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香烬》陆慈安

1、死刑 前来执行的

　　S市瑞金医院地下二层。

　　这里整年整年的见不到阳光，也没有任何绿植，因为就算是最耐活的仙人掌来到这，也撑不过三个月。

　　医院的医护人员也很少到这里来，滴滴的仪器声在走廊一红一绿的灯光中分外抓耳，仿佛这里只有仪器在工作。

　　然而在走廊最深处的210病房里，却躺了一个人，一个病人。

　　瑞金医院地上层高楼自然是普通医院，但地下二层却专门收容了一些身怀异能，却身犯数罪还未被处死的术师。

　　安静的黑暗的环境里，突然，“砰”的一声，地下二层入口处的黑色铁门被暴力破开，铁链哗啦啦作响，一行人踢开链子匆匆走入。

　　为首的一人剑眉星目，脸颊紧紧绷着，眉毛处有一道细小的闪电疤痕。他停住脚步，身后的人也很有默契地停下来。

　　他细细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在潮湿与阴暗的味道中，有一道熟悉的香味。

　　那个人受伤时就会散发这种香味。

　　他快步走到210门口，伸脚踹开门，大门砰的一声撞到墙上，墙皮哗啦啦掉了一大片，又反弹回来，被他轻巧的用脚踢到一边。

　　“白瑞香，你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气味了，你要死了。”

　　床上的男人瘦骨嶙峋，细碎的头发散在耳边额前。他的眼睛上蒙着一层层绷带。

　　他在门外的男人踹门时就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听到熟悉的声音，脸上甚至扬起了一抹微笑。

　　“沈砚，好久不见。”

　　说完这句话，屋子内冷香的气味又浓了一些。

　　沈砚上前一步抓住他衣领，迫使他抬起头来。狭小病房内通风极差，地下二层阴冷的湿气浸透被褥，寒意顺着布料往骨头里钻。“白瑞香，我真没想到，再见你时会是处决你的时候。”

　　“是吗？我也没想到，他们会把你这个前“主公”找来。”白瑞香貌似轻松地道。

　　“你不要提这两个字！自从你背叛我们小队的时刻开始，你就已经不是我的军师了。”

　　“好，我不提。”他虚虚抬起手，扶住沈砚的肩膀，指尖触到肩头冰凉的勋章。

　　手指骤然一顿。

　　那些曾经一同畅想过的前路，安察局、除魅任务、约定好的以后，尽数在脑海里一晃而过。

　　本该是两人并肩奔赴的终点，到头来只剩沈砚独自走到这里。

　　白瑞香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许，轻声道：“恭喜你，高迁了。”

　　“你很失望吗？你原本也可以的。”沈砚盯着他的脸，试图在他脸上找到后悔，难过的情绪，仿佛那样他就会开心起来。

　　白瑞香却没有回答。

　　沈砚冷笑一声，笑自己为何还跟他多说，他直接抬手解下了白瑞香眼睛上的绷带，白瑞香向后轻轻躲了一下，沈砚却托住了他的后脑，他没有躲过去。

　　“你的眼珠呢？”沈砚靠在白瑞香耳边，能看见白瑞香消瘦的脊背。这一句好似喃喃低语，仿佛他们之间横亘的背叛消失了一样。

　　白瑞香没有说话。

　　“算了，你的事，我已经不想知道了。”他站直身体，居高临下看着他。“白瑞香同志，根据术师专项法案补充条款第一百四十条，你击杀自己的“主公”温叙，叛出安察局，组织决定对你判处死刑，立刻执行。”

　　“把药给我。”沈砚向左伸出手，紧紧盯着白瑞香，不放过他脸上的一举一动。

　　然而他失望了，白瑞香依旧没有表情的变化。

　　身后的人默默地把一个针管交到沈砚手上。

　　沈砚用牙齿咬掉黑色手套，拔掉了针头上的保护装置。

　　然而，细看下去，他的手却有些颤抖。

　　白瑞香看不见，但是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凉凉的，一个尖锐的东西抵在了他的胳膊上。

　　一阵刺痛混合着凉意在胳膊上传来。

　　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缓缓流淌，沉重的眩晕层层包裹上来。

　　白瑞香意识沉浮，鼻尖恍惚萦绕起一股清甜馥郁的花香。

　　那是九重学院的栀子花。

　　眩晕如同潮水起起伏伏，现实里仪器的蜂鸣声渐渐远去。

　　周遭的阴冷、消毒水的味道尽数褪去，鼻尖只剩下铺天盖地浓郁柔和的栀子花香。

　　白瑞香仿佛又站在了九重学院盛夏的林荫道上。

　　那时他刚入学不足半月，一身简单的白色T恤，胳膊上新添一道抓伤，是追捕逃窜低阶妖魅时留下的伤口。

　　白瑞香从小知道自己和常人不太一样，能看到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在常人眼中，他是一个有点疯，常常自言自语的孩子。

