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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渎神与惑六 云乱潭浊, ...

  •   殷玄夜踏进神殿大门,眉头动了动。

      安静,安静得不对劲。

      他穿过大门,走过中庭,熟门熟路地来到祈愿室,往里看了一眼,空的。

      他在神殿转了一圈,和他上次来没什么区别,那时候廊柱上盘着一条红蛇,看着吓人,但至少有点活气。现在连那条蛇都没有了。

      他刚从幽冥抽身出来。手下那些鬼差怨声载道,因大旱死了的魂魄积在关口排队,吵得他耳朵疼。到了这边,安静得让他不习惯。

      殷玄夜正站在中庭困惑,静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赭朔走出来,看了他一眼。

      殷玄夜抬眼看他,“你出来了,有事商议。”他挥了挥手,转身朝矮案蒲团那边走。一屁股坐下来,手搭在案面上。

      赭朔跟在他后面,在他对面坐下来:“你之前递的黄符我看了,不行。”

      殷玄夜动作顿了一下:“万事不必这么绝对。”

      赭朔的表情平平的,没什么情绪:“天道有常。这场旱,需要持续半年。”

      “我没什么意见,天道的事我一向不管。但幽冥再这么死下去,关门要撑不住了。”

      “可以请黄泉的神职上幽冥帮忙。”

      殷玄夜被他这句塞住了嘴:“行。但幽冥不负责黄泉的仙俸。”

      “嗯。”

      殷玄夜挑了挑眉,指尖在矮案上点了两下:“你这主人待客,连茶都没有?”

      赭朔起身了。殷玄夜看着他的身影,语气是熟人之间的松散:“不如多来幽冥找我,幽冥的酒比你这儿的仙茶好喝。”

      赭朔简短应了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常喝酒。”他站在案前,指尖掠过壶底,水很快冒了热气。

      “要不是我找你,这神殿怕是都没人来吧?”

      赭朔把茶盏搁在他面前,水汽在两人之间散开:“也不太需要别人找。”

      殷玄夜端起茶杯,低头闻了一下:“嘴硬。”他抿了一口,放下,“还行。”他目光落在连廊外,日光下,廊外一片宁和静谧。

      殷玄夜安静了片刻,指尖捧着杯沿,声音在一片宁和中也轻了下来:“那条蛇呢?那个天天盘在你连廊柱子上的。”

      赭朔闻言面不改色:“下凡了,处理些事情。”

      殷玄夜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笑了:“我说呢。前不久我在凡间见到一条蛇,和它长得差不多,盘在一个姑娘手上,我看它一眼,还冲我哈气。”

      他一面说着,一面用余光扫着赭朔的反应。

      赭朔的表情纹丝不动:“赭赤长得不算奇特,遇见相似的很正常。”

      殷玄夜打量了他表情片刻,看不出来什么,抬手又重新端起茶杯:“它不在,你阴阳不会乱?”

      赭朔顿了一下:“不会,他很快就回。我另有办法平衡。”

      “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别的平衡之法,阳盛阴衰,神力不稳,出了乱子你都顾不来。”他顿了一下,“那蛇下凡多久了。”

      赭朔沉默片刻,“估计得有一个月。”

      殷玄夜被茶呛了一下。“一个月?!”他声音咋呼起来,“到时候日月不稳,旱更加消不下去了。”

      赭朔看了他一眼:“如果届时日月不稳,那我便亲自下命降雨。”

      殷玄夜碰上赭朔的视线,那双眼睛看起来平静寡淡。“罢了,你总有你的打算。”

      “嗯。”

      殷玄夜放下手上的茶杯,还是没喝,欲言又止。

      赭朔回望一眼,“怎么?”

      “无事。”殷玄夜转头看向廊外,“只觉得神殿静得让人不习惯。”

      “神殿一向都是静的。”

      殷玄夜又看了他一眼,把手中的茶喝完了,“罢了,我还着急回幽冥处理亡魂,你给听泉那边传话一声,让她拨一班人上来幽冥帮忙。”

      “今日内会传讯。”

      “那我回去了。”殷玄夜起身,径直走出神殿,往天阶方向走。

      神殿又安静下来。赭朔抬眼看着空空如也的连廊,垂眼沉默。

      风吹拂过神殿,干燥微凉,吹不走一直压着的沉寂。

      ……

      寝殿。

      应妄吟刚祈雨回来,沐浴换上了常服。她靠在矮榻上,四下安静,冰鉴散发着薄薄的凉气,让人脑子也慢下来。

      青梧换完冰块就去了庖厨拿米汤,殿里只剩她一个人。赭赤盘在角落,面前摊着一卷“草蛇饲养”的竹简,她摊开好几天,看得也潦草。

      她垂眼看了一眼赭赤,指尖伸过去碰了一下蛇头:“你主人怎么不来找我了?莫不是怕了?”

