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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作伴 作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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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作伴
又走了七日。
官道穿过一片矮丘之后,地势渐渐开阔起来,天色却一天比一天沉。云层始终压在头顶,明明没有雪,却冷得比下雪时更甚——那种干冷从骨头缝里往出钻,风刮在脸上像无数把极薄极细的刀刃。队伍里的咳嗽声越来越多,每日总有几个人走着走着就歪到路边去,被同伴搀起来,拄着木棍勉强跟上。
绫乃也累。
她的累不是从哪一刻开始的,是日复一日、一步一步堆出来的。每天早上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腰背僵得像一块冻硬的木板;脚底磨出的水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磨破,她趁着夜里没人看见的时候用针挑了,缠上布条,第二日照样走。这些话她没说,也没人问。行军路上人人都一样累,谁也不会把这一点挂在嘴边。
彩八却不同。她累极了的时候反而话更多,像用说话来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绫乃已经摸清了她的规律——越累越要说,越说越要笑,笑得越大声,说明她越撑不住了。这几日彩八的话比刚上路时还要密,从柳林村冬天怎么腌酸菜,说到她阿姐出嫁那日穿的红衣裳上绣的是芍药还是牡丹,说到一半又偏过头问绫乃:"你猜是芍药还是牡丹?"
绫乃沉默了片刻。"牡丹。"她说。
"你怎么知道?"
"你前天已经说过一遍了。"
彩八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我说过吗?"她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但嘴角还是翘着的,"那你怎么不打断我?"
绫乃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当然不会打断。彩八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哪怕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指尖冻得发青,只要她在说,在笑,那副骨架就还能撑着往前走。绫乃知道她需要这个,所以她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把路走稳了,让彩八不至于说着话一脚踩进泥坑里去。
可撑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走到第十二天傍晚,队伍扎营在一片干涸的河滩上。风从河床尽头灌过来,卷着细沙打在脸上。彩八蹲在火堆旁拨火,绫乃去溪边打水回来,看见彩八正低头解自己的靴带,解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绫乃走过去,把水囊放在地上,在她旁边蹲下。"怎么了?"
"没什么。"彩八说着又继续扯靴带,动作比方才快了些,却笨拙,扯了两下没扯开,指尖在打滑。
绫乃没有追问。她伸手过去,轻轻拨开彩八的手,自己替她解那只靴的带子。彩八没躲,但整个人绷着,像在忍着什么。绫乃把靴子脱下来,又去脱足袋——那层裹脚的棉布条已经被血水浸透了,凝成了硬硬的深褐色,和皮肉粘在一起。
绫乃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彩八,彩八偏着脸不看她,嘴唇抿成一条线,鼻尖却微微红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强撑出来的无所谓:"……没事,就是磨破了,过两天就好了。"
绫乃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那圈黏在脚上的棉布条,没有硬扯,而是从怀里掏出水囊,倒了些温水慢慢淋上去,等布条浸软了才一点一点揭下来。底下露出来的那片皮肉已经磨烂了,伤口边缘泛着白,中间渗着淡黄色的血水,几根指节肿得像被蜂蜇过。
彩八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终于没有忍住,喉间溢出一声极细的"嘶"。她咬着下唇,把脸别得更开了,目光落在旁边一堆乱石上,像是在看什么非常值得研究的东西。
绫乃没有抬头。她把那卷旧棉布从行囊里翻出来,撕了几条干净的,又摸出那包盐渍梅子——梅子已经见底了,她倒出最后一颗,递到彩八嘴边。
"含着。"
彩八低着头把那颗梅子含进去,酸的甜的混在一起,在口腔里化开。她的睫毛颤了颤,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本来不想让你看见的……"
"为什么?"
"怕你觉得麻烦。"彩八的声音越来越轻,"你要是觉得带着我太累赘了——"
绫乃正在替她缠新布条的手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彩八,火光将两个人的脸都映得半明半暗。隔了这么近,绫乃才看清彩八眼底那层薄薄的、一直强行压着的水光,和她鼻尖那道被自己咬出来的浅浅牙印。
"彩八。"绫乃说。
"嗯。"
"你走不动了,我就背你。"
彩八蓦地抬眼看她。那双浅棕色的瞳仁里映着两簇小小的跳动的火苗,嘴唇微微张着,含着的梅子抵在舌面上,把腮帮鼓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她盯着绫乃看了好几息,睫毛一颤,那层水光终于没兜住,从眼角滑下来一道极细的痕。
她抬手飞快地擦掉了,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你这个人,怎么说话总让人想哭。"
绫乃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把那圈棉布条一圈一圈缠好,缠得妥帖、服帖,不松不紧。缠完了,她把彩八的脚轻轻放回地上,说:"明天我扶你走。"
"不用,我能——"
"扶你走。"绫乃重复了一遍,语气和方才一样平平的,没有起伏。但彩八看着她垂着的眼睫,看着她缠完布条后自然而然握住自己脚踝的指节,忽然就说不出"不"字了。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膝上,嘴里梅子的味道一点点化开、变淡,最后只剩下一点隐约的甜。
