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猩红之后 圣克莱尔学 ...
-
夜色如墨,月光如血。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猩红之夜,暗夜王庭的尖塔刺破云层,三千六百根黑曜石柱撑起这座千年不曾见光的宫殿。柱身上爬满了活着的血色藤蔓,它们在黑暗中呼吸、蠕动,像是一条条忠诚的血管,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王庭最深处,血月王座。
我坐在上面,单手托腮,听完了臣下的禀报。
大殿空旷得能听见血液在藤蔓中流动的声响。跪在阶下的血族伯爵连头都不敢抬,黑色的礼服被冷汗浸透,声音在发抖,像是每吐出一个字都在用尽全身的勇气。
“陛下,”他说,“该隐之心的气息……出现了。在人类世界,一所学院里。”
学院。
我活了太久,久到对这个词需要花几秒钟去回忆它是什么意思。一座建筑,里面关着一群尚未成熟的幼体,每天互相灌输一些他们称之为“知识”的东西。一千年来,我见过帝国兴衰,见过沧海桑田,见过人类从刀耕火种到点亮电灯——但学院,确实没进去过。
王座扶手上嵌着的血月宝石在我指尖下微微发烫,那是感应到主人情绪波动的征兆。我放松了手指,让宝石重新冷却下来。
“圣克莱尔学院,”伯爵继续说道,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声音越来越低,“由四大猎人家族共同创办,表面上是一所贵族高中,实际上在培养新一代的血猎。雷恩、拉斯普廷、克劳馥、阿什顿——四大家族的继承人目前都在那里就读。”
猎人家族。血猎。
这些词汇在暗夜王庭的大殿里显得格格不入。千年来,猎人与血族之间流的血,足以染红一整片海。而现在,他们建了一所学校,把孩子们送进去,教他们怎么更高效地猎杀我的同类。
有意思。
我的指尖在王座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只是一个极轻微的动作,但整座大殿的温度骤然下降。跪在阶下的伯爵把身体伏得更低,几乎要嵌入黑曜石地板里。血色藤蔓在柱身上不安地扭动,发出细微的、像丝绸摩擦一样的沙沙声。
“继续说。”
“该隐之心的碎片被封印在学院地下,”伯爵的声音闷闷的,因为他已经不敢抬头了,“至少有一块。其余碎片的线索,很可能掌握在四大家族手中。但四大家族对学院的防护极为严密,外围布置了多层圣光结界,还有两尊三百年的石像鬼守门。任何血族靠近都会触发警报。陛下……属下斗胆建议——”
“不必说了。”
我站起身。
猩红的月光穿过大殿穹顶的彩窗,落在我银色的长发上,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血色藤蔓同时静止,像是屏住了呼吸。
“本座亲自去。”
伯爵猛地抬头。
这是一个极其失礼的动作,放在平时他绝不敢这么做。但此刻他的眼睛里写满了“女王你疯了吗”——当然,他没敢说出口。他只是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咽下一口并不存在的空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道:“陛下,那可是四大家族的地盘,您若是暴露身份……”
“暴露?”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个眼神。
伯爵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巨手按在了地上,连呼吸都停滞了。满殿的血色藤蔓同时发出尖锐的嘶鸣,在恐惧中疯狂收缩,缠绕着柱身瑟瑟发抖。黑曜石地板以他跪着的位置为中心,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纹。
“你在教本座做事?”
“属下不敢——”
“行了。”我收回目光,任由血瞳中的威压缓缓散去,“你刚才说……那是一所学院?”
“是、是的。”
“高中?”
