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雪[新倩女幽魂]》不爱吃洋葱的建建

1、落霞雪 落霞峰

　　落霞峰的雪落了第三场。

　　杨梦言靠在落霞亭的柱子上，红衣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手里的刀横在膝头，刀鞘上的红穗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山脚下的昆仑虚还在飘着细雪，风卷着松涛声从耳边过，像极了当年那人指尖流出来的琴音。

　　距离万妖宫那一仗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东厂倒台，魏忠贤伏法，六扇门里的兄弟摆了三天的庆功酒，所有人都在说杨捕头这回立了大功，接下来就要升总捕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等一个人。

　　当年在杨家镇的破庙里，那个穿白衣的小琴师冻得嘴唇发紫，还是把怀里半块干硬的饼塞给了她。她说等她长大了要当天下第一的刀客，护着他再也不被人欺负。他坐在破庙的门槛上笑，指尖拨了拨断了一根弦的琴，说那我就当天下第一的琴师，只弹给你一个人听。

　　后来乱世浮沉，他成了万妖宫的魅者，白衣染血，琴音里藏着杀人的钩子；她进了六扇门当捕快，红衣猎猎，刀下斩的是作恶的妖人。明明站在对立的阵营，却还是在每一次刀剑相向的时候，偏了那么一寸的锋芒。

　　她还记得最后那一仗，万妖宫的大殿里血流成河，冷月心替她挡了一掌，白衣瞬间被血浸透。他倒在她怀里的时候，手还抬着想碰她的脸，说梦言，落霞峰的约定，我可能要食言了。

　　她抱着他几乎凉透的身体，杀红了眼，从来不掉眼泪的人，那天的血和泪混在一起，把红衣浸得发黑。后来同门说冷月心被万妖宫的人救走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就辞了六扇门的差事，在落霞峰上搭了个小木屋，一等就是三个月。

　　“杨姑娘，又在等月心公子啊？”

　　上山砍柴的樵夫路过亭子，放下担子歇脚，从怀里掏出两个热乎的红薯递过来，“这都第三场雪了，要是公子回来，肯定第一时间来这儿找你，你别冻坏了身子。”

　　杨梦言接过红薯，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笑了笑：“他答应过我的，会来的。”

　　樵夫叹了口气，摇着头挑着担子走了。山风越来越大，雪粒子打在脸上有点疼，她把红薯揣在怀里暖着，抬头望着下山的路，白茫茫的一片，连个脚印都没有。

　　其实她不是没有怕过。

　　怕他伤太重没挺过来，怕他又像以前那样，怕拖累她，一个人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死。她找遍了万妖宫的旧址，找遍了他们以前一起去过的所有地方，杨家镇的破庙，金陵的戏台，杭州的西湖边，所有地方都没有他的影子。

　　最后她还是回到了落霞峰。

　　这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完成的约定。那时候他们刚一起查完一个案子，偷偷溜到落霞峰看日落，他坐在石头上弹琴，她靠在他肩上吃果子，漫山遍野的晚霞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说等一切都结束了，就找个这样的地方，盖个小房子，他每天弹琴给她听，她不用再拿刀打打杀杀，种种花养养鸡，一辈子安安稳稳的。

　　她那时候还笑他，说你一个魅者，怎么比小姑娘还会做美梦。他也不生气，指尖拨出一个软乎乎的调子，说因为是和你一起，所以才叫美梦啊。

　　雪越下越大，天慢慢黑了下来。杨梦言拍了拍身上的雪，起身准备回木屋，刚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的手瞬间按在了刀柄上，猛地回头。

　　漫天飞雪里，那个人站在亭子下面，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墨发被风吹得微微乱了，怀里抱着那张熟悉的七弦琴，脸色还有点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可是眼睛亮得很，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笑。

　　像很多年前，杨家镇破庙里，第一次把饼递给她的时候那样。

　　“梦言。”他的声音还有点哑，带着刚病愈的虚弱，“我来赴约了。”

　　杨梦言站在原地，手紧紧握着刀柄，指节都泛白了，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她以前总觉得哭是最没用的事情，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刀架在脖子上都没掉过一滴泪，可是现在看着站在雪地里的人，眼泪怎么止都止不住。

　　冷月心慌了，赶紧走过来，想伸手擦她的眼泪，又怕自己手上凉，冻着她，手抬在半空半天，有点无措：“怎么哭了？是不是等急了？我伤好得慢，怕来早了路上出事，耽误了这么久，对不起……”

　　话没说完，就被人猛地撞进了怀里。

　　杨梦言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真实得不像话。他身上还是熟悉的冷梅香，混着一点药味，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味道。她的手抓着他后背的衣裳，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冷月心，你要是再敢骗我，我就把你这张琴劈了当柴烧。”

　　“不骗你。”冷月心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软得像落下来的雪，“再也不骗你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红衣还是像以前那样鲜亮，只是瘦了点，下巴都尖了。他在万妖宫养伤的这三个月，每天醒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快点好起来，不能让她等太久。他知道她肯定会在落霞峰等他，就像很多年前，她在破庙里等他回来找吃的一样，她从来都是说话算话的人。