      赭赤没动。

      “那天他明明挺配合的,怎么就没影了。”

      她戳了它一下。赭赤终于吐了一下信子,很快又缩了回去。

      她又摸了一下它的头:“跑了?日神大人这么胆小?”

      没反应。

      “你是不是能跟他说话?你倒是让他降雨啊,我脸都瘦了好几两肉了。”

      赭赤把头往尾巴埋了埋,一副回避的样子。

      她盯着那双蛇眼看了片刻:“你跟他说,下雨。我答应他——”她顿了一下,“以后准时祭祀,保证诚心。”

      还是没反应。

      她盯着那双蛇眼看了片刻,恼羞成怒,手伸过去掐住蛇颈。赭赤身子一僵,但很快适应了。蛇头外她指尖外挪了挪,尾巴缠住她的手腕往外拉。

      蛇身被迫绷着一条笔直的红线,一人一蛇较着劲。

      “有本事就让他下来,区区日神,被一个小女子睡了还不敢出来见人。”

      赭赤吐了一下信子,半条身子悬在半空。

      面前这女人嘴角弯了,看着它的眼神发光:“他再不下来,今晚就要喝蛇汤。”

      赭赤还没来得及吐信子,门被撞开了,日头白晃晃的,夹着热气一起涌了进来。

      一个人影扑通一声跪在矮案前,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抬着眼看着她。

      应妄吟愣了一下,手劲松了。蛇尾还缠着她手腕,因为她一松手蛇身差点弹出去。

      她定睛一看,是之前那个下毒的少女。

      李木冲进来拖住少女身后的绳索往外扯,朝她拱了一下腰:“太祝,她跑得太快,没拦住。”

      少女被拖到门槛边,脚往前不停蹬着,那双眼一直看着她。

      应妄吟看着她那双眼,闭了闭眼,沉声:“慢着。”

      李木停住了,她慢慢从矮榻上走下来,赤着脚踩在砖面上,缓步走到那少女面前,低头。

      那少女被松开后膝盖往前挪动了好几步,仰头看她,额头渗着汗,眼眶已经红了。应妄吟伸手,把她嘴里的布扯掉了。

      少女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话也紧跟着涌出来:“太祝我是冤枉的!我真的没有下过量,那点剂量根本不会让人死!”

      应妄吟垂眼看着她,语气淡:“那你下了多少啊?”

      “我查过医书了!我下的量远远不够——不过一点乌头粉,还是不纯的!”少女的声音又急又脆,语速急得像在倒豆子,“太祝你菩萨心肠,放过我吧!送到狱官那里我就出不来了——”

      她说着便弯下腰,额头磕在地面上,砰砰砰,每一下都实打实的,像用了全力把自己往地上砸。

      应妄吟听完,眉头动了一下。狱官对死了人的案判定一向是最严的,她去那儿,确实九死一生。

      她垂着眼,声音散:“什么医书?”

      少女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守藏室里的医书!之前执事让我们去学祭祀规矩的时候我偷空翻的。”

      应妄吟闻言眉头皱了:“守藏室没有医书。”

      那少女闻言眼里慌了:“我拿回庑房了,后来不知道放哪儿了——找找应该还在的!”

      应妄吟抬头看了一眼李木。李木领会,正要转身往外走,她抬手把他拦住了。

      应妄吟低头,动作很慢地蹲下,常服的丝帛光泽和少女身上那件粗麻襦裙叠在一起,反差很大。

      直到平视那双十三岁的眼睛,她看了片刻,嘴角慢慢弯了:

      “其实我是个好人来的。”

      她说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声音轻:“你得相信狱官那边也不会随意定你的罪。人都死了一天了,总要调查的嘛。”

      少女的眼睛越来越惊恐,嘴唇开始发抖。应妄吟站起来,把塞嘴的帕子递回给李木,随意挥了一下手。声音平:“拖去狱官那儿。”

      她转身往矮榻方向走。

      少女被扯出门槛的时候还在尖叫,声音尖而长:“太祝冤枉!我真的没有杀她!我不能去大狱——我会死的!”

