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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渎神与惑二 被盯上的神 ...

  •   应妄吟看着盘回碟前的赭赤。它睁眼看着她,一脸无辜,信子没有吐,像是一无所知的样子。

      她沉默了片刻。

      青梧试探着问:“您看见什么了?”

      应妄吟收回视线,表情淡了:“没有,可能是中暑了。”

      青梧“啊”了一声:“要不上请多批两块冰吧。”

      “不用。”应妄吟声音淡淡的。

      她端过那碗米汤,一口喝完。碗底那片蔫菜叶贴在碗壁上,她照例刮下来塞进嘴里,嚼了没两下化在嘴里。

      她把碗搁回案上。

      “续一碗。”

      青梧抬眼看她:“只有这一碗。”

      她闭上嘴,两人又默默对视了片刻。

      她声音幽幽的:

      “你不早说,那我喝慢一点。”

      这样的斋戒持续了好几日,应妄吟都受了,没什么东西能压得住她,反正她晚上会翻墙自己出去找吃的。

      赭赤一直乖乖待在她的手腕上,安静得让她一度觉得那天高坛之上那个暗红身影是她的幻觉。

      作册府送来的星象记录摊在案上,竹简排了四列,字迹工整,每一条末尾都盖着作册的小印。

      北极星连续七日暗弱,太白在五日前就没再亮起来过,最近的一天的记录上,作册批注:太白隐没。

      应妄吟盯着上面的字,指尖停在“隐没”那两个字,没动。两颗星,北极、太白,事关帝命国运,同时失了光亮。

      巫女通灵疯癫、龟甲接连不吉、星辰隐没,所有的东西拼在一起,似乎都指向一个征兆——

      这个国家可能真的将面临一场灾难。

      她靠回椅背,陷入沉默。赭赤盘在案角,蛇头搭在竹简尾端,安安静静的。

      她看着窗外,日头还是白,蝉还在叫,叶子还是枯,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但她不确定这片宁静能维持多久了。

      青梧推门进来,看见她正看着窗外发呆,把一卷竹简放在案边:“应家的。”

      应妄吟回过神,看见了那卷家书。青绳系着,上面写了一个“应”字。

      青梧站在旁边问:“还是老规矩?”

      应妄吟伸手拿起来。解绳的动作不快,拆开竹简,展开。

      措辞还是那一套。

      “见字如晤。家中一切安好。”

      但加了一句。

      “暑热日甚,望加餐饭,保重身体。”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手指从竹简边沿缩回来,动作快,像烫了手。竹简落在案边,轻轻一声响。

      青梧探过头来想看一眼,还没看清竹简就被丢到案面上了。她眨了一下眼:“怎么了?”

      应妄吟顿了一下,把那卷竹简卷好了,声音平:“没事。”

      她把绳系好,放在案边,声音低了一点:“老规矩。”

      青梧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拿起案角的笔蘸了墨,在另一片竹简上写字,落笔快,几行写完,搁笔,吹了吹墨迹。拿起家书和那封刚写的回信,站起身正要往门外走。

      “放着吧。”

      青梧回头,脚步停了。

      应妄吟看着她,声音平:“家书先放着,晚点我拿去烧。”

      青梧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案上那卷摊开的竹简,把家书搁回案上,转身出了门。

      应妄吟坐在案前,听着门外青梧交代祝仆的声音,伸手把那卷家书从案面中央推到角落,和一批待批的公务文册挤在一起。

      门外传来声响,一声细细的声音和青梧低声交谈了两句,片刻后青梧带着人走到她面前。

      她抬眼,巫仆,上次那个。

      那巫仆朝她行了个礼。应妄吟看着她,声音没什么情绪:“什么事。”

      “巫女大人精神比上回稳了些,但还在说胡话。嘴捂上之后就安静了,但还是神志不清。”

      应妄吟闻言沉默片刻:“已过一周?”