“……是。”
我沉默了一秒。两秒。
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千年未曾有过的表情。伯爵后来跟其他血族描述那个表情时,用了“令人毛骨悚然”这个词。
“有点意思。”
一个月后。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过林荫大道,两侧的法国梧桐在初秋的风中沙沙作响。车窗外的天色正从金橙过渡到深紫,是昼夜交替的时刻。远处的天际线上,哥特式的尖塔群在暮色中剪出庄严的轮廓,像是一群沉默的巨人在俯瞰这片土地。
车内,后视镜里映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我对着镜子端详了自己片刻。
镜中的少女看起来十七岁上下,黑发如绸缎般垂在身后,一丝不苟。五官精致但不算咄咄逼人,肤色偏白——这在贵族子弟中很常见。深褐色的眼眸清澈沉静,带着一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疏离感。
还算满意。
银发已经用血月之力伪装成了黑发。这个过程并不复杂,只是在每一根发丝上覆盖一层极薄的血色能量,改变光的折射方式。但持续维持需要消耗精神力,好在我有千年积累,这点消耗相当于从一片海里舀走一瓢水。血瞳收敛成深褐的过程则更微妙一些——不是改变颜色,而是压制眼眸深处的血月之力,让它沉睡。只要我不主动释放力量,就算是四大家族的族长站在我面前,也看不出这双眼睛真正的颜色。
千年的威严被小心翼翼地打包,塞进一副十七岁少女的躯壳里。
“小姐,到了。”
司机是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凡·诺斯家族的人。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黑西装,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又松开,看我的眼神里带着虔诚的敬畏。替我打开车门时,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凡·诺斯。暗夜之盾。女王最忠诚的仆人。
这个家族从千年前就开始为我效命,代代相传,从不断绝。初代家主被我救过一命,赐予初拥,从此立下永恒血誓。他们是世间唯一知晓我全部底细的人类后裔,也是我此行唯一的后援。
“不用等我,”我下车时说,“告诉玛格丽特,按计划行事。”
“是。”
他没有用敬称,这是我们约定好的——在外面,我只是一个没落贵族家的远亲小姐,而他是受雇送我入学的司机。
黑色轿车无声地驶离,尾灯在暮色中渐渐黯淡,最终消失在林荫道的拐角处。
我转过身,面对圣克莱尔学院的正门。
两扇锻铁大门高逾十米,漆黑的铁枝扭曲盘绕成繁复的花纹,在暮色中像是一幅巨大的黑色蕾丝。门楣上镶嵌着四枚家族徽记——狮、蛇、狼、鹰,分别对应雷恩、拉斯普廷、克劳馥、阿什顿。每一枚徽记上都刻着细密的驱魔符文,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泛着冷淡的金属光泽。这些符文对普通人类来说只是装饰,但对血族而言,每一道都是足以灼伤灵魂的利刃。
当然,对我无效。
大门两侧的石柱上,两尊石像鬼蹲踞其上。它们活了三百年,是初代院长设下的守卫。平时伪装成冰冷的石头,灰白色的花岗岩身躯与石柱融为一体,只有在感应到黑暗生物靠近时才会苏醒,展开双翼,用石化的目光将入侵者定格在原地。
我拎起行李箱,不紧不慢地从它们下方走过。
左边那尊石像鬼的眼皮动了动。
一道极其微弱的感应波动扫过我的身体。那是一种粗糙的探测术,大致相当于在黑暗中用手电筒扫一下——它能感知到黑暗生物的存在,但无法分辨具体等级。这就像用一根体温计去测量火山口的温度。
然后。
石像鬼闭上了眼。
不是沉睡。是装死。
那尊活了三百年的石像鬼把翅膀收得更紧,整个身体往石柱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石头里。我甚至听到它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类似呜咽的声响。
右边那尊石像鬼自始至终没有睁眼。它从一开始就感应到了我的存在,并且做出了更明智的选择——假装自己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我满意地收回目光,踏入了圣克莱尔学院。
院门之后是一条笔直的主干道,两侧种满了修剪整齐的冬青。远处,学院的主楼在暮色中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哥特式的尖塔、飞扶壁和玫瑰窗在灯光的映照下庄严而瑰丽。更远处可以隐约看到礼拜堂的尖顶、图书馆的穹顶轮廓,以及训练场方向偶尔闪过的光芒。
这所学院大得像一座小型城市。
主干道上三三两两走着穿制服的学生,男女分开,深蓝色的西装配白衬衫,女生可以选择裤装或及膝裙。他们谈笑风生,话题五花八门——
“明天的实战课听说要考对抗模拟,我还没记住吸血鬼的七个弱点……”
“七个?不是六个吗?”
“心脏、大脑、阳光、银器、圣水、十字架,还有一个是——”
“木桩穿心,笨蛋。课本第三章第二节。”
我没忍住,勾了一下嘴角。七个弱点。人类花了一千年时间总结出这七个弱点,却不知道到了始祖这个级别,这七个所谓的弱点,没有一个能真正致命。
“当然是阿尔伯特大人!”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情绪激动地对同伴说,“圣光血脉,学生会会长,还有圣剑‘黎明使者’的认可——你们知道全学院历史上只有几个人获得过圣剑认可吗?五个!阿尔伯特大人是第六个!”
