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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峙 挨板子、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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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不辞打听过厉九嶷。
这人原先在乐道坊讨生活。那片出了名的“穷人窝”,夜香肥力差,工坊压价狠,日子实在难熬。一年前,他忽然把目光转向朝辉坊。
原先的地头蛇张大拎着木棍找上门。厉九嶷半点不慌,讥他“大势已去,不过强弩之末”,几句话便激得张大失了理智先动了手。
事后他告上府衙,仗着与府衙师爷的姻亲关系上下打点,不仅让张大当堂挨了二十大板,还判了半年牢狱。
经此一役,厉九嶷独霸朝辉坊。
姜不辞心知肚明。他这般步步挑衅,分明是要故技重施,诱她动手。她必须沉住气,万不能落入圈套!
谁料变故陡生。
身后一阵风掠过。
茶茶不知何时已盛满一勺夜香,猛地冲上前去,扬手泼出:“你们这几张嘴,还不如夜香干净!”
满满一勺,不偏不倚,正中厉九嶷胸前。
黄褐污液在深色衣襟上洇开一片,黏腻秽物顺着衣料往下淌,刺鼻的恶臭瞬间炸开,呛得巷子里几个跟班同时往后跳了一步。
厉九嶷整个人僵在那里,似乎过了良久才晃过神来,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片狼藉,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浮起来。
姜不辞心里咯噔一声。
她忘了茶茶也是个护短的。虽然心底怕得要命,大约是方才看见自己忍气吞声的样子,一股护人的劲冲上头顶,将心里的恐惧冲得烟消云散。
茶茶叉着腰站在厉九嶷面前,声音还有点抖,却硬撑出气势:“你……你们都听仔细了!我们用皂角、薄荷、艾草,配上木炭粉,才调出清洗药粉!用这个方子刷洗过的夜香桶,半点异味都不留!”
姜不辞疯狂地使眼色。
但茶茶只顾着瞪着厉九嶷,压根没注意到她。
“是各家管事特意点我们上门的!有能耐你们拿出真本领来,为难我们两个弱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茶茶。”姜不辞终于忍不住出声。
茶茶一愣,回头看她:“……姜姜?”
姜不辞用看猪队友的眼神盯着她。
茶茶被盯得心头一怯:“……我又记错了?”
低头想了想,忽然一拍脑门,“啊!我想起来了,是冬灰,不是木屑粉。冬灰去污力道更足,这回总该没错了吧?”
姜不辞差点两眼一翻栽倒过去。
“别生气,”茶茶小声保证,“我不会再记错了。”
姜不辞扶住板车把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在抖:“咱们倒也不至于……把家底交代得一干二净……”
茶茶这才后知后觉,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
“呵,这丫头倒算是咱们的福将。”老二嗤笑,“老三,这份实诚,你都得甘拜下风。”
老三连忙摆手:“二哥,我可没这般蠢!”
“住嘴!”
厉九嶷一声低吼,巷子里瞬间静得只剩灯笼里的烛芯在噼啪响。
他强忍着翻涌的胃,咬牙切齿:“既然主动吐露了秘方,于我而言省去不少功夫。如今只要你们发誓不再踏入朝辉坊,今日泼粪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若敢不应——”
话没说完。
茶茶又舀起满满一勺,扬手泼了过去:“各凭本事,凭什么由你们独占地界?”
这一勺,正中厉九嶷脸上。
污液顺着他眉眼淌下来,漫过鼻梁,一路滑到唇边。
老二老三同时往后缩了半步,脸上的嫌恶难掩。
姜不辞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完了。
一场这官司躲不掉了。
以厉九嶷的手段和府衙的关系,必定揪着“泼粪辱人”这一条状告到底。挨板子、罚款、蹲牢狱,她和茶茶一个都跑不了。
厉九嶷浑身在抖。
睫毛上挂着黏腻的秽物,眸子却红得骇人,像要滴出血来,似要将眼前二人碎尸万段。
“好大的胆子,竟敢泼我们老大!”老二最先回神,扬手就朝茶茶扇过去,“看老子不扇得你两眼冒金星!”
姜不辞一把将茶茶拽到身后。老二巴掌落空,不甘心,反手又要再扬。
眸色微闪,姜不辞反手夺过茶茶手里的木勺,火速舀起一勺夜香,手腕一抖——
厉九嶷、老二、老三脸上同时挂上了黄褐色的“彩”,三个人的神情精彩到难以形容。
老二僵了,老三张着嘴忘了合上,而厉九嶷——
他闭着眼。
污液糊了满脸,他却没有抬手去擦,也没有暴怒嘶吼,只是站在那里,双拳攥得指节发白,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周身剧烈地颤着,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在压制什么。
巷子里静了一息。
仍旧是老二最先醒过神来:“你找死!”
