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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影 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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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影
那天午后日光很好。彩八坐在枇杷树底下的竹椅里,面前摊着一块旧布,布面上搁着那只白瓷碟和几片晒干了的花瓣。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只是想找点事情让手不空着。她把那些花瓣一片一片拈起来摆进碟子里,摆成半圆的形状,摆完了又打散重来。日光从树缝间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把她指尖的动作照得清清楚楚。
她拈起一片花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日光正好落在她无名指上那圈草环的边缘,把干枯的草茎照出细密的纹理,一根一根的,像被时间压扁了的、还在勉强维持着形状的记忆。她看着那圈草环,忽然想起来——绫乃第一次把草环戴在她手上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午后。
那天夏天的日光也是这样从枇杷树的叶缝间漏下来的。不过那时候的枇杷树还没这么高,树荫小一些,两个人蹲在树根旁边,膝盖碰着膝盖。绫乃从口袋里掏出那只草环,没有说话,先把它在自己掌心里转了半圈,像在最后确认一道接口缠得够不够紧,然后拉过彩八的手,慢慢套上了她的中指。草环比现在这只要浅一些——新草编的,带着青涩的浅黄色,草茎还带着刚晒干之后微微的涩。卡在彩八指节上的时候她动了一下手指,草环顺着指根滑下去落稳了,她低头看着那圈浅黄色的草环,忽然觉得指尖烫了,像有什么刚被点燃的东西正从那一小圈接触面上往皮肤深处渗。
"编得比我好。"彩八说。她抬起手对着日光看,草环的纹理透出丝丝缕缕的阴影,边缘有一处被编得太紧了,微微翘起了一小截细茎。她用拇指把那截细茎按回去,按平了,再抬起手来看。日光从草环的缝隙间穿过,在她手背上投出细细的、一节一节的暗痕,像一行还没写完的字。
"你喜欢就好。"绫乃蹲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只被日光照透的草环。日光落在她弯着的嘴角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浅金色。彩八看着她蹲在旁边抬头看自己的样子,忽然凑过去,嘴唇在她鼻尖上轻轻碰了一下。很短,像一片枇杷花瓣被风卷起来落在脸上的感觉,还没有感觉到重量就离开了。
绫乃蹲在原地没有动。她的睫毛轻轻眨了一下,嘴角弯着,说:"盖了一个章。"
"嗯。"彩八把那只戴着草环的手收回来,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住,像在护着什么正在慢慢变暖和的东西,"盖了。你的了。"
绫乃把目光从她戴着草环的手指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看了片刻。"不止一个。"她说,"以后还有很多个。"
彩八那时候笑了一声。她记得自己笑了,日光落在她弯起来的眉眼上,她蹲在枇杷树根旁边,觉得整个人都被什么很烫很软的东西泡着,从指尖到发尾都是暖的。她抬起头来看了看面前这个人——蹲在她旁边,膝盖挨着她的膝盖,肩头有日光,嘴角有弧度,眼睛里有她。
彩八坐在竹椅里,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圈已经干枯发硬的草环。她记得那天蹲在树根旁边的膝盖触碰,记得绫乃把草环套上来的指腹的温度,记得自己凑过去亲她鼻尖时她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日光落在她戴着草环的手指上,和那天一样,只是草茎的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枯,边缘翘起来的那一截已经不知何时掉了。彩八用拇指把它曾经翘起的位置按了按,按完了把手放回膝上。
日光还在照着。风从巷口穿过来的时候枇杷叶子的响声和那天一样,沙沙的,像在慢慢地翻书页。她把目光从草环上移开,落在巷口的方向。巷子是空的,青石板在日光里泛着白,没有人影从那里走过来,蹲在她旁边,膝盖挨着她的膝盖。
那天夜里她躺在铺席上,面朝墙壁侧躺着。墙面上那道细缝还在,月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把它照成一线浅浅的银白。她看着那道缝,忽然想起了另一道缝——在要塞的时候,丙四营地窗框上那道裂纹。
那时候她们刚搬进那个小房间。窗户朝西,窗纸上有一道被风吹裂的细缝,冬天的时候冷风会从那道缝里钻进来。彩八第一次站在窗边看那道缝的时候,绫乃从她身后走过来,伸手把那道缝用一小块浆糊纸贴住了。贴完了她低头看了看彩八站在窗边的侧影,说:"这样风就进不来了。"彩八当时回过头来看她,窗外是灰白的天光和远处山脊的轮廓,她站在那道刚被贴住的缝前面,觉得整间屋子都暖了一度。
后来那块浆糊纸被雨打湿过两回,彩八又贴了新的上去。她贴的时候绫乃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用手指把纸面抹平,抹得边角服帖。彩八贴完了回头看她,问"贴平了没有"。绫乃走过去看了看,伸手把她指尖沾的一点浆糊蹭掉了,说:"平了。"
那时候她们十七岁。十七岁的冬天,她们刚刚在一间朝西的小屋里安顿下来,屋里有火盆和两张并排的铺席,窗框上有一道被浆糊纸贴住的缝。彩八每天出巡回来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总是先看见窗台上那道被贴过的缝,然后看见绫乃坐在铺席上抬头看她。
