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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初秋的临江 ...

  •   初秋的临江港口,海风常年带着潮湿的咸气。

      沐云初在码头小店打工已经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是小镇默默无闻的阿初,日子平淡如水,心里空落落的。她总莫名怕黑、怕汹涌的水声,看到结伴的姐妹会心口发闷,却始终想不起缘由,只当是溺水留下的后遗症。

      这天午后,台风过境前夕,江面风大浪急,码头行人寥寥。

      她搬完货架上的饮料,习惯性走到店门口透气,抬头的一瞬,目光骤然僵住。

      街边的公示栏、来往的士的后窗、沿街滚动的电子屏,甚至路人的手机页面上,铺天盖地都是同一张寻人启事。

      照片上的女孩眉眼清澈、温柔纤细,笑容浅浅,是她刻在骨血里、却被记忆封存了无数个日夜的模样——沐晴溪。

      寻人标题醒目刺眼:【全城加急搜寻厉家走失千金】。

      下方的文字字字炸裂,砸进沐云初空白的脑海里。

      寻亲对象:厉文熹(曾用名:沐晴溪)
      身份:厉家失散十五年唯一嫡系千金
      事由:外出意外失联,全族全网溯源,全城地毯式搜寻,倾尽资源,务必寻回

      短短几行字,让沐云初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厉家。

      那个盘踞顶层商圈、底蕴深不可测,旁人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顶级豪门。

      而跟她朝夕相处、被她护在身后、喊了十几年“妹妹”的沐晴溪,根本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她是厉家丢了十几年、整个家族疯找了十几年的掌上独苗,是身世高不可攀、万众倾力要找回的珍贵亲人。

      嗡——

      脑海深处,沉寂三个月的空白世界骤然崩塌。

      被江水撞击、缺氧窒息、脑震荡封存的所有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奔涌归来,清晰得分毫毕现。

      深夜滨江断头路、前后堵死的绝境、刺眼的车灯、步步紧逼的追兵。

      是她用力推开沐晴溪,厉声让她快跑。

      是她为了替对方断后,义无反顾纵身跃入滚滚大江。

      也是这十多年相伴长大的所有点滴——

      她们从来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当年年幼的厉文熹被恶意抱走、隐姓埋名,寄养在普通的沐家,改名沐晴溪。而沐云初,只是沐家收养的孤儿,阴差阳错,成了她名义上的姐姐。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她,她要护着妹妹。

      她以为的血脉亲情,其实是她拼尽性命的一场单向守护。

      她是无依无靠、来路普通的孤女。

      而她舍命救下的“妹妹”,是本该身居云端、锦衣玉食,被整个顶级家族捧在手心的天之娇女。

      过去十几年的相依为命是真,她舍身断后的决绝是真,可她们的羁绊,从一开始就不是骨肉至亲。

      记忆彻底归位的瞬间,巨大的冲击、极致的酸涩、铺天盖地的愧疚,瞬间吞噬了沐云初。

      原来那晚的追杀,从来不是冲着微不足道的她而来。

      所有的阴谋、围堵、杀机,全部都是为了掳走身份尊贵的厉文熹。

      敌人要的是掌控厉家千金,以此制衡整个顶级厉家。

      而她,一个一无所有、无足轻重的养姐,阴差阳错挡在了她的身前,用自己的命,替厉家护住了这颗遗失十几年的明珠。

      三个月的空白人生,三个月的安稳麻木,在此刻碎得彻底。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追兵笃定她死不足惜,为什么全城会掀起这般声势浩大的寻亲浪潮。

