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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阖坊诡笑困死生 花漆忆及拜 ...

  •   她脑海里全是一年前的一个黑夜。
      花竭自幼体弱多病,那一次又高烧不退,瘦弱的身躯竟比被子还薄了几分,不幸的是,正巧那个时候父母都不在家中,花漆唯一能做的只有怏怏靠在花竭的床前,打湿了帕子一点点拭去他额头的汗,轻轻拢过花竭额前的碎发,可他早已病得神志不清,这些举动收效甚微。
      月黑风高,花漆裹上裘衣,顶着月光出去求药,临出门前回头看了花竭一眼,心里补了一句:撑住啊弟弟,姐要是死在半道上,你连个给你端水的人都没了。
      路上,她忽得心底有些惶恐,这惶恐来得很讲道理,毕竟深更半夜,一个小姑娘独自出门,谁不怕?她一边走一边给自己壮胆,没事没事,长安城治安好得很,天子脚下能有几个坏人。
      这时,一旁的窄巷深处,花漆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确定那个影子直直站在那里。
      花漆脑子里迅速划过一个结论,这绝对不是好人,好人大半夜站巷子里干什么?数星星?看月亮?赏夜来香?有病吧,她不自觉地步伐加快,丝毫不敢停留,阴冷的风阵阵透过衣衫,她双腿有些发软,然而,还没走出多远,突然,花漆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后已经有了不应出现的东西。
      有东西!有东西!快跑!
      花漆的脖颈猝然一凉,猛地转头,却对上一张脸,不,说是“脸”其实并不贴切,那已经不属于一张脸,血肉模糊,嵌着一双难以辨认的眼睛,没有一根毛发,四肢已经达到不正常的诡异,满身血窟窿,还发出阵阵婴啼。
      花漆见此胸口一紧,一刹那全身冰冷,嘴唇不住地发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同一时刻,身后一道金光像游鱼一样射出,面前的鬼脸大吼一声,身躯便碎裂飞溅开来。
      她惊慌地转头,发现有一个人站在自己身后,面部包得严严实实,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那个人的身上隐隐约约露出一些粼粼的金色碎光。
      花漆慌乱地跪到那人的脚下:“感谢救命之恩…”
      那人没吭声,转身就要离去,花漆见状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求您,救救我弟弟…”她嗓音颤抖,将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那人沉默了半晌,随即拿出几张符纸,递向花漆:“回去后贴在床底。”
      花漆小心翼翼地接过符纸,连连磕头,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全身抖的越来越厉害。
      “花府花漆,日后一定报答。”她的泪不停往外涌,口中吐出的话变得模糊不清。
      良久,那人却突然开口,道:“我刚才的招数,你要学吗?”
      花漆讶异地抬起头来,毫不犹豫:“我学。”
      “一路向西行,有处老宅,去找一个叫李十九的风水先生。”那人回答道。
      花漆一个恍惚,面前便空无一人。
      她回去后将符纸贴上便沉沉睡去,翌日,她是被花竭叫醒的,看着花竭春光满面的样子,她惊呼:“无恙!你病好了!”
