄薄的亚麻衬衫微微陷进肉里。苏妄从电梯壁的反光里看着沈砚的侧脸,男人的视线落在楼层数字上,没看他。但扶在腰上的那只手,拇指正若有若无地搭在他腰窝旁边。

      那个位置太近了。近到苏妄半边身子都麻了。

      七楼。苏妄掏出钥匙开了门,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着三排整整齐齐的护肤品,沙发角落堆着几本时尚杂志。玄关的穿衣镜大到几乎占了半面墙,苏妄平时出门前总要对着它反复审视十分钟。

      但今天他没看镜子。

      沈砚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蹲下去检查了一下他脚踝的肿胀程度,说"不算严重,冰敷二十分钟"。苏妄从冰箱里翻出冰袋递给他,沈砚用毛巾包好了垫在他脚踝底下,动作利落又温柔,像是做过一万次。

      "你家里有消炎药吗?"沈砚站起来,目光扫了一圈客厅。

      "电视柜底下那个抽屉有医药箱。"

      沈砚走过去翻抽屉,苏妄靠在沙发上看着他。沈砚在他家客厅里走动,白衬衫、运动短裤、凉鞋,跟自己这间铺满柔光滤镜的公寓格格不入,像一把干净的手术刀不小心掉进了化妆品收纳盒里。但他蹲在那儿翻药盒的样子又很自然,好像从第一次见面起,这个人就应该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沈砚找到药,走回来坐在沙发边沿,把一粒布洛芬和一杯温水递给他。苏妄接过来吞了,药片卡了一下嗓子,咳了两声。沈砚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掌心温热宽厚,隔着衬衫传来稳定的压力。

      苏妄忽然鼻子一酸。

      没来由的。就是憋了好几天、甚至好几年的一股东西,被这一下拍背给拍散了。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扭伤的脚踝,脚腕已经有点肿了,红红的一圈,像戴了只肉色的镯子。沈砚的手还搭在他后背上,没撤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放着。

      "沈砚。"苏妄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说得对。"他抬起脸,眼眶没红,但眼底亮晶晶的,像海边日出前那一层薄薄的水光,"我一直折腾自己这张脸,其实是怕别人看见我本来什么样。可是你那天在沙滩上说,我打球的时候比精致打扮的样子好看——"

      "是实话。"沈砚打断他。

      苏妄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没露八颗牙,七颗半。他自己都没数。

      "我知道。我就是想说——"他吸了一口气,"你让我觉得,也许我真的可以不用那么怕。"

      沈砚看着他。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落地灯一圈昏黄的光笼在两个人身上。苏妄坐在光里,脸上干干净净,没有粉底没有修容没有高光,眼下一圈淡淡的青灰,嘴唇有点干皮,额角还黏着一缕被汗和海水泡过的碎发。这张脸在苏妄自己看来简直千疮百孔,但沈砚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专注的柔和,像在看某件极珍贵的东西。

      "苏妄。"沈砚开口,声音很低,"你记不记得第一次面诊的时候,我说让你去看心理科。"

      "记得。气得我够呛。"

      "我说那句话不是讽刺你。"沈砚的手从他后背收回来,落回自己膝上,指节微微蜷了蜷,"我是真的觉得,你的问题不在脸上。在——"

      他停下来,似乎在斟酌怎么说。苏妄没催。落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浮动,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在我心里。"苏妄替他说完了。

      沈砚抬起眼看他。那双平日里冷得像手术刀的眼睛,此刻褪尽了锋利,露出底下干净又坦诚的底色。

      "对。"他说。

      苏妄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角滑下去一道细细的痕。他不是爱哭的人,进这行以来吃过的苦头多了去了,被甩锅被骂被甲方当面撕方案他都没掉过一滴眼泪。但此刻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脚踝肿着,一身沙子,脸素得没法看,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沈砚递过来一张纸巾。苏妄接过去按在眼睛上,闷声说:"你别看我。"

      "没看。"

      "骗人。"

      沈砚没否认。苏妄把纸巾从脸上拿开的时候,发现沈砚的嘴角又弯了。这一次那个弧度很大,大到苏妄觉得整间客厅的灯光都暗了一度——全被他那个笑给吸走了亮度。

      "行了,"苏妄把纸巾团成一团扔在茶几上,吸了吸鼻子,"你笑什么笑。"

      "笑你哭起来比化妆的时候好看。"

      苏妄抄起沙发上的靠垫砸过去。沈砚抬手接住了,靠垫被他捏在手里,指尖按在棉麻布料上,骨节微微泛白。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靠垫搁回沙发扶手上,起身站起来。

      "我走了。你脚踝明天记得再冰敷一次,药按时吃。"

      "嗯。"

      沈砚走到玄关,弯腰穿鞋。苏妄从沙发上看着他弯腰时衬衫下摆抽上去露出的一小截腰线,窄而紧实,脊椎的轮廓在薄薄的皮肤下面隐约可见。他咽了口唾沫,把目光移开了。

      "沈砚。"

      沈砚直起身回头。

      "明天……"苏妄舔了舔嘴唇,"明天你还打沙排吗?"

      沈砚看着他。玄关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分明的明暗交界线,眉骨的阴影恰好盖住了眼睛,苏妄看不清他的表情。

      "打。"沈砚说,"下午三点。"

      "我脚崴了不能上场。"

      "坐着看也行。"

      苏妄抿着嘴笑了一下。沈砚已经推开门了,迈出去半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就这么半侧着身子站在门口,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比平时低了几分,带了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犹豫:

      "明天给你带药膏。"

      门关上了。苏妄一个人坐在满屋子昏暗的落地灯光里,脚踝上垫着冰袋,脸上泪痕还没干,身上全是沙子和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素面朝天的脸,皱巴巴的衬衫,红肿的脚踝。

      这要是放在三个月前,他绝不可能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更别提让那个"任何人"待在自己家沙发上待了快一个小时。

      可沈砚看过了。看完了,走了,说明天还来。

      苏妄把脸埋进靠垫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他摸出手机,点开沈砚的对话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明天见。"

      对面回得很快。快得像手机一直攥在手里等着的。

      "明天见。"

      苏妄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凤凰木被夜风吹得沙沙响,火红的花穗一簇簇落在路灯底下,铺了满地深红的碎光。他把手机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心跳隔着手机壳传过来,咚咚的,跟潮水涨落一个频率。

      脚踝还在疼。但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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