      沐晴溪值得这世间最盛大、最倾力的寻找。

      而她,不过是这场豪门寻亲故事里,一个不起眼、差点葬身江底、无人知晓的牺牲品。

      海风呼啸吹过,掀起她额前的碎发,眼底沉寂了三个月的茫然彻底褪去,只剩下滔天的波澜与刺骨的微凉。

      全城都在找她的妹妹。

      找那个被她拼死护下来的人。

      可如今,记忆归位,真相揭晓。

      她们不是姐妹骨肉。

      云泥之别,早已注定。

      咫尺人海,遥遥陌路。

      失联的这三个月,沐晴溪被家人全力寻找。

      而她,坠江失忆,颠沛流离,在底层码头挣扎求生,独自扛下了所有生死劫难。

      沐云初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

      心口空空落落,又堵得喘不上气。

      记忆回来了。

      可那段相依十几年的时光,她们之间所有的亲密羁绊,在冰冷的身世差距面前,骤然变得遥远又卑微。

      咸涩的海风狠狠灌进衣领,带着初秋的凉意,刺骨地钻进四肢百骸。

      沐云初僵在小店门口,一动不动。

      刚刚恢复的记忆太过汹涌,太过清晰,十多年的朝夕相处、三个月的失忆流离、那晚惊心动魄的江水绝境,一帧不差地碾压过她的神经,痛得她浑身发麻,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意。

      此前三个月,她叫阿初,是港口小镇最普通不过的打工女孩。

      没有过往,没有牵挂,没有执念,每日守着一方小小的杂货铺,搬货、收银、打扫店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常常对着滔滔江水发呆,心底总是盘踞着一块空空荡荡的缺口,莫名的心慌、莫名的孤独、莫名的想要守护某个人的执念,缠绕了她整整百日。

      她以为是溺水后遗症带来的心理空洞,以为是孤身一人的漂泊使然。

      直到此刻,铺天盖地的寻人启事砸破了她虚假的安稳,所有伪装的平静,轰然碎裂。

      脑海里,零碎的旧时光汹涌翻涌,清晰得触手可及。

      她想起年少,昏暗的灯光下,年幼的沐晴溪总是怯生生躲在她身后,软软糯糯地喊她姐姐;想起寒冬腊月,她将厚外套裹在妹妹身上,看着妹妹温暖的眉眼满心欢喜;想起沐晴溪在被欺负的日子,她挡在沐晴溪身前,硬生生扛下所有委屈和刁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是我妹妹,我要护着她。

      她从懵懂孩童长到亭亭少女,这辈子唯一的软肋,唯一的牵挂,唯一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就是沐晴溪。

      她始终以为,她们是世间最亲密的血脉至亲,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是风雨里不离不弃的家人。

      可冰冷的真相,字字诛心,彻底碾碎了她十几年的认知。

      她们从未有过半分血缘。

      她是沐家捡来的孤儿,无根无凭,俗世浮萍,一辈子注定平凡卑微,无依无靠。

      而沐晴溪,本名厉文熹,是顶级豪门厉家遗失十五年的嫡系千金。

      厉家,是这座城市真正站在云端的存在,权势、财富、人脉,皆是普通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触碰的顶峰。那样矜贵、那样耀眼、被整个家族视作掌上珍宝的人,阴差阳错流落市井十几年,在平凡的沐家,被她这个一无所有的孤女,笨拙又热烈地守护了一整个青春。

      多么荒唐,又多么讽刺。

      沐云初闭了闭眼,酸涩滚烫的情绪狠狠堵在喉咙口,让她几乎窒息。

      她终于读懂了所有从前想不通的细节。

      读懂了为什么沐晴溪自小气质温婉矜贵,难掩骨子里的端庄雅致;读懂了为什么总有人暗中打探妹妹的踪迹,从小到大零星的尾随与窥探,从来不是冲着她这个无名之辈;读懂了那晚滨江路的绝杀围堵,声势浩大、目标明确,那群穷追不舍的杀手,想要掳走的,从来不是微不足道的她。

      所有人的执念,所有的阴谋算计,所有的豪门博弈,只为厉文熹一人。

      她不过是恰好挡在珍宝身前的一介凡人。

      那晚绝境,前有滔滔激流,后有死士追兵。

      她凭着十几年刻入骨髓的守护本能,毫不犹豫推开了唯一的“妹妹”,以身断后,纵身跃入凶险江水。

      她赌上自己的性命,赌上自己的余生,只为换她平安脱身。

      她以为自己是为血脉亲人赴死,义无反顾,心甘情愿。

      到头来才知,这场以命相护的奔赴,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单向热忱,一场无人知晓、无人铭记的自我牺牲。