      花竭轻轻点头,她不由得想起前一夜发生的事情,一开始,她几度认为那不过是一场噩梦,然而,床底的符纸是真切的,后来再去那条窄巷看时,发现这里已经被几道朱砂符箓封死。
      她将这一切告诉花竭,他吓得面色惨白,花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动身前往那个人说的老宅,寻找所谓的“李十九”。
      临行前她还特意换了一身看起来比较有学问的衣裳,穿梭在长安城,她心里忐忑不安,直到一处老宅映入眼帘,花漆犹豫再三,还是咬紧牙关迈了进去。
      屋里只有一位年轻男子,一袭钢青道袍,看来不过二十多岁,眼底却沉寂地如同一滩死水。
      他对花漆的前来不闻不问,好像早就知道一样,但花漆顺利地成为了他的徒弟,并且只有她一位弟子。
      只是那李十九平日沉默寡言,唯独教她些知识与法术,当然,这一切,她的父母从未知晓,花漆每回都是偷溜去的,有一回被她母亲撞见,她面不改色道:“我去找绣娘借花样。”她母亲狐疑道:“你什么时候对绣花感兴趣了?”花漆一脸诚恳:“女儿大了,该学点女红了。”她母亲感动得差点掉眼泪,花漆回去跟李十九复述此事,李十九面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造孽。”
      不过让她一直耿耿于怀的是,刚拜师的第一天,李十九便说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判断是人是鬼,看你造化。”他的话语令人生寒:“沉荒楼,唯有鬼魅。”

      时间回到现在,当花漆意识到面前的人不是她的母亲时,瞬间冒了冷汗。
      “母亲”的手透着黑青,花漆拼命挣脱,而花竭被“母亲”一把推倒在长廊外,坐在地上正撑着胳膊往起爬,雨点和泥土溅到他身上,与此同时,花漆开始脑袋发胀,窒息的痛苦折磨着她。
      情急之下,她想起师父教给她的法术,于是拼尽全力在衣衫中摸索,指尖碰到符纸的一角,她颤抖着扔了出来,随着火焰燃烧,母亲尖叫着松开了双手。
      似是如梦初醒,母亲惊愕地瞪大双眼,无措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花漆躺在地上气喘吁吁,她的脖子被掐得留下一圈黑紫,随即又忙不迭地去扶雨中的花竭。
      她的母亲手脚发软:“桢月,无恙…”
      花漆一把拍开母亲想要触摸的手:“别碰我!”她眼角通红,咬紧牙关道:“你要杀我…”
      她的母亲慌乱地摇着头:“不…不是,桢月…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花漆冷哼一声,已经扶着花竭进入厢房,将门死死锁住。
      花竭被花漆按着坐到了榻上,他的手指捻着衣角,不知所措。
      “你睡,我就在这里待着。”花漆坐在案前,浑身的肌肉不敢放松。
      她脑中一片混乱,却有一个冰冷的念头逐渐清晰,这个家,他们熟悉的一切,或许早已被某种无法理解的东西渗透了,母亲还是母亲吗?父亲呢?是什么把这些东西引来了?
      窗外的雨更大了,敲打着窗棂,花漆搂紧瑟瑟发抖的弟弟。
      她想起李十九教她辨认气息时说的话,那会儿她刚拜师,学什么都新鲜,有一次她问,怎么分辨人有没有问题,李十九彼时正在磨朱砂,头也没抬,回答道:“看眼睛。”
      “眼睛?”
      “活人的眼睛会动。”李十九说:“里面有灵气、念头、情绪,死人没有,假人也没有。”
      当时她觉得这话玄乎,现在想来,却像是一句再直白不过的提醒。
      刚才母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动吗?她竟不敢回想。
      花竭依偎着她,小声问:“姐姐,我们…怎么办?”
      花漆摇摇头,她对目前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又想起自己对沉荒楼莫名强烈的好奇,也许,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颤栗,用力握了握弟弟的手,为了无恙,也为了这个早已不对劲的家,她要豁出去了,而床底那些符纸,此刻在花漆眼中,不再是安心的保障。
      这些问题,让她心底发寒,再无睡意。
      突然,房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规律,姐弟俩闻声,同时一颤,而花漆背对房门,身体僵硬,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别回头。”她气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装睡,千万别看窗户。”
      花竭死死闭紧眼睛,睫毛抖得厉害。
      敲门声逐渐加重,从“叩叩”变成了“砰砰”,门板随之震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他们能感觉到,门外的东西很有耐心,甚至带着某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姐弟俩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任由冷汗浸透衣服,不知过了多久,那骇人的敲击终于停了,死寂重新降临。
      花竭半睁开一只眼:“姐姐…走了吗?”
      花漆紧绷的肩背刚想松懈,一股熟悉的刺骨冰凉,毫无征兆地贴上了她的后颈,脑袋里像有什么炸开,同样的冰冷,同样的位置,和一年前巷子里遇到那鬼东西时一模一样。
      这一次,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咬着下唇,颤抖着抬起双手,她的手指因恐惧而不听使唤,勉强结出一个生涩的印诀。
      “五星镇彩,光照玄冥…”她闭着眼,低声念诵,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不过,随着她念起口诀,四周空气一凝,那股贴在她颈后的冰冷气息,似乎滞涩了一瞬,随即如同潮水般退去。
      屋里重归寂静,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花漆猛地起身,道:“天一亮就走。”她哑着嗓子,动作粗暴地扯过一块布,开始胡乱塞东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姐弟俩彻夜未眠,在昏黄油灯下相对无言,听着窗外风声鹤唳,刚瞥到一线天光,他们就准备离开,这时,花竭道:“姐姐,夜里,家里没进什么东西吧?”
