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凉日霜雪五 关系凝成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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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彻夜烛火通明。
谢玦坐在案后，垂眼看着面前的奏折，燥意汹涌。笔悬在竹简上方，半晌落不下去，好不容易落了一笔，又被无形的思绪打乱。
谢毓靠在房梁之上，明目张胆地窥视着。
他通体透薄，悬在梁柱之间。鬼气丝丝缕缕地渗下来，不用开口，不用动手，就能让人心神不宁。
谢玦的笔一直悬着，迟迟不落。谢毓看得无趣，索性飘下身来，将手穿过谢玦的身体，阴气渗透进去，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玦脑中翻来覆去，全是真应那张面目狰狞的脸。
那张脸明明和她一样，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乱如麻。
“你抢的是日神的人，你竟然不知道。”
“我宁可不入轮回，也要看你这辈子求而不得，苦苦挣扎。”
字字句句，在脑中回荡，散不开。
谢玦搁笔。笔磕在砚台边缘，一声轻响。他垂着眼，嘴角向下抿着，影子随着烛火落在身后，明灭不定。
谢毓看着他不安的眉眼，嘴角微弯。那笑里充斥着恶意，又裹着自喜。
谢玦起身，往王寝的方向走。
身后一群侍从乌压压地跟上，脚步压得极轻，连呼吸都屏着。谢毓一直跟随在谢玦身后，淡色的影子压在谢玦身上。
……
寝殿院里，月色清冷。
赭赤圈在她的手腕上，蛇身盘了两圈，看着她抬头望月的侧脸。
冬夜的寒风一阵阵扫过来，一人一蛇就这么在院里吹着，赭赤冷得直发抖，忍不住开口：“祖宗，你大晚上不睡觉，出来做什么？”
应妄吟坐在树下的软榻上，听见它的声音，抬手用指尖挑起蛇身。赭赤被挑起半个身子，悬在半空，冷风一吹，整个蛇身绷得笔直，在风里摇摇晃晃。
应妄吟看着它这副模样，说：“你身上的鳞片，暗了。”
赭赤动作一顿，蛇尾耷拉下来：“赭朔的神力弱了，我自然也暗了。”
应妄吟把赭赤放回软榻旁：“不会我出了宫，天就塌了吧？”
赭赤尾巴一甩：“怎么可能，赭朔的神力还顶得住。”
应妄吟看着赭赤的蛇眼，又看向逐渐行到正中的月色，沉默了片刻，说：“他今晚，没来。”
赭赤一僵，声音虚了几分：“应当在恢复吧，你别多想。”
应妄吟：“救我怎么可能耗了这么多神力。”
赭赤被她问得语塞，支吾道：“因为你不一般嘛。他上万年都没开窍，一栽栽你身上，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回事……之前也不这样……不对，好像有一个人能让他这样。”
应妄吟偏过头：“谁？”
赭赤瞥她一眼：“说了你也不认识啊。”
应妄吟：“你尽管说，我不认识的人少得很。”
赭赤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她叫殷悠悠。”
应妄吟的动作顿住了。她低头看着赭赤，一字一句：“我就叫殷悠悠。”
赭赤蛇眼瞪得溜圆：“你不是叫应妄吟吗？”
应妄吟：“……你以为我真叫应妄吟吗？”
赭赤一惊：“你……你叫这个名字吗？”
应妄吟：“别人取的。”
赭赤往后缩了缩，尾巴不安地拍着软榻：“不会这么巧吧。”
应妄吟：“巧什么？”
赭赤上下打量她，蛇眼里的惊疑越来越重。应妄吟被它看得一头雾水，正要再问，一点莹白的雪飘落过她的眼前，落在她的睫毛上。
她一眨眼，雪粒抖落，落在掌心，被体温一融，化在手心里。
她抬眼。白色的雪一点点飘落，落在她的发上、肩上，给她整个人覆上一层细细密密的白。天地静下来，只有雪落的声音。
应妄吟轻声：“下雪了。”
赭赤缩成一团：“愣着干嘛，快回去啊，冻死了。”
应妄吟伸手拿起赭赤，从软榻上起身，抬眼便看见一道月白的影子缓缓停在廊下，身后的侍从退得远远的。
那道月白的影子熟悉得刺目。同样的廊下，一模一样的初雪。
还是碰见了。
应妄吟站在原地，没有再挪步。赭赤缩在她衣袖里，缠着她手腕，压低声音：“他怎么阴魂不散的。”
她没有回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雪地中央，任凭雪越飘越大，覆盖上满地霜白，也没有再往前走的意思。
谢玦眉眼带着忧虑，抬脚往她这边走来。应妄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在纷飞的雪里冻得梆硬：“别过来。”
