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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路 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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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同路
第二日天没亮就被号角催醒了。绫乃睁眼时,火堆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截炭条在灰烬里隐着暗红的光。肩上沉沉的,彩八还缩在她身侧睡着,半边脸埋在她肩窝里,呼吸均匀地扑在她颈侧,带着暖融融的潮意。绫乃没有立刻动,就那样侧着头,借着尚未褪尽的夜色看她——睫毛长长地覆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弧形的暗影,鼻尖那点红退了,脸色被火光烤得泛着浅浅的粉,眉头微微蹙着,大约梦见了什么不太好的事。
她盯了片刻,视线落在彩八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上。那手指蜷着,松松地搭在她前臂的衣料上,没有用力,却也没有松开,像某种无意识的依赖。绫乃试着极轻地抽了一下衣袖,彩八的手指立刻收紧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又把脸往她肩窝里埋了埋。
绫乃便不动了。她坐在原地,等号角响第二遍。
天亮得极慢。灰白的光从东面山脊后面一点点漫过来,像有人把一层薄薄的墨兑进水里,越兑越淡,渐渐透出底下本来的颜色。周围的队伍纷纷醒了,有人起身去溪边掬水洗脸,有人生了新的火堆烘烤冻硬的干粮。绫乃终于轻轻拍了拍彩八的肩。
"该起了。"
彩八"嗯"了一声,却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反而把脸往她肩窝里又拱了拱,含含糊糊地抗议:"……再一会儿……"
"号角要响了。"
"……再一小会儿。"
绫乃低头看她。彩八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后颈沾着夜里的寒气,发丝有些乱地贴在上面。绫乃犹豫了一瞬,抬手将那缕发丝拨开,指尖碰到她后颈皮肤时,彩八猛地缩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弹坐起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四下看。
"……什么时辰了?"
"天亮了。"绫乃收回手,神色如常地站起身,弯腰去收地上的行囊。
彩八坐在原地愣了几息,然后慢吞吞地开始系鞋带。她的动作总比旁人慢半拍,像还没完全醒透,但嘴里已经开始说话了:"我梦见我家院里的那棵柿子树上全是麻雀,叽叽喳喳吵得不行,我就拿竹竿去赶……赶了半天,一回头你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说'彩八,吃饭了'……"
她说着自己也笑了,抬头看绫乃:"奇怪吧?我明明不知道你家什么样子,怎么就梦见你站在我家院门口了。"
绫乃把系好的行囊甩上肩,没有接话,但背对着彩八的时候,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第二天的路比第一天更难走。过了那片开阔的平野,官道渐渐收窄,路面从碎石变成了泥泞的土,雪化了一半,踩进去就是一脚烂泥。所有人的步子都慢了下来,时不时有人滑一下,被旁边的人拽住。队伍里开始出现零星的骂声,带着乡音的粗话在风里抛来抛去,又很快被吹散了。
彩八走在绫乃身侧,步子比昨天稳了一些,大约是脚上缠了棉布条的缘故。她的话依旧多,絮絮叨叨地说着柳林村的旧事:夏天河滩上能摸到巴掌大的河蚌,秋天后山的栗子熟了捡一筐就能卖几文钱,村里那只瘸腿老猫今年春天居然又生了一窝崽,被她阿姐抱走了两只送人。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偏头看绫乃。
"你怎么都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家里的事啊,"彩八撇撇嘴,"我什么都跟你说了,你的事我一句都不知道。"
绫乃沉默了一会儿。前方有人滑倒了,传来一声闷响和几声搀扶的嘈杂,她等那阵动静过去了,才开口:"我家开布铺子。"她顿了顿,"铺子不大,在城西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幌子。我娘浆洗,我爹管进货,我记账送贷。"她看了彩八一眼,"没什么特别的。"
彩八听着,没有立刻接话。她安静走了几步,然后忽然说:"那块幌子上写的是什么字?"
"……'藤原布庄'。"
"噢。"彩八点点头,没有追问更多。但绫乃注意到她低头走路的侧脸,嘴角抿着一点极浅的弧度,像记住了什么值得收起来的东西。
午间休息的时候,绫乃在路边捡了些枯枝,用火镰生了堆小火。彩八凑过来烤手,把冻得通红的手指伸到火苗上方,被烫了似的缩回去,又伸过来,反反复复。"好冷,"她搓着手,"我小时候冬天也冷,我阿妈会把灶膛里的炭扒出来装在陶盆里让我抱着,那个陶盆底裂了一条缝,灰会漏出来,弄得到处都是。"
绫乃从行囊里翻出一小块干姜,掰了一半递给她。"含着。"她说,"驱寒。"
彩八接过去放进嘴里,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好辣!"