      声音被一块布堵住了。然后只剩下拖拽的沙沙声,渐渐远了。

      应妄吟转身走回矮榻,坐下来。赭赤盘在案角,蛇头朝着她,眼睛很亮。她垂眼对上那双蛇眼。

      “看什么看。”她凶了它一句,“我又不是判官。我就是个拜神的。”

      她声音落下去,闭上眼。赭赤默默把蛇头扭了过去,脑袋搁在尾巴上,闭上了眼睛。

      ……

      午夜。宗庙内又恢复了平静,所有人各司其职,像拖走那个少女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情。

      夜色因为大旱反而万里晴空,月光落在窗里,洒下一地霜色。

      应妄吟把软榻拖到了窗边,把酒搁在榻沿,把窗边的蜡吹灭了几盏。她打了个哈欠,吸了一口风,满嘴干燥尘土气。

      她呸了一声,“这破天,干得都要起沙了。”

      抬头看月,一弯钩,挂在天上,不圆,胜在亮。她看了一会儿,低头倒酒,余光扫到手腕上的赭赤,拿了个小碟子倒了一碟酒搁在旁边。

      “下去。”

      赭赤犹豫了片刻,顺着她手腕滑下来,盘在碟子旁边。但它没有喝,蛇头垂着,像在打量那碟酒有没有毒。

      “这酒不如幽冥的,但也算酿得不错了。不尝尝?”

      赭赤看了她一眼。她盯着它。它犹豫着,蛇头微微低了一下,又抬起来。

      她正要伸手去按蛇,手被人轻轻拢住了。

      “蛇不能喝酒。”

      赭朔出现在她身后,垂眼看着她。暗红袍子,面容寡淡,声音清而平。

      她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的瞬间,刚才盯着蛇的凶相瞬间换成了一个笑。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干净,没什么情绪,只一点点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无奈。

      她仰头看他:“日神大人好久没来了,忘了我了?”

      他没有说话。手安静地贴在身侧。

      赭赤趁着两人说话的间隙悄无声息地从案角滑了下去,动作刻意放轻了,看起来甚至有点鬼鬼祟祟,蛇身很快钻进阴影里。

      她弯了一下唇,不退反进。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日神大人手好凉,要我帮你暖一暖吗?”

      碰了,又退了。

      他看着她的动作,声线不变:“盛夏,不用暖。”

      她笑得更深了。站起来把距离缩到一步之内,她抬着脸,指尖轻轻点在他心脏的位置,隔着衣料,一触即离。

      “神身上比人凉。那神明的心,是不是也是凉的?”

      他抬手,动作稳但是轻,抓住她的手腕。两人的温度在接触的皮肤上慢慢交融。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没有规矩。”

      她继续往前靠了靠,把距离再压近,声音无辜:“凡人多得是没有规矩的。神不是渡众生么,我也是众生之一啊。”

      她另一只手抬起来,掌心按在他胸口,把人往床榻方向推。他小腿碰到榻沿,倒了下去。她顺势坐上来,垂眼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落进来,铺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他面容还是平的,但眼里的情绪乱了,睫毛颤了一下。

      她伸手撩起他的发丝,感受到他身上体温的变化。低头凑近他的唇,却又没有碰上,将碰未碰地悬在那里。

      “神明烧起来,原来要比人热多了。”

      月光逐渐从床榻移到地面,堪堪擦过榻沿。她手指扣着他的指尖,动作间姿态从容。

      底下的人却已经乱了,往日眼里那片深且静的潭水被人搅乱,如雨落水面,细密的波纹不停地往外扩。他的手虚扶着她的腰,动作克制,手指微微蜷着。

      她停了一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笑:“神明既然渡我,不如再纵我一次。”

      她凑近他耳边。他因为她的停顿绷紧了,眼里的光凝聚起来,倒映着她的影子。她嘴唇微微弯着,声音放软:“一场雨,可救世人。”

      他别过脸,声音沙哑得不像一个神:“天道不可逆。”

      她拉开一点距离。他抬眼,目光回到她的脸上,手在她腰后微微收紧了一点。

      她的指尖抬起来,擦过他的脸,从眼角到脸颊再到嘴唇。

      他抿了下唇,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神明大人,好无情。”

      她看着他,他又别过脸,睫毛垂着,安静待在她身下,不争不抢,不说难受,就只是撑着。

      她看了一会儿,松了口。俯下身去,唇贴上他嘴角:“神明确实是个聋子。”

      她抬眼看他,声音轻了下去:“神若不愿渡众生……只渡我一人,可以吗?”

      底下的人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手在她腰间更紧了。

      她看着那双眼片刻,伸手把他的脸拨回来,吻上去。

      他闭眼,迎的动作很快,鼻尖擦过她的,睫毛颤得厉害。

      两人呼吸交缠,她半睁着眼,俯视着面前这张清冷的脸,他的眼角因为忍耐染上了一抹淡红。

      他鼻尖带着湿意,阴影里眉心那道淡纹微蹙,但手却越缠越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渎神与惑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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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更,晚上9点更新,爱你们 本文将于11.3日更名戏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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