拳头裹着风砸过来,姜不辞偏头不及,嘴角猛地一麻。舌尖抵上内颊,一股腥甜立刻漫开,温热黏腻的液体顺着唇角淌下来。
“姜姜!”
茶茶失声尖叫,扑上来扶她,拿过木勺又要往上冲。老二哪肯再吃亏,一掌打飞木勺,扬手第二拳又要落下——
姜不辞把茶茶往身后一推,挺身迎上去,闭了眼。
预想中的剧痛迟迟没有落下。
她掀开眼皮。
拳头僵在离她脸颊不过几寸的地方。
扣住老二胳膊的,是厉九嶷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青筋已沉了下去,力道很重,老二挣了一下,没挣开。
方才他那猩红怒意,此刻竟从他眼底褪了。晚风穿过窄巷,裹着恶臭,烛火明明灭灭映在他脸上。
姜不辞忽然看到,他嘴角有一道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她一愣,不由自主地凝神打量起他。
满脸污秽之下,骨相却极出挑。眉骨高,鼻梁直,再是一双奇怪的眼睛,眼尾微微耷拉着,眼珠漆黑。可眼神极具魅力,如一池不见底的寒潭,似乎能把所有不安都稳稳镇住。
尽管此事满身污秽,也掩不住他从骨子里透出的冷傲。
老二被他淡淡一瞥,二话不说收了拳头退到后面。
厉九嶷的目光落在姜不辞唇角那道血迹上。
停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嗓音低沉:“好胆量。”
姜不辞微愣,忽而一笑,抬袖拭去唇角的血迹。
原先只是两方的对峙,看谁先扛不住先退让。
没料到茶茶一时冲动,两瓢夜香泼下,将厉九嶷淋得满身。姜不辞心口一沉,厉九嶷必定告去府衙,轻松地断了她们的路。
本以为大局已定。
可见到老二扬手扇来,一个铤而走险的主意生了出来。祸已闯下,不如顺势再逼一步。若能彻底激怒他们,逼得拳脚相向。
局面便有转圜余地。
当众泼粪辱人,按律罚银五两、拘押十日。可当街殴打女子,罪责更重,罚银十两、关押二十天。
就算厉九嶷要状告她们泼粪之过,也要掂量殴打女子的罪名。两相罪责权衡,反倒不敢轻易闹上官府。
他挨了多勺,怒火几乎要冲破天灵盖都没有动手,因为他清楚一旦动手伤人,便失去优势。
偏偏老二没想到,耐不住怒火抢先挥拳伤人,平白把主动权拱手相让。
兜兜转转,眼下局势,又绕回到最初。
厉九嶷忽然抬手,指尖沿着板车边缘缓缓滑过,然后勾出一抹笑。
姜不辞心头一揪,隐约猜出他的盘算,却仍存几分侥幸:“你打算做什么?”
那人不答,只是笑。
“我大哥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老二说,“你们要死磕朝辉坊,那我们便日日来拦你们。见一次,就掀一次你们的板车。”
姜不辞的心彻底凉了。
她来不及说什么,厉九嶷已经淡淡抬手示意。老二老三齐齐上前,合力一掀——
“轰隆”一声。
十几个夜香桶轰然倒下,秽物在地上漫流,恶臭瞬间灌满了整条巷子。
姜不辞一把拉住茶茶后退,袖口捂住口鼻,还是被呛得眼眶发酸。等她再抬眼,巷子已经空了。三人连影子都没了,只丢下一句话,飘荡在巷口:“定叫你们在朝辉坊再无立足之地!”
话音还没落地,两边宅院的灯火已经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窗扉推开的声音、骂骂咧咧的声音、妇人叫孩子捂住鼻子的声音,从巷头一路到巷尾。
茶茶哭出声来:“姜姜……我们去府衙报官吧。”
姜不辞摇头:“不可报官。他们若动手伤了人,闹上去我们还有周旋的余地。可掀翻夜香桶,厉九嶷咬死不认,我们拿什么当凭证?”
茶茶愣了愣,哭得更凶了:“那我们怎么办……”
姜不辞没答。她弯下腰,把一只倒扣的夜香桶扶正,动作从容,仿佛流出来的只是一滩水。
茶茶看着姜不辞站在满地污秽中间,弯腰、扶桶、归位,哭声渐渐小了。
“茶茶。”姜不辞说,“你往郊外跑一趟,找街坊四邻来搭把手,把这儿收拾干净。就说事后一定酬谢,但别惊动爹娘们。”
茶茶重重点头,用内里干净的袖口胡乱抹了把脸,转身就跑。
巷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余零星几户人家还在骂骂咧咧。
姜不辞垂眸望着脚下那滩漫流的秽物。灯笼里烛火闪了一下,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威胁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