      江水吞没她的那一刻,剧烈的撞击与缺氧,撕碎了她的记忆,也替她短暂解脱了这场卑微的羁绊。

      三个月,她失忆留白,在市井底层挣扎求生,吃苦受累,无人问津。

      伤口反复愈合又隐痛,怕水的病根深入骨髓,日日在荒芜的码头苟活,看着人来人往,满心空洞,无人牵挂,也无人牵挂她。

      而被她舍命救下的沐晴溪,早已挣脱了泥泞的过往,回归了本该属于她的云端人生。

      她被顶级家族寻回,被万千宠爱包裹,被最好的资源簇拥,抚平了十几年的流离苦楚,从此锦衣玉食、前程坦荡,活成了真正的天之骄女。

      全城轰轰烈烈的搜寻,倾尽一城资源的寻亲,是厉家给予千金最盛大的偏爱,是她沐云初这辈子,连边角都触碰不到的荣光。

      世人都在感念厉家情深,心疼厉文熹十几年的颠沛,人人都在期盼珍宝归位、圆满重逢。

      无人知晓,在无人问津的江边小镇,有一个女孩,为这份圆满,葬身绝境、失忆漂泊、受尽苦楚。

      没有人记得她的牺牲,没有人探寻她的下落,没有人惋惜她的生死。

      于厉家而言,她只是妹妹落魄岁月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往过客;于世人而言,她只是这场豪门圆满故事里,最廉价、最无声的垫脚石。

      风更大了,江面巨浪翻涌,拍岸的轰鸣声阵阵传来,像极了那晚吞没她的滔天江水,勾起她浑身的应激寒意。

      沐云初缓缓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酸涩、落寞与极致的自嘲。

      心口又酸又堵,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全身,可她脸上却慢慢褪去了所有波澜,恢复了一贯的沉静淡漠。

      没有崩溃大哭,不甘怨怼,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隐忍与克制。

      她从来不是会怨天尤人的性格。

      她不怪沐晴溪,从始至终,单纯善良的妹妹无辜又无助,也是这场命运错位的受害者。

      她也不怪厉家,寻亲心切,护女情深,本就是人之常情。

      她只自嘲自己的渺小与荒唐。

      十几年相依为命的情深,抵不过云泥之别的宿命。

      她拼尽全力护住的光,本就不属于黑暗泥泞里的她。

      如今记忆归位,所有的执念都成了笑话,所有的守护都变得卑微可笑。

      她们曾经共享清贫岁月,共渡人间风雨,是彼此青春里唯一的光。

      可从今往后,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云端皓月,万众簇拥,前程璀璨万丈。

      一个泥尘浮萍,孤身一人,余生风雨自渡。

      失联的三个月,是命运最残忍的错开。

      她在地狱绝境里挣扎失忆,褪去所有羁绊;她在云端暖阳里回归正轨,拥有全新人生。

      若是她从未恢复记忆,或许还能一辈子做懵懂的阿初,在码头安稳度日,遥遥平安,各自安好。

      可记忆回来了,所有的牵绊与落差,赤裸裸摊在眼前,避无可避。

      她抬手,轻轻抚平被风吹乱的衣角,指尖微凉,力道克制而僵硬。

      心底那道空缺了三个月的缺口,被汹涌的回忆和冰冷的现实填满,从此再也无法愈合,成了一道隐秘又深刻的伤疤。

      她清楚地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没有资格喊她一声妹妹。

      那段名为“沐云初与沐晴溪”的相依岁月,随着江水东流,随着身份揭晓,彻底落幕。

      世间再无相依为命的沐家姐妹。

      只有底层漂泊的孤女沐云初,和云端尊贵的厉家千金厉文熹。

      山海相隔,地位悬殊,旧梦崩塌,再无归途。

      她静静望着远处灯火初亮的江面,眼底平静无波,却藏着千疮百孔的荒芜。

      她不会去找她。

      绝不打扰,是她最后能留给彼此的体面,也是她给自己卑微执念的最后收场。

      只是无人知晓,这个沉默隐忍的码头打工女孩,曾用一条命,换来了厉家千金的万丈荣光。

      而命运早已暗中标好价格,只待某日重逢,让这场错位的深情,开启无尽的拉扯与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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