"含着,别嚼。"
彩八鼓着一边脸颊含姜,含了一会儿果然觉得浑身渐渐暖和起来。她往绫乃那边挨了挨,两个人坐在火堆旁边,肩靠着肩,看着前面的队伍慢慢歇下来又慢慢站起来,像一条缓缓蠕动的长虫。
"绫乃,"彩八含含糊糊地说,"你说我们到了北边,真的会上战场吗?"
绫乃拨弄着火堆,没有立刻回答。灰烬被挑开,露出底下炽红的炭芯,热气扑面而来。"也许。"她说。
"你怕不怕?"
绫乃想了想。"怕。"她说,"但怕也没用。"
彩八沉默了一会儿。"我其实不怕打仗,"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阿爹从前当过足轻,回来以后就不太说话了。我小时候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后来阿妈告诉我,他亲眼看见同队的兄弟被砍倒了,他跑过去想扶,那个人已经没气了。从那以后阿爹晚上常常醒,醒了就坐着,坐到天亮。"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其实怕的不是死。怕的是回来以后,也变得跟阿爹一样,什么都不想说了。"
火堆里爆了一颗火星。绫乃侧过头看她,彩八的侧脸被火光照着,眼底映着两簇跳动的小小的光,嘴唇微微抿着,和平时那副热乎劲儿判若两人。绫乃忽然想说点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了,说什么都盖不住那种沉甸甸的东西。她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彩八的手背。
彩八的指尖缩了一下,然后慢慢翻过手来,让绫乃的掌心落在她手心里。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被火堆烤得暖烘烘的,谁也没有抽回去。
"彩八。"绫乃说。
"嗯?"
"你如果不想说话了,我就坐你旁边。"绫乃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极寻常的事,"你不用说话。我坐着就行。"
彩八怔住了。她侧过头看着绫乃,眼底那两簇火苗晃了晃,然后她猛地低下脑袋,把脸埋进自己膝头,闷闷地"嗯"了一声。绫乃看见她肩头微微抖了一下,没有戳破,只是继续握着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在火堆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
风从北面来,吹得火苗歪向一侧,但她们挨得够近,互相挡着,谁也没觉得更冷。
第三天傍晚,天彻底变了。
风忽然猛烈起来,裹着湿冷的雪霰从北面灌下来,天边最后一点灰白的光被厚重的云层吞没了,整条官道陷进一种介于黄昏与黑夜之间的浑浊暗色里。队伍被迫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前停下来避风雪。庙不大,挤进几百人后便再无立足之地,剩下的人只能窝在庙外墙根下,蜷着身子裹紧薄毯,在风雪里瑟缩成一个个模糊的轮廓。
绫乃和彩八到得晚了,庙里已经塞满了人。绫乃在庙侧廊下找了一块相对避风的地方,把两个行囊叠起来当靠背,铺了那卷棉布在地上坐下。彩八跟过来挨着她坐下,两个人紧紧贴着,把薄毯搭在两人肩上,形成一个窄小的、相互依偎的暖域。
风从廊柱间隙灌进来,呜呜作响。彩八冻得直哆嗦,牙齿轻轻磕碰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绫乃把毯子往她那边拉了拉,伸手把她冰凉的指尖拢进自己掌心里。
"别硬撑。"她说,声音被风声压得很低,几乎贴在彩八耳边才能听见。
彩八没说话,但整个人往她怀里缩了缩,后背抵着她胸口,像一只找到了庇护的幼兽。绫乃从后面环住她,掌心覆着她的手背,两个人的体温透过层层衣料一点点交换、融合。彩八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绫乃。"彩八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嗯。"
"你说我们会认识多久?"
绫乃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她说。
"我总觉得,"彩八的声音更轻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们会认识很久很久。"
绫乃没有回答。但她环着彩八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下巴轻轻搁在彩八头顶。风还在外面呼啸,雪粒打在廊柱上沙沙作响,庙里有人唱起了不知名的小调,断断续续的,被风声扯得支离破碎。而廊下这窄窄的一方角落里,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同步了,一进一出,一出一进,像某种隐秘的、不需要言说的默契。
彩八阖上眼的时候,手指还蜷在绫乃掌心里。她的睫毛湿漉漉的,大约是雪化了沾上的,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绫乃低头看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色完全黑了,风雪的呜咽融进夜里,庙里的歌声停了,周围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鼻息。
她低下头,嘴唇极轻地碰了一下彩八的发顶。那触感短得像错觉,落在黑暗中,没有惊动任何人。
然后她收紧了手臂,把下巴搁回原处,阖上了眼。
今夜风雪太大,走不了了。那就歇着。
明天还要赶路。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