“该隐学长才是最强的,”另一个短发女生不服气地反驳,“人家根本不屑出手好吗。上次血猎模拟战,他一个人灭了三个队伍,连一滴汗都没出。”
“卡斯帕上周实战课一拳打穿了训练场的防护墙,”一个看起来像是新生的小个子男生插嘴,眼睛里满是崇拜,“那可是五十厘米厚的附魔钢板啊!”
“你们都忽略了朱利安学长,”第四个学生加入讨论,“预言血脉在实战中的作用根本不是战斗力能衡量的。他只是不争,真要用能力的话,谁能碰到他一片衣角?”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面不改色。
雷恩、拉斯普廷、克劳馥、阿什顿。四大家族的继承人。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年,被塞进一所学院里,每天学习怎么杀死我的同类,然后在走廊上被同龄人当作偶像来崇拜。
而我将在这里,和他们做同学。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比这一千年里任何一场战役都更有趣。
行政楼在主干道的尽头,是一栋三层的哥特式建筑,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推开沉重的橡木门,一股旧书和陈年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廊里灯光昏暗,壁灯是老式的煤气灯,玻璃罩被熏得微微发黄。墙壁上挂满了历任院长的肖像,从第一代到现任,跨越了将近两个世纪。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教导主任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我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女人。她看起来大约三十五岁,身穿维多利亚风格的深绿色长裙,袖口和领口缀着细密的蕾丝。棕色长发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用一根乌木簪固定。琥珀色的眼眸在半月形金丝眼镜后微微弯起,嘴角噙着温和而疏离的浅笑。
她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登记册,封皮是深棕色的牛皮,边角磨得发亮。手里握着一支鹅毛笔,笔尖停在半空中,像是正在记录什么。
“莉莉安娜·诺斯费恩小姐,”她念出我的名字,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得体的公式化语气,“来自诺斯费恩家族的远亲分支。家族档案显示你们的家族已近乎没落,目前没有在册的活跃血猎。”
“是的。”
“推荐信上说,你此前的学业成绩优异,在多个科目中表现出色,因此获得特招入学资格。”她翻了一页登记册,“按照学院规定,特招生免除学费,但需要保持全科成绩在前百分之二十以内。宿舍安排在主宿舍楼四楼,单人间。”
“是的。”
她合上登记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然后站起身。
走到我面前。
提裙。屈膝。低头。
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凡·诺斯家族传承千年的觐见礼。她的裙摆在黑白色大理石地板上铺开,像一朵深绿色的花。
“陛下,”玛格丽特夫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能听见。刚才那个公式化的教导主任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忧心忡忡的老管家,“您真的来了。”
“起来。”我叹了口气,“这是在学院里。你是教导主任,我是转学生。”
“失礼了。”她站直身体,但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担忧。在旁人面前,玛格丽特夫人是圣克莱尔学院最令人敬畏的教授之一——世界史课程的负责人,以严厉和博学著称。但在我面前,她永远是那个四百年如一日地为我操心的小管家。
“陛下,老臣斗胆说一句,”她压低声音,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埋怨,“您这次的决定,实在太冒险了。四大家族的眼线遍布全院,尤其是雷恩家族那个老东西——阿尔伯特·雷恩的父亲,奥古斯特·雷恩——最近一直在加强戒备。上周他还在董事会上提议增加学院的圣光结界层数。”
“加了几层?”
“三层。现在一共有七层结界。”
“七层。”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大概不算太在意。
“陛下,”玛格丽特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还有地下封印——封印该隐之心碎片的核心法阵就在学院正下方。四大家族各自掌握着解开封印的一部分密钥,但任何人试图接近封印都会触发警报。如果您在这里暴露了身份,四大家族的族长同时出手,再加上七层圣光结界的压制——”
“玛格丽特。”
她停住了。
“本座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两次。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黄铜钥匙递给我。钥匙上挂着一个木质号码牌:404。
“四楼,走廊尽头左手边。是整栋宿舍楼最安静的一间。”
“维克多那边知道吗?”