      “是。”

      她从矮案上撑起身,动作做到一半余光扫见了盘在案角的赭赤,蛇头搭在身体上,眼睛闭着,像在打盹。

      她抿了一下唇,指尖落在它面前。赭赤愣了一下,蛇头抬起来看着她,犹豫了一瞬,小心翼翼顺着她的指节绕上手腕。

      手腕上被鳞片贴着,凉凉的。

      应妄吟站起来:“带路。”

      青梧抬手把她衣摆的褶皱抚平了,动作很快,整理完后退到她身后。

      巫仆在前带路,领着她和青梧往巫祠走。

      巫祠还是老样子,庭院里晒着药材,竹匾上铺了一层干枯的草叶,院子里一股香蒿和焚药混着的气味。

      有人住的痕迹,但一个人影都没有。

      应妄吟一直跟在那个巫仆身后,穿过庭院,她开口问了一句:“巫月呢?怎么不见她人。”

      巫仆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低低的:“大旱,巫月说是在外头做些禳灾的事。”

      应妄吟眉毛动了一下。巫月那个人,怎么看都不像会主动出门禳灾的。

      静室在巫祠最深处。帘子垂着,焚香味浓,闷热裹在香气里。巫仆停在帘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应妄吟看了她一眼,青梧也停在外面。应妄吟在门前站了一下,抬脚跨了进去。

      矮案、蒲团、香炉,窗缝透进来一丝光。

      巫女蹲在最暗的墙角,头发散着,衣裳皱成一团,嘴上堵着一方布。听见脚步声,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应妄吟停在几步之外,看见巫女这副模样顿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帘外巫仆的方向:“最近精神怎么样?”

      巫仆在帘外摇了摇头,没出声。

      应妄吟闭了一下眼,往前走了两步。巫女的眼神随着她的靠近变得惊恐,瞳孔缩着,身体往后抵紧了墙壁,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声。

      应妄吟蹲下来,伸手把那方布扯掉。巫女的气息猛地漏出来,大口喘了两下,指头抬起来,颤颤巍巍地指向她。

      “她——她就是商——”

      应妄吟抬手把她指头啪的一声拍掉了,力道不重但很快。

      巫女的手缩回去,整个人抖了一下。

      “怎么了。”应妄吟歪了一下头,笑了一声。

      巫女看着她,眼神里全是怯,和记忆当中那个沉稳凝重的巫女完全不一样。

      应妄吟收了笑,平视着她:“你认得出我是谁?”

      巫女张了张嘴,眼珠转了一下:“你……你就是商——”

      “然后呢。”应妄吟打断她,“国运怎么解?”

      巫女喉咙里发出干涩的低声:“人命……可换国运。”

      应妄吟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片刻沉默:“意思是要我去死?”

      巫女又抬手指向她,嘴里含混地挤出两个字:“天意——”

      应妄吟再次拍掉她的手:“去你的天意。”

      应妄吟从地上捡起那块纺布,塞回她嘴里。巫女唔了一声,身体往后缩了缩。

      “你还是哑着吧。”应妄吟站起来,垂眼看着她。

      巫女倒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眼神里混着恐惧和别的什么。

      应妄吟低头,声音不高不低:“你不是想出宫?何必拉我下水。”

      巫女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那一瞬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清澈。

      应妄吟低头看了她片刻,嘴角弯了一个弧度:“那如你所愿。”

      巫女看着她,默默无声。

      应妄吟起身,低头踹了她一脚:“你要出宫了还胡说八道,我分分钟宰了你。”

      巫女缩在角落抖了一下,神态惊恐。

      应妄吟掀开帘子走出去,青梧和巫仆同时抬头看她。

      她停在巫仆面前:“巫女神志不清,通灵神伤。我会上请王命,让她归回原籍。”

      她顿了一下,侧身回头隔着帘子看了一眼静室里面缩在墙角的身影,“出宫。”

      她语落抬脚走了。青梧跟上来。

      药味和焚香的烟雾重新混在一起,巫祠恢复了安静。

      静室里,巫女倒在墙角,嘴里的布还塞着,她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视线里,眼神从惊恐缓慢转变成平和。