　　雪还在落，两个人站在亭子里抱了很久，直到杨梦言哭够了，才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那个还带着点余温的红薯，递给他：“刚樵夫给的，还热乎着呢，你快吃。”

　　冷月心接过红薯，皮已经烤得焦香，剥开的时候热气冒出来，烫得他指尖微微发红。他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热气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看着眼前眼睛还红着的人，忽然就笑了：“甜。”

　　“当然甜，张阿公烤的红薯是这山上最好吃的。”杨梦言擦了擦脸，拉着他往木屋走，“我在山上搭了屋子，烧了炕，暖和得很，你刚伤好，别冻着。我还给你晒了梅子，酿了酒，就等你回来喝呢。”

　　她的手很暖，拉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冷月心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红衣的背影，怀里抱着琴，手里还拿着半块红薯，忽然觉得这三个月受的所有苦都值了。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个见不得光的魅者，双手沾了血，这辈子都配不上那个鲜衣怒马的女捕快。他想过等所有事情都结束了，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安静死掉，不拖累她。可是在他重伤昏迷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落霞峰的晚霞，是她吃果子的时候鼓起来的腮帮子，是她说“等我护着你”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舍不得死。
　　他想回来找她。

　　木屋很小，但是收拾得很干净，炕烧得暖烘烘的，桌子上摆着擦得干干净净的酒杯，窗台上晒着一排梅子干，墙上挂着他以前落下的一根琴穗，被她洗得干干净净，缝在了个小荷包上。

　　杨梦言给他倒了杯热酒，又端上来几盘简单的小菜，都是他以前爱吃的。“我厨艺不好，你将就着吃，等以后我慢慢学。”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以前在六扇门都是吃食堂，我只会烤红薯煮面条。”

　　“很好吃。”冷月心夹了一筷子青菜，确实味道有点淡，还有点炒糊了，可是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暖烘烘的，炕头的火苗噼啪响，两个人坐在桌子边吃饭，喝了点酒，杨梦言的脸有点红，托着下巴看他：“你的伤全好了吗？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好了，就是内力还没完全恢复，再过几个月就能弹琴给你听了。”冷月心给她夹了块豆腐，“以后不打打杀杀了，就在这儿住着，好不好？”

　　“好啊。”杨梦言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前几天在屋后开了块地，明年春天种点梅花，再种点青菜，你不是喜欢吃梅子吗？我再种两棵梅子树，以后每年都给你酿梅子酒。”

　　冷月心看着她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她的脸很烫，眼睛亮晶晶的，和他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从来都没变过。

　　吃过饭，两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雪。杨梦言靠在他肩上，他的怀里抱着琴，手指轻轻拨了拨弦，虽然内力还没恢复，弹出来的调子有点软，可是还是她熟悉的那个旋律，是当年在落霞峰上，他弹给她听的那首《落霞曲》。

　　“以前我总觉得，江湖人就该刀头舔血，一辈子都在奔波。”杨梦言听着琴音，轻声说，“直到遇见你，才知道原来安安稳稳的日子，这么好。”

　　“以后都安稳了。”冷月心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嘴唇有点凉，可是碰在皮肤上，烫得她心尖都发颤。“没有人再来找我们麻烦了，我们就在这儿，想弹琴就弹琴，想种梅就种梅，想去山下逛就去逛，一辈子都这样。”

　　雪慢慢停了，风也小了，乌云散开的时候，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得满山的雪都发亮。远处的昆仑虚连绵起伏，松树上压着厚厚的雪，偶尔有雪团掉下来，发出簌簌的声响。

　　杨梦言忽然想起以前看的戏文里说，有情人终成眷属。那时候她还觉得戏文里都是骗人的，江湖这么大，恩怨这么多，哪有那么多圆满的事情。可是现在靠在喜欢的人肩上，听着他弹的琴，屋里的灯亮着，炕是暖的，怀里揣着没吃完的半块红薯，她忽然觉得，原来圆满也不是那么难。

　　“冷月心。”她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你以前说，落霞峰上，永不落霞吗？”
　　“记得。”
　　“你看。”她抬手指着天边，月亮照在雪山上，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层晚霞，“现在就算是晚上，也像有晚霞一样，是不是也算永不落霞了？”

　　冷月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漫山遍野的雪光映着月光，确实像极了那天傍晚的晚霞，身边是他等了一辈子的人，琴在怀里，人在眼前。

　　他笑起来，指尖顿了顿，弹出最后一个音，轻轻“嗯”了一声。

　　“是。”
　　“落霞峰上，永不落霞。”

　　风卷着梅香从远处飘过来，雪后的月亮很亮，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红衣和白衣靠在一起，像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那样，又像以后无数个岁岁年年，都会是这样。

　　江湖路远，仇杀落幕，刀光藏鞘，琴音归人。
　　这一次，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