提到院长,玛格丽特夫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的嘴角抽了抽,像是在努力维持一个教导主任应有的严肃,但没有成功。
“维克多,”她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从三天前就开始失眠了。今天早上还来问我能不能提前退休。”
我笑了一声。
维克多·阿彻尔。三百年前,他还是一只被血猎追杀的年轻血族,满身是血地跪在我面前,求我赐予庇护。我救了他,给了他力量,安排他以人类的身份进入猎人的世界。一百年前,他在四大家族的支持下创办了圣克莱尔学院,表面上是培养血猎的最高学府,实际上是血族安插在猎人心脏地带的一枚棋子。
如今他看起来已经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绅士——花白的头发,慈祥的面容,半月形的老花镜,德高望重的院长风范。但他的胆子还和三百年前一样小。
“告诉他,把心放回肚子里,做好表面工作就行。我不会给他添麻烦。”
“是。”玛格丽特夫人低下头,然后顿了顿,“陛下……那您自己千万小心。”
我接过钥匙,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最后一缕暮色已经被夜色吞没。壁灯的暖黄色光芒在彩色玻璃窗上跳跃,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我走过那一排历任院长的肖像,经过最后一幅时脚步微顿。
画中的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慈祥,戴着半月形老花镜,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派德高望重的长者风范。画像下方有一块黄铜铭牌,刻着他的名字和任期。
维克多·阿彻尔。圣克莱尔学院创院院长。
这幅画挂在这里快一百年了。不知道那些四大家族的董事们每次经过时,向这位“德高望重的老院长”致敬的时候,知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在自己办公室里用血茶给自己压惊。
走出行政楼时,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路灯亮成两排暖黄色的光带,蜿蜒穿过校园。煤气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噼啪声。远处钟楼的指针指向七点,厚重的钟声在夜色中回荡,惊起栖息在钟楼塔尖上的一群乌鸦。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秋叶、旧书、石墙青苔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圣光余韵——那是学院外围结界散发出来的残余波动。很陌生。和千年来闻惯的血与月与黑夜相比,这里的气味干净得过分。
“新同学?”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台阶下方站着一个少女。亚麻色双马尾,用两根红色发带扎得高高的,像是两只活泼的耳朵。脸上有星星点点的雀斑,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亮晶晶的浅绿色眼睛。她怀里抱着一摞快堆到下巴的厚书,最上面那本歪歪斜斜地放着一本封皮花哨的小说,隐约能看到“霸道吸血鬼”几个字。
她歪着头打量我,目光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好奇。
“你是新来的转学生?”她的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带着兴奋的尾音,“就是那个特招入学、一个人住单人间的?教导主任下午还在整理你的档案,整个行政楼都在议论——哎等等,你刚从里面出来?你见到玛格丽特教授了吗?她是不是很可怕?大家都说她能用眼神让人主动交作业。”
“……还好。”
“哇,你居然觉得还好?”她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台阶,那摞书在她怀里危险地摇晃了几下,但奇迹般地没有掉下来。她腾出一只手,热情地朝我伸过来,“我叫米娅·克莱因!住在你隔壁——406室,算是你唯一的邻居!以后请多多关照!”
我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
手上有墨水的痕迹,食指和中指之间被笔压出淡淡的茧。指甲剪得短短的,虎口有一道被纸页划伤的细小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是一个毫无防备的姿态。
一只很普通的、十七岁人类少女的手。
我伸出手,握住了它。
她的手比我的温暖,皮肤有一点粗糙——不是练武磨出来的茧,是翻书和握笔磨出来的。虎口那道伤口在我握住她的时候被蹭到,她嘶了一声,但笑容没有减淡半分。
“莉莉安娜·诺斯费恩。”
“诺斯费恩?”米娅歪了歪头,双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没听过的姓氏……你该不会是外国人吧?不对,你说本地话没有口音……算了不管了!”她把手抽回去,重新抱稳那摞快要散架的书,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了不得的秘密,“你知不知道你运气超好的——这间宿舍旁边就是我的房间,而我的房间里藏着整个学院最全的血猎八卦情报网。”
“……血猎八卦?”
“对啊对啊!”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闪发光,“我可是《霸道吸血鬼爱上我》全套典藏版的收藏者!三部正传加两部外传,每一本都包了书皮,放在书架最里面——啊当然,被教导主任发现的话会被没收的。但我对血猎的一切了如指掌!四大继承人的身高体重生日喜好特长,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能告诉你!”