      焚香的烟雾还在绕,巫仆的脚步声远了。她垂眼,抬手把口中方布扯了下来。

      ……

      夜。

      应妄吟忙了一天,沐浴后换了身寝衣,整个人都松快下来。她特地拿了一壶敬神的香酒,酒色清亮,闻着有股郁金的苦味。

      青梧被她打发去庖厨顺下酒菜,应妄吟独身一人站在寝殿的院子里。

      月下,她拿着一个陶酒杯,倒了一杯酒,仰头先给自己来了一口。酒液滑下喉咙,她嫌弃地啧了一下嘴。

      香酒是用来祭祀的,入口又苦又涩,难喝。

      她又倒了一杯,朝院子的青砖地顺着一条直线倒下去。

      酒液渗进砖缝,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月下宛如一道深色的裂痕。

      祭祀香酒下通幽冥,酒香挥洒,能破开幽冥与人间的通道。

      她动作熟稔,声音轻:“殷玄夜,请你喝酒,带壶新的好酒来换。”

      她等着酒气挥散在空中,就地坐在那道痕迹前。

      应妄吟手中端着那个空的陶酒杯。月下院前,独身一人。

      她举起陶杯和酒壶,又给自己倒多了一杯酒。苦味在舌根散开,她咂了一下嘴,还是嫌弃。

      还是殷玄夜的酒好喝。把那人请来,聊上一晚上,今晚也算是有个着落。

      廊边有人走出来。

      她抬头。暗红色的袍子,身量瘦长,眉目寡淡得让人记不住,但她记得那张脸。

      摸过、睡过、跪过。

      他站在廊影和月光的交界处,像是从暗处慢慢浮现出来的。

      赭赤从她手腕上爬到她的肩头,探着身子往那个方向凑。

      她愣了一下:“我请的不是——”

      话到嘴边绕了一圈,又咽回去了。然后笑了:“也行。”

      她站起来,走进廊下的阴影里:“公子好眼熟。”

      她凑近了,指尖抬起,顺着他的肩线往下滑,经过手臂,绕到背后,又从另一侧绕回来,动作慢且轻,像一只花蝴蝶围着花转。

      阴影月光的交界处,她的身影随着走动忽明忽暗。

      赭赤绕在手腕上,蛇头微微抬着,随着指尖的动作贴近赭朔的衣料,在他袖旁轻蹭了一下。

      赭朔声音低平:“你想请谁。”

      “当然是请你啊。”她笑着,在他面前停下来。

      他垂眼看着她,没有退,也没说话。

      她仰脸看他,两人的距离不过一掌宽。

      他抬起手,指腹落在她发顶上一寸,悬了一下。

      应妄吟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嘴角翘着,她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从发顶拉下来,掌心贴在她的脸颊上。

      他的手心偏凉,她的脸是热的。

      他眨了一下眼,手不适应地想往外挪开距离。

      “别动。”她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肩,指尖扣住他的肩头,目光从他眉眼滑到唇线,又滑回来。

      他垂眼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见过的、分不清是怜悯还是慈悲的东西。

      她视线停了一下,把那只停在脸上的手拉下,手指从他指缝间穿过去,扣紧了,拉着他往下。

      他的脸被拉低下来,完全陷进阴影里她的肩前。这个角度,变成她垂眼看他,两人之间的距离缩成一线。

      她声音轻,带着气音吹过他的耳边:

      “既然来了,那别走了。”

      “你——”

      声音被她堵在了唇里。

      两人的脸贴得很近,鼻尖错开了半寸。她闭着眼,睫毛盖住了眼里的欲望和野心。

      她没有看见那双眼睛在她凑近的时候微微睁大了,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垂下去。

      赭赤从她手腕上慢慢滑到了他的手上。

      蛇身缓慢地缠,蜿蜒在两人越来越近的缝隙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渎神与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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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更,晚上9点更新,爱你们 本文将于11.3日更名戏神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