　　父母去世后，自己被孤儿院妈妈收养，他小心翼翼隐藏住自己的不同，直到被九重学院的探寻者发现。

　　九重学院探寻者会奉命在全国各地寻找身怀特殊技能的孩子，他堪堪卡在了十六岁的上限，被探寻者发现，带回了九重学院，经过三个月的特训和学习，他顺利通过了学院的考试，正式成为九重学院的一名学生。

　　入学他才知道，这确实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世界。

　　这里的人都是术师，体术法术都有。

　　沈砚他就是体术法术均精通的那个学生，出身自术师世家，家里的祖辈在战争中为国牺牲了，十岁起就在九重学院接受严格的训练，毕业后会直接进入安察局领导层，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星星。

　　而白瑞香看到沈砚的那天，是在学院的栀子花树下。少年身姿挺拔，眉骨干净，彼时还没有那道闪电形状的疤痕，琥珀色眼眸明亮锐利。

　　栀子花香得很浓郁，盖住了他因为受伤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

　　来来往往的人都匆匆赶路，没有人发现他受伤了，沈砚本来径直在他身边走过，没想到他转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同学，你身上有点奇特的香气，不像是满校园的栀子花的香味。”

　　白瑞香立刻压制住自己身上的香气，幸好他受的伤不严重，只是擦破了点皮，气息还能屏住。

　　他凑近了一点，“我叫沈砚。”少年坦然自报姓名，目光落在他渗出血迹的手臂上，“你的气息有安定心神、压制邪祟的效果，非常适合做军师。要不要加入我的小队？”

　　白瑞香轻轻摇摇头，“我不想当军师。”

　　“难道你要做主公，带领小队？”沈砚有些惊讶，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好奇。

　　“我也不要做主公。”

　　“你是想做独行者。”沈砚肯定道。

　　白瑞香不喜欢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他独来独往惯了。

　　“独行者没什么不好。”不用信任谁，不必依靠谁，自然也不会被谁背叛。

　　“是不错。”沈砚笑笑，“但是，独行者很辛苦，没有搭档，没有小队，受伤了都没人知道。”

　　沈砚越看越觉得喜欢眼前这个白T恤的少年，他觉得，自己好像找到命中注定的军师了。

　　只不过这个军师目前似乎还不太愿意。

　　白瑞香告别了沈砚，沈砚盯着白瑞香远去的背影，抬手打了个电话。

　　“你们看到了，今天我交谈的那个男孩子，我要他加入我们小队，做我的军师。”

　　“沈少爷，我们只是奉命保护你，不负责栽培你的桃花。”

　　“是吗？可是，你们一直盯着我，我就很难抽出时间去找军师，如果我找不到军师，这个主公就不成立，你是想让我跟爷爷一样，也因为丢失军师死在跟妖魅对决的战场上吗？”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沈砚似乎收到了心满意足的答案。

　　晚上，白瑞香正独自在宿舍读书，却被一阵陌生的电话铃声惊得回过神来。

　　“你好。”他接通电话。

　　“白瑞香，我是沈砚。”

　　“你怎么搞到我的电话号码的？”白瑞香拿开手机，看了眼，又拿在耳边质问。

　　“自然有办法。”沈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明朗，“正式认识一下，我大二，同时负责新生辅助教学。明天晨间实训课，我们会再见。”

　　嗒一声，那端挂断了电话。

　　白瑞香随手把手机丢在床上，继续读书。

　　第二日，晨间跑操时，白瑞香伤口已经好了，他不用压抑自己的气息，大汗淋漓地回到宿舍，迅速冲澡抱着书前去上课。

　　课上跟着老师身后进来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沈砚。

　　授课导师走入教室，身侧紧随一道挺拔身影。

　　“博弈理论由我讲授，沈砚作为助教，协助大家实训推演。”

　　沈砚微微颔首，从容上前。“我是沈砚。”

　　他顿了顿，琥珀色眼眸缓缓扫过台下，不急于锁定任何人：“一支小队，主公易得，军师难求。我正在寻找合适的人，随我一同执行任务。”

　　台下一片低声议论，唯独白瑞香垂着眼，指尖轻轻捻住书页，假装未曾察觉那道若有若无缠上来的视线。

　　沈砚从后排收回目光，看向前排举手的学弟，学弟跃跃欲试，“学长学长，你招军师有什么要求啊？”

　　沈砚唇角浅扬，声音清晰传遍整间教室：“第一，心智冷静，擅推演布局；第二，气息稳定，能够稳住主公心神，抵御妖魅精神侵扰。”

　　他话锋微顿，目光若无其事再次掠过后排，“最重要一点，彼此信任，生死不相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