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三 ...
-
三月,悠然山。
高台之上,唐中玺端坐在主位,垂首注视着阶下众人。一袭红衣,眉眼如画。
阶下黑压压立着几十人,都是本次纳新大典来求道的新弟子。
“拜见首席!”
执事弟子上前一步,唱喝着向唐中玺躬身。阶下弟子见状,也连连跟随作辑。
唐中玺微微颔首,冷道:“免礼。”
这是唐中玺代管还渡派的头月。上月她的师尊掌门外出云游,各项事务便顺理成章落在她这个首席身上。
今日是三年一度的招新大典。唐中玺作为首席,前来给自己门派择选弟子、验灵根。
只不过……
她的视线飘向阶下队列的末尾。
好像来了个不该来的人。
那人垂首在队末,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周身却是违和至极的英挺之气,显然是乔装打扮来到这里。
唐中玺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番,便旋即移开视线。
“首席,”一旁的执事弟子上前,向她低声道,“求道者已全部到齐。可否开始灵根测试?”
唐中玺微微颔首,“带上来吧。”
阶下人群开始躁动,稀稀拉拉排做一列,立在她面前一块通体洁白的玉石前。
新弟子依次上前,将手贴合置于其上,石头登时散出四色光晕,由此便能看出灵根。
执事在一旁手持弟子名册,根据光晕挨个记录着灵根水平。
队伍缓缓移动,唐中玺的目光又移向那道粗布衣身影。他此刻正垂头跟随队伍移动,眉头紧蹙。
这张脸,她可太熟悉了。
她的前夫,魏东篱。
三年前她下山归家,在林中遇险,被骑着骏马的他救下。从此之后,她便一朝沉沦。
她同意了他的求娶,决意与他在人间共度余生,不再归宗修炼。
可没想到,她只是出手除了一只夺舍的妖物,便被官府构陷杀人之罪。他竟也不听自己解释,狠心休妻。
真是可笑。她竟还妄想什么一生一世,至死不渝。
被休妻后,她便重新回山,拼死修炼,如今才坐上了这首席之位。
可他为何会出现在此?是嫌当年给自己的羞辱不够,还要追到这恶心她一次不成?
唐中玺急促呼吸了几口,轻咬下唇,不想被旁人看出异样。
“甲下!”“丙上!”
执事弟子立在旁侧,根据光晕依次记录着每个弟子的灵根。
当偶尔报到“甲上”时,周围便会传来一阵羡煞的惊呼。
唐中玺也在主位上微微敛首,向那灵根甲上的弟子投去温笑,以示回应。
队伍不断向前滚动,很快便轮到队末的弟子上前。
唐中玺抬眼一看,魏东篱已经轮到队伍最前。两人只对视一眼,便缓然移开视线。
魏东篱两手垂在身侧,徐徐行至灵石前,将手掌摊开置上。
灵石登时散出一阵青色的淡光。这光晕不似甲等那般鲜亮,也不至于如丙等那般漆黑。
“乙下!”执事弟子高声报道。
唐中玺目光落在灵石的青色光晕上,垂眸了然。
乙下。这灵根进悠然山做弟子当然是绰绰有余,可一会她亲自择选亲收弟子,他是绝对难以胜出。
魏东篱听闻结果,收手起身,向唐中玺鞠了一辑,目光晦暗难辨。
唐中玺别开脸去,未曾看他。
直到他旋身下阶,才有些自嘲地瞥一眼他的背影,轻微叹息一声。
“中玺。”
唐中玺正欲敛裙起身,身后传来一声慈祥的问候。
她回过头,只见两老人并肩行来。一位捋着山羊胡须,满面春风;另一位则负手看着阶下,面色苍白。
“黄掌门,古掌门。”唐中玺向二人垂首道。
“中玺啊,今年这批新人可真是不错,”胡须老人喜笑颜开道,“我方才见有好几个甲上的弟子。教导有方,定能成事!”
“黄掌门说的是。”
“这下你们还渡派可是要大丰收了,”黄掌门咧着嘴,开玩笑道,“你们派优先择徒,这几个尖子怕是都要入你门下了!”
