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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潮痕与针尖 苏妄没想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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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妄没想到,再次见到沈砚会那么快。
距离沙滩那场球过去不过三天,周三凌晨两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他刚卸完妆敷完面膜,正对着镜子一寸寸检查鼻翼两侧的毛孔,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林漾。圈里一个刚冒头的小生,前阵子经他推荐去做了鼻尖塑形,手术是苏妄亲自陪着挑的机构,主刀医生履历漂亮,案例图赏心悦目。
苏妄接起来,那头林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妄哥……我鼻子,鼻子歪了。"
"什么?"
"术后一周了,消肿之后越来越歪,往左边偏了至少两毫米,我明天还要上镜拍物料,妄哥我怎么办——"
林漾哭了。一个二十二岁的大男孩,在电话那头哭得抽抽噎噎,说医生推诿责任说术后正常反应,说经纪公司已经开始骂他了,说他完了。
苏妄靠在床头,敷着面膜的脸僵住。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那家机构的资质、医生的履历、手术当天他亲眼盯着的过程——都没有问题。可术后效果摆在那里,歪了就是歪了。
"别急,"他压着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面膜边缘的精华液,"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翻通讯录,从A翻到Z,把海滨市所有能做鼻修复的医生筛了一遍。张导之前说过沈砚是他师妹的老公的师兄,但苏妄只见过沈砚一次,还是被当众打脸那种。他犹豫了半分钟,最终还是把那串号码拨了出去。
响到第四声,接通了。
"谁。"沈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睡意,比平时更哑,尾音压得很低。
"……苏妄。"他没来由地有点心虚,"沈医生,这么晚打扰您——"
"说事。"
苏妄把林漾的情况三言两语讲完,末了补了一句:"我知道您原则强,但这种确实是医疗事故,不是我没事找事想整容,您能不能——"
"明天上午九点,带他来门诊,走急诊通道。"沈砚打断他,说完就挂了,连个"嗯"都没给。
苏妄盯着黑掉的屏幕愣了两秒。这人醒着和睡着两种声音居然差了那么多,挂电话倒是同样利落。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五分,苏妄把林漾按在特需门诊的椅子上。男孩戴着一只黑色口罩,露出来的上半张脸眼睛哭得红肿,鼻梁上贴着减张贴,摘下口罩之后,苏妄倒吸了一口气——确实是歪的,鼻小柱偏左,山根处还有一块不正常的凹陷,像是填充物移位了。
沈砚穿着白大褂站在检查灯下,戴了手套,一手托着林漾的下颌,一手用指尖沿着鼻梁从山根到鼻尖一寸寸摸过去。苏妄坐在角落里看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沈砚的手指上。那双他上次就注意到了的手,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此刻隔着手术手套在患者脸上移动的姿态极其专注,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了手底下这一寸骨与皮。
"填充物没有固定好,术后压迫不当,移位了。"沈砚收回手,摘下一只手套,回头在电脑上开单,"需要做修复手术,把原填充物取出重新定位。最快要等消肿稳定后三天,明天下午有台空档。"
林漾感激得差点跪下来,苏妄站在旁边陪着客套了几句,等林漾被护士带去术前检查,诊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苏妄干咳一声:"谢谢您,沈医生,这次算我欠您一个人情。"
沈砚站在桌边写病历,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头也没抬:"你推荐的机构是哪家?"
"……美立方。"
沈砚的笔停了。他抬起头,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盯着苏妄,苏妄被他看得后背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那家机构去年被卫健委通报过两次,无菌环境不合格,主刀医生连主治资质都没拿到。"沈砚把钢笔搁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刃,"你给你朋友推荐这种地方?"
苏妄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可能,我查过他的资质——"
"你查的是他挂靠的机构名还是执业证书编号?"沈砚拿起手机翻了两下,递过来一张截图,是卫健委官网的通报页面,红头文件,白纸黑字。苏妄接过来看了三行,手指开始发凉。
他没查过编号。他只看了宣传册上的照片和案例图。
"我……"苏妄嘴唇动了动,找不出话。
沈砚收回手机,重新坐回椅子里,目光落在他脸上。上次来诊室的时候苏妄化了全妆,粉底、修容、高光、眼线一样不少,精致得像杂志封面。今天早上为了赶时间他只打了个底,眼下还挂着一夜没睡的青灰色,嘴唇起了一点干皮,左眼眼角有一小块因为林漾的事焦虑挠出来的红痕。这张脸对苏妄自己来说简直不能见人,此刻就这么暴露在沈砚面前。
沈砚看了他几秒钟,忽然说:"你过来。"
"……啊?"