彩八侧躺在黑暗里,看着墙上那道月光照出来的细缝。她伸出手,用指腹沿着那道缝的方向慢慢划了一下——墙皮在指尖下面是凉的、粗粝的,带着夜风浸透了整面墙壁之后余留的微潮。她想起来那时候绫乃替她蹭掉指尖浆糊的手,温热的,指腹在她指节上停了一瞬才收回去。那一瞬短得几乎算不上什么,但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那只手收回来贴在胸口上。月光照着她的手背,也照着无名指上那只草环被时间磨得微微发亮的边缘。她阖上眼,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一些,像在还原什么已经被拆散了的、却还在骨骼里留着的形状。她侧躺着缩在铺席边缘,面朝着墙壁,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投在墙上,一道瘦瘦的、蜷着的影子。
第二天早上,彩八把摊子又摆了出来。
她把陶罐和托盘擦了,白瓷碟洗了,碟子里换了几片新晒的橘皮。她把木牌擦干净了靠在陶罐旁边,然后坐在矮凳上,面朝巷口的方向。
巷口有人在走动。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匆匆走过,没有停下来看。一个小孩从巷口跑过去,脚上的木屐哒哒地响。日光从东面斜照过来,把巷口那一小方地面照成晃眼的白。彩八坐在那里看着那片白,看着日光从它的边缘慢慢向内收缩,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两侧把它一寸一寸地吃掉。
接近午时的时候,有一个老妇人走过来,在摊子前面蹲了下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银色的发丝被日光照得亮亮的。她低头看了看陶罐和碟子,抬起头来看了彩八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姑娘,这橘皮怎么卖?"
彩八报了个价。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只旧布钱包,一枚一枚数了铜钱放在托盘边上。彩八帮她包了橘皮递过去,老妇人接过来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说:"你住这儿?"
"嗯。"
"一个人?"
彩八想了想。"两个人。"她说,"我跟我……朋友一起住。"
老妇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布庄门口,又看了看彩八。她的目光很平和,像看一棵树或者一片天气。"她出去了?"
彩八的嘴唇动了一下。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她微微发白的面颊上,把她弯着的嘴角照得有些恍惚。
"嗯,"她说,"出去了。"
老妇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把布包揣进怀里,走的时候步子慢悠悠的,在巷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彩八坐在凳子上,看着那道灰布衫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又坐了一会儿,把老妇人留在托盘边上的几枚铜钱一枚一枚收起来,放进柜台上的小陶罐里。铜钱落进罐底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屋子里响了片刻才停下。
傍晚的时候她去灶台倒水喝。经过碗架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上面——那两只并排的碗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她端着水碗站在碗架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水碗放下,伸手把左边那只空碗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碗底。白瓷碗底干净,没有字,没有标记,就是一只普通的、洗得很干净的碗。她把它翻转回去,重新放回架子上,挨着旁边那一只,碗沿碰着碗沿,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她端着水碗走回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暮色从巷口涌进来,把枇杷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树根一直延伸到她脚边。她低头看着那道影子,看它贴着青石板的表面稳稳地铺开,边缘被暮光照成模糊的暗金色。影子是不会动的,它只是等在那里,等日头落尽之后自己收回去。
她忽然想起绫乃说过的话——"你在我旁边的时候,我不听别人的。"那时候她站在柜台前面端着姜茶,绫乃用手背贴着她的面颊。她记得那只手的温度,记得指腹擦过自己颧骨时的触感,记得绫乃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再确认的事,但她的目光是软的,落在自己脸上的时候像一片没有被风走过的水。
彩八端着水碗坐在门槛上,把最后一口水喝完了。碗空了,她低头看着碗底残留的一小圈水痕,水痕正在慢慢变干。她用手指碰了一下那圈即将消失的湿痕,然后站起来把碗放回灶台上,关上了门。
夜里她躺在铺席上的时候,把那枚铜钱从怀里拿出来放在了枕边。铜面在月光里泛着暗沉的旧光,背面那两个字被夜间的空气润了一层,凹槽里泛着微微的潮意。她把那只戴着草环的手轻轻覆在铜钱上,用指腹沿着"彩"字的最后一笔慢慢滑下去,又从"八"字的第一笔滑回来。
"绫乃。"她轻声说。月光里她的声音落在空荡荡的屋顶下面,像一颗很小的石子投进了没有水的深井里,落下去,一直没有回响。她又喊了一声,比刚才更轻,像在对自己确认一件早就知道了的事——"绫乃。"
月光没有变化。窗纸上的光影还是那样安静地铺着,把屋里每一道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枕边的铜钱上那两个字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被月光照出细密的深影。
彩八把手收回来,握着那枚铜钱贴在胸口,慢慢阖上了眼。她的睫毛是干的,但胸口贴着铜钱的那一小片布料慢慢变温了,像在替她留住什么从掌心底下一层一层渗上来的、看不见也摸不到的东西。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