那天晚上,彩八靠着绫乃的肩睡着了。绫乃没有睡,她坐在火堆旁,手里攥着那卷已经用得差不多的旧棉布,低头看了很久。火光把布面上暗色的血迹照得隐隐发红,她不觉得脏,只是把布卷起来收进怀里,然后侧过头,看着彩八缩在自己肩窝里安安静静的睡脸。
彩八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大约是脚疼。绫乃伸出手,指腹极轻地抚过她眉间那道细纹,一下,两下,慢慢的,那道纹就在她指腹下面一点点松开了。彩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把脸往绫乃肩窝里埋了埋,呼吸重新绵长起来。
绫乃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她的手指上还留着方才抚过彩八眉间时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像触碰一片将融未融的薄雪。她把掌心合拢起来,搁在膝上,然后偏过头,下巴轻轻搁在彩八发顶。
第十三天的路,绫乃走在彩八左侧,一只手虚虚地托着她的肘弯。彩八走得慢了些,但没有停,一步接一步,踩在冻实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周围没有人多看她们一眼——已经走了这么多天了,人人都自顾不暇,谁还顾得上旁边谁扶着谁。只有偶尔路过的人扫一眼,目光在那只托着肘弯的手上停一瞬,又移开了,大约觉得不过是寻常的搭把手。
但彩八知道那不只是搭把手。绫乃托着她肘弯的力道恰到好处——在她身子倾斜的时候撑住她,在她需要借力的时候微微往上提,从不过分用力,也从没有松开过。一整日下来,彩八的脚没有再磨破,但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脚上了,全都落在了那只手掌心里。
傍晚歇息的时候,彩八靠在河滩一块大石头上,看着绫乃蹲在溪边洗那卷沾了血的棉布条。夕阳把溪水染成浅金色,绫乃的手指浸在水里,指节微微泛红,布条在水流里慢慢展开,血水一缕缕溶散,像墨落进清水里。
彩八看了很久,久到绫乃把洗净的布条拧干、收起来,走回她身边坐下。
"绫乃。"
"嗯。"
彩八犹豫了很久,久到天边的金色渐渐褪成了灰紫,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她侧过头,看着绫乃的侧脸。绫乃正低头捏干布条上最后一点水分,睫毛在暮色里投出两排细细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专注在手里的活计上。
彩八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绫乃垂在肩侧的发梢。
绫乃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彩八脸上,安静地等待。
彩八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拈着那几缕发丝,像捧着什么很轻很脆的东西。她看着绫乃的眼睛,忽然觉得所有那些热乎的、开怀的、插科打诨的话,在这一刻都说不出口了。因为她要说的不是那些。她要说的是——
"……你以后还会记得我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飞快地收回手,垂着眼,声音闷下来:"我是说……以后仗打完了,各自回家了,你还会记得有个叫彩八的,跟你同路走了这么多天吗?"
绫乃看着她。彩八的睫毛垂着,在暮色里微微颤,唇边带着一点勉强的、自嘲似的笑,仿佛已经替绫乃准备好了答案——无非是"会的""记得""你是个好人"之类的话,客气周全,然后各奔东西。
绫乃把手里拧干的那卷布条搁在膝上。她伸出手,不是去握彩八的手,也没有拍她的肩。她只是极轻地、极慢地,用指腹碰了碰彩八垂在脸侧的碎发,把它别到了耳后。指尖擦过耳廓时,彩八的呼吸倏地停了一拍。
"会。"绫乃说,"一直记得。"
那两个字落地的时候很轻,可彩八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从里到外荡开一阵酸胀的热流。她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看着绫乃,看着暮色里那张平静的、从不多言的脸,看着那双总是淡淡的、却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睛,然后猛地往前一倾,把额头抵在了绫乃肩上。
她没有哭。只是那样抵着,额头硌着绫乃的肩骨,呼吸慢慢从紊乱恢复平缓。绫乃的手悬在半空顿了片刻,然后慢慢落下来,覆在彩八后脑上,手指穿过她有些乱的发丝,一遍一遍慢慢地梳。
风从河滩尽头吹来,带着干枯草茎和远处雪山的气息。篝火在她们不远处噼啪地燃着,有人喊开饭了,有人笑骂着抢一块烤饼。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薄薄的、温暖的距离,像隔着一扇半掩的门。
彩八的额头还抵在绫乃肩上。她闷闷地说:"绫乃。"
"嗯。"
"我以后,不想叫你全名了。"
绫乃的手指停在彩八发间。"叫什么?"
彩八沉默了一会儿。"就叫你……绫。"她说,声音更轻了,像在试探一个极脆的念头,"就一个字。行不行?"
绫乃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她发旋处一小撮翘起来的碎发。篝火的光落在那些碎发上,泛着暖融融的棕色。
"行。"绫乃说。
彩八的肩膀松下来了。她没有抬起头,只是把脸往绫乃肩窝里又埋了埋,手指攥住了绫乃袖口那一小块布料,像攥着什么终于落了地的、踏踏实实的东西。
"绫。"她又喊了一声,像是在试这个字的重量。
"嗯。"
"绫。"
"嗯。"
"绫——"
"我在。"绫乃低下头,嘴唇贴着彩八的发顶,声音落在她耳廓上方,温热的,平稳的,一遍又一遍地应着。
喊到第七遍的时候,彩八终于安静了。她缩在绫乃怀里,侧脸贴着她的肩窝,呼吸绵长平缓,像一只终于放心闭眼的小兽。绫乃一只手护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还搁在她发间,慢慢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她的碎发。
暮色彻底沉下去了。篝火亮起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沙地上,叠在一起,长长地延伸出去,没入黑暗。
又有一阵风从河床尽头吹来。绫乃把怀里的彩八拢了拢,低头看了一眼她睡着的侧脸,然后收回目光,望向远方漆黑的、不知尽头的路。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今夜,怀里这个人暖烘烘地贴着她,呼吸一起一伏,像一簇烧得很稳的小小的火。
她低头,把下巴搁回彩八头顶。
明天再走。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