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根性》Rainforests

1、第 1 章 江城一

　　江城一入夏，天气就格外湿热。黏腻到在室外待一会儿，就像被水从头到脚浇了一番。傍晚则尤为更甚，晚高峰汽车鸣笛声的催促裹挟着热浪，宛如锤子一般敲击着所有人的太阳穴，不可避免地加重了行人的燥乱情绪。
　　“老师？”
　　林子奚察觉到驾驶座上的人有些走神，适时提醒道。
　　“抱歉，我刚没听清，能再重复一下吗？”
　　略微沙哑的声音完全掩盖不了其底色的清朗。可能因为不是本地人的缘故，声音的主人普通话不是那么标准，却反而增添了些别样的感觉。
　　声音就像是贴着耳朵，林子奚突然觉得耳朵有些发烫，赶忙转移视线，话音中带点慌乱：
　　“就是请教您，在上节课上说荣格提到人格面具是人为了融入社会佩戴的假面，面具戴得越久，和内在真实性格差距越大。但从本质上说，如果一个人能够长久地佩戴面具，乃至根本不会摘下，那其真实的性格难道不能推定为假装的性格吗？”
　　“高自我监控者会通过不断根据外界环境调整自己的外在形象，进而迎合别人的期待，因此其外在和本我割裂感极强。而对于低自我监控的人而言，其言行高度统一。你提到的这种人，就类似高自我监控者。这类人群长期为了获得认可或适应环境的需要，发展出一套伪装出来的虚假人格，真实的本我被压抑在深处，外人完全看不到。依照我的观点，本我被完全压抑，无法被窥见，很难苟同。”
　　声音停顿了一下，许是察觉到林子奚的紧张，语气中带点笑意：
　　“不用紧张，这些东西对于你们可能会太深奥了些。如果感兴趣的话，我回头推荐给你几本书。”
　　意识到些许的安抚意味，林子奚转头看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那双手纤细得有些过分，仿佛攥在手里一使劲就会折断一般——当然，如果没有无名指的戒指就更好了。
　　“那就谢谢老师了。”
　　林子奚又将视线落在那人的侧脸上。
　　如果是以前，林子奚听到有人说“声如其人”这话一定会嗤之以鼻，但自从误打误撞上了一节陈琛的选修课以后，林子奚觉得自己以前真是没见识。
　　没见过陈琛的人肯定会疑惑，为什么林子奚一个金融系的想不开去上心理系的课。但如果见过陈琛那张脸，就完全有理由了。
　　许是多年在校读书，陈琛看起来丝毫不像快三十岁，若是摘掉眼镜，就跟在校大学生没什么两样。林子奚看着那张有些瘦削的侧脸，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老师，您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正值红灯，陈琛空出一只手，用拇指和中指横跨额头按压了一下太阳穴，扭头看了一眼林子奚：
　　“这么明显吗？最近是有点忙。”
　　林子奚一不小心跟陈琛对视，顿时觉得血液一下子冲进了心脏，扑通扑通跳得他有些心慌。
　　看着陈琛隔着眼镜片都能看到非常明显的红血丝，他斟酌了一下：
　　“老师也要注意身体呀。”
　　说完这话，林子奚隐约觉得身边的人像是呆愣了一瞬间，又像是错觉。
　　“嗯嗯，谢谢林同学。”
　　语气体贴，却又带着难以察觉的疏离。
　　这次林子奚是彻底呆滞了，等他急里忙慌想着回话时，车已经停了下来。
　　“林同学到宿舍了，记得给你辅导员报个平安。”
　　陈琛嘱托道。
　　“我会的！老师开车注意安全！”
　　陈琛对他点头示意。
　　“一定好好休息啊，陈老师！”
　　林子奚下了车，趁着车子还没发动，急忙补充道。
　　这次陈琛眼里掩饰不住的笑意：
　　“我会的，林同学，你也注意身体，别再进医院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顿时燥得林子奚脸瞬间红透了，都看不见车尾了还站在原地呆愣。
　　从城区开往郊区的路上，每逢晚高峰都格外磨人。看着前面的冗长车队，陈琛终于忍耐不住，摘下眼镜，将脑袋埋在了方向盘上。
　　一瞬间，周遭全都陷入了寂静。汽车的轰鸣声、蝉叫声在此刻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和愈演愈烈的耳鸣声。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听见后方车辆催促的鸣笛声，他才放松了攥着方向盘过于用力，以至于有些发白的手。
　　陈琛低头看了一眼，摘下左手无名指的戒指，随意扔在了控制台上。
　　可能是手指颤抖得过于厉害，明明平日里略微有些宽松的戒指，此时他竟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摘下来，以至于无名指上留下了红痕。
　　等陈琛到碧湖轩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融入黑幕之中。
　　他将车停好，忽视手机频繁的震动声，看了眼时间，随即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任由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椅背上的人眼皮微微有些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睛。
　　下车时却不知怎么回事晃了下神，差点被绊倒。
　　陈琛皱着眉扶着旁边的墙缓了一会儿，才将眩晕感压下去。
　　手机仍旧在持续震动，大有他不接电话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意思。
　　陈琛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串号码自动挂断，终于在又一次打来时叹了口气：
　　“喂……”
　　陈琛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倦，当然，他似乎也没有掩饰的意思。
　　“不说话我挂了。”
　　电话那头一声不吭，仿佛刚才疯狂打电话的人不存在一般。
　　车库有些冷，陈琛的身体在小幅度地颤抖着，他此时一点耐心都没了。
　　“怎么还不回家。”
　　电话那头终于出声了，低沉中带着非常明显的焦躁。
　　“你管得着吗？”
　　陈琛拎着手提包慢慢走向电梯，一字一句道。
　　不等对面说话，陈琛索性直接道：
　　“到车库了，挂了。”
　　刚从颁奖典礼上下来的顾冕手中攥着沉甸甸的奖杯，低头直勾勾盯着已经挂断的电话，脸色难以察觉地变化。
　　却又在周围记者一窝蜂围上来时，立即调整好了表情，微笑面对着甚至已经怼到他脸上的收音笔：
　　“作为idol出身，到底是什么样的契机使得您想转入演员行业呢？”
　　“网络上对您这次拿到最佳新人奖褒贬不一，您认为自己是否名不副实呢？”
　　胡奇连忙挡在他面前陪着笑：
　　“顾冕后面还有行程，不方便接受采访，各位让一让哈！让一让，咱们下次聊！”
　　跟着保镖护送着他上了车，顾冕全程没有说一句话，面上却依旧带着丝毫挑不出错的微笑，只是紧紧攥着手机。
　　胡奇应付完那一堆记者，刚爬进副驾驶，就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犹豫了一下，他开口道：
　　“哥，咱一会儿去安排好酒店，行吗？”
　　顾冕迟迟没有开口。
　　胡奇疑惑着扭头看了一眼后排，顾冕面上哪还有一丝笑意，脸色阴沉得像是谁欠了他债一样。
　　车里一片寂静。
　　直到车子行驶过一段时间后——
　　“嘭！”
　　一声巨响，顾冕的手机已经碎了。
　　胡奇听见声音，被吓得心脏像是骤停一瞬。
　　“胡奇，陈琛不接我电话，我实在有些担心，今天就回江州吧。”
　　顾冕此时面上又带上笑意，看得胡奇一阵恶寒。
　　“不好意思，刚手机不小心掉了。”
　　顾冕语气依旧温和，像是刚才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
　　“你也别急，陈老师可能就是还在忙，没看手机。”
　　胡奇连忙安抚。

作者有话说

　　随缘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