      这话来得没由头,花漆闻言心里一紧:“什么?”
      “我好像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花竭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那个声音…是贴着地的,一直没断过,从院子那头,一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可能是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
      “一路绕过了正屋的回廊,最后停在…”花竭的目光缓缓转向房门的方向:“停在我们这厢房的墙根下,好像…好像就在窗户底下…停了很久…”
      花漆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她不敢细想,一种迟来的后怕,从尾椎骨一路爬满了整个脊背,昨夜,就在一窗之隔,有个东西不知停了多久,而他们姐弟,竟在浑然不觉中,与它共度了半个夜晚。
      花漆深吸一口气,抱住花竭,轻轻拍了拍他的脊梁,接着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拉开门闩,门刚开一条缝,一张笑脸就堵在面前。
      “桢月,无恙,起得真早啊。”他们的父亲笑容可掬地站在晨光微曦中,衣冠楚楚,仿佛已等候多时。
      花漆头皮发麻,猛地后退一步,花竭死死揪住她的后衣摆。
      “父…父亲?您…您怎么回来了?”她声音干涩,扯了扯僵硬的嘴角。
      “太子殿下近日不在宫中,我得空便回来看看你们。”他笑容不变,甚至更慈和了些,伸手想摸花漆的头。
      花漆肩膀一缩,那手指拂过她额发,触感冰凉,不带丝毫活人的暖意,她胃里一阵翻腾。
      “那…您舟车劳顿,好好歇息…”花漆一边说,一边拉着花竭,试图从父亲身侧蹭过去。
      父亲笑眯眯地让开一步,目光却如影随形。
      两人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到对门,花漆用力拍打那朱红大门:“白云!白云!开门!”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哭腔。
      直到手掌拍得通红发麻,她才猛地想起,白云一家,前几日就已带军离京了,也就是说,她要独自面对这一切,想到这,巨大的恐惧让她脑子一片空白,行吧,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自己……花漆想到这时欲哭无泪,求求各路神仙保佑我!
      花漆拽着花竭,试图从其他巷口离开这片被高门大院围起来的兴化坊,然而,无论转向哪个出口,巷子尽头,都静静站着一个或几个邻居,他们姿态各异,有的像是刚出门,有的像是恰好路过,但无一例外,脸上都挂着弧度一致的微笑,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姐弟俩的方向。
      花竭的脸已经惨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花漆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思考片刻,她猛地转身,用蛮力拖着弟弟,踉踉跄跄地往回跑。
      不能出去,至少现在,不能从这些笑脸中间穿过去。
      她冲回了自家宅院,反手死死关上大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鬓发,花竭挨着她坐下,浑身颤抖。
      “姐姐…他们…他们都……”
      “别说话。”花漆打断他,声音嘶哑,她需要思考,必须思考,逃不出去,硬闯是找死,他们需要准备,需要武器,不,对付这些东西,寻常刀剑恐怕没用,需要伪装,需要拖延时间!
      她冲进书房,发了疯似的将书架上的典籍扫落在地,在最底层,她摸出一个扁长的木匣,里面是珍藏的一把前朝错金短刀。
      “对不住了,无恙。”她哑声说,手起刀落,对着一摞珍贵的孤本,刀尖狠狠刺入书脊,用力划开,她将好几本书的中心掏空,形成一个简陋的夹层,把搜罗来的金银财宝塞进去,再用完好的书上下盖住,用绳子紧紧捆成一个方正的书包袱,这粗糙的藏宝箱,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狼狈,毕竟就算真能逃出去,没钱可比没命难受。
      整个下午,两人缩在房里,花漆强迫自己凝神,用朱砂画出一张又一张符箓。
      “天黑前,我们去找花谩姐姐。”花漆道。
      花谩,他们那位很早就“疯了”,离家自谋生路,被父母讳莫如深的长姐,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未被这诡异侵染又与他们有血缘牵连的出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阖坊诡笑困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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