我沉默了一秒。
两秒。
然后用一千年累积的表情管理能力,露出一个“初来乍到的转学生该有的”礼貌微笑。
“是吗。那太好了。”
“对吧对吧!”米娅·克莱因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对一个活了一千年的吸血鬼女王说了什么。她只是开心地挽住我的胳膊——那摞书不知道被她用什么神奇的方式单手抱住了——然后开始喋喋不休地介绍学院里的各种小道消息。
“首先你要知道四大继承人的排名——当然,这个排名不是官方的,是我根据全学院三百多份问卷调查结果综合统计得出的——”
她一边走一边说,从阿尔伯特·雷恩昨天在训练场用圣光一剑劈开了三个训练假人,说到该隐·拉斯普廷上周在图书馆熬夜到凌晨三点看的居然是一本诗集,再到卡斯帕·克劳馥上个月的实战课不小心把训练场防护墙打穿了一个洞、被罚做了一个星期的义务巡逻。
“还有朱利安·阿什顿!”她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更加兴奋,“预言血脉啊!你听说过预言梦吗?他能梦见未来的事情!虽然他自己说预言不准确,但大家都说他是谦虚——去年期末考试之前,他随口说了一句‘大家好好复习第三章’,结果第三章出了四十分的题!”
我听着,不时点头,偶尔发出“是吗”“这样啊”的回应。
这些都是有用的信息。四大家族的继承人,他们的性格、习惯、能力倾向——比我手头的情报更鲜活、更具体。血族情报网能告诉我阿尔伯特·雷恩的圣光纯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七,但不会告诉我他在图书馆最喜欢坐的是哪个位置,也不会告诉我该隐·拉斯普廷会熬夜看诗集。
这些细节,在之后的日子里,都会成为我的棋子。
我们穿过主干道,绕过大礼拜堂,经过一座石拱桥,来到主宿舍楼。这是一栋四层的哥特式建筑,外墙是深灰色的花岗岩,每个窗户都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门厅里有一块公告板,上面贴着各种通知和社团招新海报。
四楼走廊尽头,404房间。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推开门。房间比我想象的大——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扇朝南的窗户。窗外可以看到学院的主干道、远处的训练场和钟楼。
“怎么样怎么样?”米娅把脑袋探进来,“不错吧?虽然是单人间,但面积和其他房间差不多大——而且你看这个窗户!朝南的!整个四楼只有这一间是朝南的!玛格丽特教授对你真的很好哎!”
“嗯。”
“那我先回房间放书啦!等会儿再来找你!对了——”她在门口停住,转过头,表情突然变得有些认真,“莉莉安娜,如果有什么不懂的,或者有人欺负你——虽然你是特招生,虽然你的家族没落了——你来找我。我虽然打架不行,但我认识卡斯帕学长,他可仗义了,一定会帮忙的。”
“……好。”
门关上。
房间安静下来。
我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校园。远处训练场的方向突然亮起刺眼的金光,将半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昼。那是圣光——纯度极高的圣光,能让所有低级血族在百米之外就化为灰烬。
随后是一声低沉的野兽咆哮,带着某种野性的力量,像是从大地深处翻涌而出的雷鸣。
宿舍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卡斯帕又在训练场失控了!快去找阿尔伯特会长!”
金光迅速朝训练场方向移动。一道白金色的身影从主楼掠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是阿尔伯特·雷恩。圣剑“黎明使者”在他手中发出耀眼的光芒,将整条主干道照得如同白昼。
而在另一边,图书馆的方向,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微微偏头。
图书馆二楼的窗户后,一个人影正靠在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慵懒。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紫色的眼眸在月光下一闪而逝,像两颗冰冷的紫水晶。
该隐·拉斯普廷。
他正看着训练场的方向,看着那片混乱——但他的目光,在某个瞬间,似乎往这边偏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消失在图书馆的阴影中。
我站在窗前,端起来时玛格丽特夫人偷偷塞进我行李箱的那瓶暗红色液体,倒进玻璃杯里,轻轻抿了一口。
窗外,训练场的喧闹渐渐平息。阿尔伯特的圣光收敛了锋芒,卡斯帕的咆哮也变成了嘟囔。人群散去,路灯的光芒重新恢复了暖黄色。
一切归于平静。
但在这平静之下,我感应到了它——在学院深处,在地下某个被层层封印包裹的空间里,有一块暗红色的晶体,正在沉睡。
它已经沉睡了太久。
但我来了。
我将在这里找到我想要的东西。然后,将这群蚂蚁的棋盘,彻底掀翻。
我放下杯子,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远处钟楼的方向,一团黑雾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掠过——石像鬼换岗了。另一尊石像鬼笨拙地落在我窗外不远处的屋顶上,似乎想往这个方向看一眼,但最终选择了装作什么都没看见,默默把头转向另一边。
聪明的选择。
我拉上窗帘。
圣克莱尔学院的第一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