谢玦停在三步之外。两人吐息之间都吐出一口白雾，又被雪打落下去。
应妄吟定了定神，将赭赤护在手腕中，挡了挡雪，说：“我在养伤，你过一阵子再来看我。”
谢玦任凭雪花飘落，身上很快覆上了一层雪粒：“吟吟，我已经快半月余没有看你了。你让我……”
他往前了一步，她退后一步。两人在雪地里保持着那三步的距离。
“你……”应妄吟的声音发紧，“你为什么要骗我。”
谢玦垂眼，睫毛很快覆上霜白：“吟吟明明也骗了我。”
应妄吟：“我没骗。”
谢玦：“你当初答应了我，就在秋千下，雪地上，说愿意陪我一辈子。”
应妄吟：“谁会把情话当真一辈子的？”
谢玦垂眼，声音轻且碎：“我当真了。”
应妄吟抿唇，沉默了一息，说：“对不起，谢玦。”
谢玦侧过脸。两人僵持在雪地里，任凭雪花越落越大。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不需要对不起，我只要你。”
应妄吟皱眉，抬脚往前走，擦过谢玦的身影。
谢玦伸手猛地抓住了她，将人圈在怀里，手臂一阵大力锢紧，带着不管不顾：“我说过了，我不会放手。”
应妄吟动作激烈起来，不停地推开谢玦，手拍在他胸前，膝盖顶上他的腿。他站在雪地里，像一根折不断的桩子，纹丝不动，手上的力道越来越紧，几乎要勒进她的肉里。
应妄吟吃痛：“你能不能听懂人话，我有喜欢的人，我怎么跟你一起？”
谢玦垂眼看她，眼底黑沉一片，声音阴鸷，夹着讽意：“就因为他是神明？我凭什么比不过他？我等这么多年，我们有这么多年，你就因为他有神力？所以推开我？”
应妄吟抬眼看着谢玦，那双眼里黑沉一片，翻滚着阴沉的、粘稠的东西。她说：“谢玦，你到底明不明白，我想要什么东西。”
谢玦声音也大起来：“我知道你要自由，我知道你要活，但你必须留在我身边！”
应妄吟猛地抬手推开谢玦，推不动，心间发□□痛。她捂住心口：“你分明是在关宠物，不是在爱人。”
谢玦见状，圈住她的力度忽然就松了，眼里的黑沉忽然就散了，覆雪的睫轻颤：“你怎么了？”
应妄吟推他一把，往寝殿走去：“走开。”
谢玦被推开，踉跄一步，白衣扫过雪地，抬眼看着她的背影。
“你就只喜欢神是么。”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应妄吟脚步一顿。
他继续在身后笑了一声，声音轻且突兀：“好。”
应妄吟扭头看向谢玦。他站在雪里，雪沾上他身上的狐绒。他嘴角微弯，那身影如记忆里的年少模样，但眼里的暗沉翻涌，像终于打破了什么压抑许久的东西，阴沉得可怕。
应妄吟站在廊下殿门前，皱眉：“你别伤人。”
谢玦闻言，声音轻：“好，吟吟，我不会伤人的。”
应妄吟看着谢玦似乎被一团阴霾笼罩，犹豫了一瞬，还是扭头，开门走进寝殿。门轻轻合上，谢玦那道白色的影子逐渐消失在门后。
他唇瓣微动，声音散在雪里：
“吟吟……我会让你自己回来我身边。”
门合上，应妄吟站在门后，动作停滞。
外头的雪还在扑簌簌地下。她身上的雪被殿里的暖一烤，几乎全融了，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发被雾湿，贴在颈侧。
她睫毛一眨，睫上的雪融成水珠，滴落在手背上。她垂眼看着那滴滑落的水，抬手，面无表情地擦了擦眼上融化的雪，手一甩，几滴水珠拍在地面上，洇成点点水痕。
赭赤从她手腕上钻出来，蛇眼幽幽地看着她：“你哭了。”
应妄吟抬脚往内走，把蛇扔到木屏外的榻上，声音轻得没什么重量：“别胡说，我早不哭十来年了。”
赭赤竖起身子，看着应妄吟的身影消失在木屏后。换衣的声音窸窸窣窣传来，它说：“你那些年到底把他怎么了。”
换衣的声音停了。
“早就和你说过了，”应妄吟的声音从屏后传来，隔着木屏，闷闷的，“十八岁分了手。”
赭赤：“就因为你和他一年，他就这样了？”
木屏后沉默良久。应妄吟垂着眼，手扶在衣架上：“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我如今只当赭朔是夫君。”
赭赤盘起身子，隔着一道木屏：“怎么显得赭朔是个三。”
应妄吟穿好寝衣出来，垂眼看它：“我早分手了，哪来的三这个说法。”
赭赤别过头，吐了吐信子。
应妄吟抓起蛇身，把赭赤扔进蛇窝。赭赤堪堪盘住窝沿，尾巴尖翘着：“你今天好粗鲁。”
应妄吟：“你今天话好多。”
应妄吟转身进了木屏。片刻后，她站在窗前，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沉默着。窗沿紧闭，窗外安静得只有雪落下的声音。
她终究还是转身，回了榻上。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凉日霜雪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