唐中玺嘴角轻扯,“黄掌门过誉了。”
唐中玺所在的还渡派,乃是悠然山的第一大派,而黄掌门、古掌门的门派次之。因此哪怕她的师尊云游,按次序来说也是还渡派先择。
“中玺,今年你们还渡派纳几人?”黄掌门又问道。
“七人。师尊不在,弟子这是头回自己收徒,纳太多怕教导不力。”
黄掌门点点头,却瞥见阶下众人已领了马匹弓箭,被执事另着向东边行去,捋了捋胡须。
“中玺,还渡派今年这是……怎么择徒?”
“回掌门,弟子在东边的迷雾林里放了些低阶妖物,不至于伤人,但足以考验心智。”
唐中玺顿了顿,指着林子出口的铜锣道:“新弟子们只需各领箭马,按敲击出口处铜锣时间的前七收徒。”
黄掌门眯眼,“不错。修仙之人,除了灵根底子,确实还应看心智水平。你快忙去吧,我和老古下去歇息会,等你择完我们再来。”
说罢,拍了拍她的肩以示鼓励,便与古掌门转身离去。
唐中玺指尖凝起灵力,将身后案上的中玺剑抽起,踏上剑向迷雾林口飞去。
执事弟子正立于进口,高举旗帜;各弟子皆伏在马背上,整装待发。
唐中玺向执事弟子点头示意,弟子得令,将旗子挥舞,“预备——”
“走!”
一声令下,各马匹登时争先飞奔入林。有人一马当先,冲在前列;后来者则拼命追赶。
唐中玺对着入口望了几瞬,便重新御剑飞起,悬停在林子上方,注视着林中的焦灼之况。
林中雾气四溢,能见度不高。有几个弟子刚冲进去不久便迷失了方向,在原地打转,有些不知所措。
唐中玺沉眉,又将目光投至冲在最前的几个领先者。
魏东篱跟在第一梯队的中段,灵活地绕开枯藤和各种障碍物,稳稳地与其他几人并行。
唐中玺挑眉了然。
她方才只顾着想魏东篱灵根薄弱,却忘了他是出自武将世家,骑马这种功夫于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但她后斜了眼后半程路程——那里有不少低阶妖物,且白雾会更加浓密。灵根微薄之人方向难辨,自然会落后不少。
唐中玺负手眯眼,见有不少小弟子已踏入潜伏着妖物的地界,屏息凝神起来。
她看见在弟子经过的一处灌木丛中,正匍匐着只绿眼小妖物。它蓄势待发,直直向着两名小弟子窜出扑来!
“啊!”
两名小弟子向后一仰,马也跟着受惊起立。其中一人胡乱地射出去只箭,却也偏得离谱,扎在一旁树上。
待两小弟子稳住马身,身侧已有五六个人匆匆超越,扬长而去。
唐中玺无奈叹息,余光却又瞥见一只妖物从树后窜出,在路中央挡住众人的去路。
黑雾妖。妖如其名,是由一团黑色的迷雾组成,只要不惧怕它,便能驾着马从它身体中间穿过。
前面几个小弟子见其皆是一愣,但眼见身后逼近的马队,咬咬牙只好直冲而上,却发觉自己果然踏过了它的身体,安然无恙。
唐中玺嘴角勾起,欣慰点头。
但后面很快冲上一个年级稍幼的小弟子。他见到黑雾妖,顿时减速,有些不安的逼近这团黑雾。
那黑雾妖不知是不是起了顽劣心思,想逗逗这乳臭未干的小少年,忽然化作獠牙状,扮个鬼脸扑向他!
小弟子被吓坏了,整个人身体向后倾倒。不想,缰绳也从掌心脱手,他整个身形直直向后仰,眼见就要头部找地!