"过来坐检查床。"
苏妄心头一紧,但还是乖乖走过去坐在那张铺着蓝色消毒布垫的床上。沈砚站到他面前,戴上了新手套。白大褂的衣摆蹭过苏妄的膝盖,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腔里钻,苏妄下意识屏住呼吸。
沈砚伸出右手,拇指轻轻按住苏妄的下颌,将他脸侧过来。手套是凉的,按在皮肤上的触感带着一层薄薄的橡胶阻隔,但苏妄还是能感受到底下的温度——沈砚的手很热,和那张冷冰冰的脸完全两回事。
"左眼角,怎么回事。"沈砚问,语气不像询问,更像陈述。
"没……就是挠了一下。"苏妄想躲,但下颌被捏住了,他动弹不得,只能僵着脖子让沈砚凑近了看他。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苏妄能数清沈砚睫毛的根数,近到他发现沈砚左眼下方有一颗极淡的褐色小痣,平时藏在镜片后面根本看不见。
沈砚的目光从眼角移到鼻翼,再移到眉心。苏妄今天没打遮瑕,额头上那点肉毒素注射后留下的微小淤青还泛着淡黄,他自己每天照镜子都嫌碍眼,此刻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摊在沈砚眼前。
"你上周打完肉毒素之后,去晒太阳了?"
"……就打完第二天去海边待了会儿。"苏妄声音发虚。
沈砚的手指从他下颌滑开,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耳后那一片皮肤——苏妄敏感地一颤,听见沈砚说:"针眼有轻微炎症反应,忌口没做到?"
苏妄不说话了。前天晚上林漾出事,他焦虑得整夜没睡,凌晨叫了份麻辣小龙虾边剥边打电话。他现在想起来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沈砚收回手,摘了手套丢进医疗垃圾桶,转身从柜子里拿了一支药膏和一个冰袋递过来。动作没有半分多余,干脆得像在流水线上装配零件。
"早晚各一次,涂三天。冰袋冷敷,每次十分钟。"他顿了顿,"以后打完针剂,一周之内忌口忌暴晒忌剧烈运动,这是常识,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苏妄接过药膏,指尖蹭到沈砚递东西时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冷白皮底下浮着一根淡青色的血管,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面一跳一跳。苏妄突然想起来,这个人刚才检查林漾的鼻子的时候,脉搏跳得都没这么快。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注意到这个的。
"沈医生,"苏妄攥着药膏站起来,努力把声音稳住,"那个……诊费多少,我转给您。"
"不用。"沈砚已经坐回办公桌后面了,钢笔重新捏起来,病历翻开新的一页,"人情记着。下次别乱推荐机构。"
苏妄被这句话噎在原地,想说点什么怼回去,但低头看见自己手里那支药膏——市面上最好的消炎修复膏,一支六百多,沈砚就这么随手给了他,连个处方都没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知道了。"
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沈砚在后面说:"你眼角那块红痕,别用遮瑕盖,透透气好得快点。"
苏妄的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闻言顿了一下。这个人怎么连他待会儿要补妆都猜到了。
"沈医生,"他没回头,但声音里带了一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笑意,"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身后传来钢笔搁下的轻响。然后沈砚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淡了些,尾音却好像拖着一点点温度——
"那你别让我看见。"
苏妄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海风吹过来,把诊室里那股消毒水和沈砚身上皂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冲散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膏,又抬手摸了摸眼角那块红痕,想起沈砚刚刚托着他下颌时手掌的热度。
奇怪,上次面诊的时候他只觉得这人又冷又硬,浑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近"。可刚才检查的时候苏妄分明看见——沈砚的手指在触到他那块发炎的针眼时,动作忽然轻了半度。很细微,细微到如果苏妄不是对着镜子挑了自己十几年毛病,绝对注意不到那种力度的变化。
手机响了一声,林漾发来消息:"妄哥,沈医生是不是有点凶?"
苏妄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打字回过去:"凶?他要是凶你就不会在这儿了。"
发完之后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窗户外头是那片他看惯了的、蓝得发腻的海。远处黄金海岸的沙滩上影影绰绰有人群在跑动,一颗明黄色的排球腾空飞起来,在太阳底下亮得像颗小太阳。
苏妄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电梯走。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从镜面不锈钢门上看见自己的倒影——只打了个底的脸,眼下一圈青灰,眼角一道红痕,额头上淤青还没褪干净。这张脸放在以前他绝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可现在他居然就这么从二楼走到了一楼,路过了三拨人,也没觉得天塌下来。
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支药膏冰凉的管身。
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回到车里他对着后视镜看了一眼,最后还是从手套箱里翻了张创可贴出来,贴在了眼角那块红痕上。不是因为怕被人看见,是因为沈砚说"透透气好得快",可创可贴贴着也算透气吧。
苏妄发动车子,海滨大道上阳光灿烂,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耳后那块被沈砚指腹擦过的地方,皮肤底下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
他不知道自己这算怎么回事。但他知道,下周一——沈砚每周一的门诊日——他大概还会再去挂一次号。
找什么理由呢。
就说……眼角那块消炎了没有,让医生复查一下。
嗯,这个理由不错。
苏妄踩了一脚油门,白色的轿车沿着海岸线驶出去,窗外是连绵的白沙与碧浪,一颗排球从沙滩上被人高高扣起,越过防护网,远远地落进海里,被潮水卷了一下又浮起来,漂漂荡荡,没有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