“小心!”唐中玺大惊,正欲冲下接住他。
却见一人飞扑上前,将身子垫在小弟子头下。
“唔——”
只见小弟子和一身着粗布衣的男人摔在一起。那男人正缓缓将摔得惊魂未定的小弟子扶起来,低声问了句什么。
魏东篱。
唐中玺的身形在高处顿住,凝眉看向两人。
只见魏东篱又抚着小弟子的肩轻声说了几句什么,才重新翻身上马,驾马向前冲去。
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有些没了看赛之意,便御剑回了出口处旁高台的主位。
唐中玺有些漫无目的的拾起案上的弟子名册,随意翻着,心思却不在上面。
她盯着名册上扎眼的“魏东篱”三个大字,伸手抚了抚名册边缘。
她想起自己初遇他那年,也曾是在林中遇虎。虎口前,她正欲施法抵挡,他一只箭忽然直直钉入虎腹中,下马将她护在身后。
到底是十六岁的少女,未经世事,经此一事便情窦初开。
唐中玺自嘲着冷笑了声,端起茶杯抿了口凉透的茶水,便扶额闭目,深呼吸几声。
“姐姐?你怎么在这。”
身后传来声少女的清音。唐中玺缓缓睁眼转头,见是自己的小妖侍青仪,正踏着欢快的步子冲她扑来。
“你没去林子里看他们比赛吗,怎么在这坐着?”
青仪戳了戳她的脸颊,歪着头道:“你脸色不太好,累着啦?”
“仪儿,”唐中玺顺势抚上她的头发,似是有些犹豫地张张嘴。
“怎么啦?”青仪从她的怀里抬起头来,眨了眨眼。
“……魏东篱来了。”
青仪愣了一瞬,脸上的表情忽然凝固住了。
“什么?”
当年唐中玺在凡间与魏东篱成婚之时,青仪便就是扮做她的陪嫁丫鬟。因此当年的事,青仪全程目睹。
“他……那个负心汉来做什么?姐姐,他对你说什么了?他是不是来欺负你了!”
青仪情绪有些激动,一大串问题也向她砸来,让中玺有些难以招架。
“现在还不知。仪儿,你莫要冲动。虽不知他是来做什么的,但是……他既然能走上山,说明有灵根底子。或许……是真心来求道的。”
“来求道?”青仪抓住她的手,焦急气道,“姐姐,他怎么可能是来修炼的,他分明是冲着你来的!”
“青仪,他来做什么,还不能妄下定论。”唐中玺又抚上她的发梢安抚,“只是……他走上了山,入了弟子名录,便是宗门的人了。”
“那也不能、那也不能留啊?谁知道他……”青仪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唐中玺神色逐渐低垂下去。青仪见状,也知戳了她的伤心事,便抱起臂来,开始小声嘟囔。
“来了就来了,看我不收拾……”
“魏东篱……姐姐真是……”
几句小声抱怨断续传进唐中玺耳中,但她也没再拦。
青仪唠叨了好一阵,但声音渐弱,似也是累了,便也安静下来。
两人就这样对坐无言,有些沉默地等候弟子从林中跨出。
不多时,出口处便逐渐传开窸窸窣窣的人声。
两人一齐抬头望去,见出口处有几个影绰的身影,驾马踏出迷雾,踩在山门的泥地上。
“出来了!”有人低呼。
只见有两人已冲出迷雾,争先从林子出口踏出,急匆匆驾马,直扑铜锣。
两人抄起鼓槌,砸向铜锣。
“叮、叮!”
两声脆响,前两名胜负已定。
两名弟子从马上跌落下来,大口伏地喘着粗气。
接下来是第三、四、五名,争先恐后地从出口处跃出,相互追逐着敲锣。
唐中玺抿唇,静静看着弟子们争先恐后竞争的模样。
她的指尖不停在案上有力点着,速度却有些不均。
“姐姐,你看,那魏东篱果真不行,进不了咱们这派哒。”青仪在嘟囔着,带着点安慰的意思。
唐中玺闻言点点头。确实,他灵根一般,进不了前七是绝对的意料之内。
可是方才看他那表现……虽然救人耽搁了些时间,但整体优势不小。
难道是灵根底子太差,被妖物拖住了?
又过了许久,出口处又出来了第六名,仍不是他。
这第六名身上挂了些小彩,似乎在里面废了很大力气。
唐中玺的眉梢降低了些。她捻了捻衣摆,却又须臾放开了。
前六名弟子集合在阶下,聚作一团。他们皆屏息凝神地等待第七名的到来。
终于,出口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唐中玺循声望去,一个虬髯大汉策马奔出,面红耳赤。
显然不是他。
那汉子脸上满是奇异,见只有六人抵达,登时大喜。
他高喝一声,甚至驾马人立而起,想在敲锣之前显摆一番。
就在此时,林口雾霭又再一次翻涌。又一道骑马身影,如离弦箭般疾策而出。
她闻声向林口望去。
是魏东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