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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战利品 这战利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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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渐渐沉下来,将这片白日里广阔无边的荒野压得险些喘不过气来。
远处那片破败不堪的战场上,半插在黄沙里的旌旗,随着冷风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着。
屋里烛火摇曳,李阙徽沉默地坐在案前,眉头紧锁。
她刚打了一场胜仗,此刻却无半点喜悦之色。
此战虽胜,但惨烈无比,她如何高兴得起来?
“将军,您睡了吗?”屋外突然传来下属的声音。
李阙徽一听声音,便知来人是张昉,问:“何事?”
“看我给您带什么来了?”
张昉推门而入,话语间带着难以掩饰的高兴。
李阙徽知道,她无非是从战场上给自己带回了些战利品,便头也不抬道:“谁准你进来的?”
“将军一定喜欢。”张昉自顾说着。
见对方仍没有离开,李阙徽不悦地皱了皱眉,可当她抬头看去时,却不由愣了一愣。
这战利品,倒有些特别。
张昉原见李阙徽有几分不悦,心中还有些担心,现在见她似乎生了兴趣,便放下心来,向她解释道:“属下见他长得俊俏,便给将军带过来了。”
“脏是脏了些,不过洗洗就好了。”她又补充道。
说着便命下人说:“快带他去洗……”
话还未说完,瞅见李阙徽犀利的目光投过来,她便连忙打住,岔开了话题:“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要忙。”
说着,便一溜烟跑没影了。
李阙徽缓步走上前,仔细打量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子,见他头发凌乱,一身不合体的戎服,衬出几分滑稽。
虽满面尘灰,但细看之下,倒也能瞧出几分姿色。
“抬起头来。”李阙徽道。
对方似是没听到,又似是故意而为之,不仅没照做,反将头压得更低了。
李阙徽也不生气,躬下身,然后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说:“你们夷离当真没人了,竟让你这样的人上战场。”
一张无辜的脸,倒叫人生出几分怜悯来。只有看到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时,才让人觉得这既像一只狡猾的狐狸,亦像一头隐忍的狼。
李阙徽并未在意,反倒觉得有趣。
纵横战场多年,再桀骜的人她都遇见过,更不用说这样一个文弱书生模样的小卒。
“带他去换一身干净的衣裳,”李阙徽松开他的下巴,“长得不讨厌,就让他留下来做个端茶研磨的杂役吧。”
侍婢带他下去了,李阙徽仍坐在案前,帐外喧嚣声四起。
今夜大胜,军中正在饮酒庆功。
这是李阙徽特许的,平日里军纪森严,又因战事频发,大伙儿心头总绷着一根弦,若是这个时候还不许他们饮酒作乐,这根紧绷的弦迟早会断掉的。
“将军,”裴韫提着一壶酒进来,“喝点酒,解解乏。”
她正要倒酒,下人突然慌张来报:“将军,人跑了!”
今晚守卫松懈,战俘逃跑也是在所难免的。李阙徽不慌不忙道:“几个贼俘而已,抓回来便是。”
说罢,便端起酒碗,饮起了酒。
酒刚饮了半碗,张昉便带着众兵回来了,却只押回来一人。
李阙徽定睛一看,才发现此人正是张昉带到她屋里的男子。
他换了衣裳,也洗了脸,但看到那双眼睛,李阙徽还是一眼便将其认出来了。
“其他俘虏皆有人看守,只有这个不知死活的贼人,寻着机会跑了。”张昉粗暴地提着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般,拎着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子来到李阙徽跟前,然后抬脚踢在对方两膝弯处,男子双腿一软,直直跪在了李阙徽面前。
他虽跪了下去,但身子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似是极不服气地瞪着李阙徽。
李阙徽仍坐着不动,漫不经心地审视着眼前之人,他洗净了脸上的灰尘,也换了件干净的衣裳。
此男不仅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脸,周身的气度怎么看起来也不像是只会打仗的粗人,连一身简陋的粗布麻衣,也让他穿出几分贵气来。
“你叫什么名字?”李阙徽的面上已无愠色,但那自带威严的双目,叫人不敢直视。
“无名无姓。”
“大胆,竟敢戏耍我们将军!”张昉挥出长枪,直指对方的要害。
李阙徽见他的身子分明抖了一抖,却又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任何怯意。她微微一笑,一语不发盯着他。
男子抬头与她对视了片刻,随后便低下了头,语气也不如先前那般硬气了,说:“我是个孤儿,没有人给我取名,故而无名无姓。”
周时雍本不想搭理他们,他心中自然是害怕的,但更多的是气愤,这帮人根本不把他当人看,他这般身份,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
只是他见旁边这位虎背熊腰的甲士脾气暴躁得紧,她手中那把长枪只差几毫厘,便可刺穿他的喉咙。面前这位女将的脾气更是古怪,一会儿怒一会儿笑,比身旁这位鲁莽的甲士还要可怕几分。
若是逞一时之快,惹恼她们,以至自己陷入困境,实在不值。
是故,他随便扯了个谎来应付,对方自然不信他的鬼话,正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他。好在她并未继续追究,转而问:“会喝酒吗?”
保命要紧,眼下服软才是上策,于是他连忙道:“会喝一点,但酒量不好。”
李阙徽给近旁的士兵一个眼神,士兵立刻心领神会,取了满满一壶酒过来。
李阙徽接过酒壶,递与周时雍,说:“喝了它。”
周时雍看着满得将要溢出的酒壶,心中直骂此女好生歹毒,却也只能恭恭敬敬接过酒壶,仰头便往喉间灌。
只是那烈酒刚灌下去,他便被呛得咳嗽不止。偏生周围还不断传来取笑之声,周时雍心下一狠,便又将那酒壶举了起来。
这群粗鄙的小人,竟敢这般耻笑于他,这壶酒,他无论如何也要喝下去。
这烈酒像无数把细碎却锋利的刀片,从喉间一路往下,直达胃中,生生割着每一寸血肉。
一壶酒灌完,那张干净的面庞已然憋得通红。
周时雍只觉脑袋晕晕乎乎,双腿不听使唤地左摇右晃,周遭的骂声笑声皆变得模糊不清。
只听得那女将说“今日是初五,那便叫你初五吧”,他便觉得脑袋异常沉重,踉踉跄跄倒了下去。
这一壶酒,倒让他睡了个好觉。
次日睁开眼时,已是日上三竿。那女将坐在他床头擦枪,周时雍顿时被吓出一身冷汗,猛地坐起身来。
只听对方慢悠悠说了一句:“醒了。”
周时雍愣在当场,支支吾吾道:“啊、啊……我……”
对方二话不说,提着枪便往外走去。望着她的背影,周时雍才知自己已无性命之忧。
李阙徽出去后,便再未回来,她不在,周时雍才难得松了一口气。
只是昨夜喝了那一壶酒,周时雍到现在依旧头脑发晕。
所幸这屋里头的活并不多,况且那几位侍婢似乎嫌他笨手笨脚地碍事,没再给他派活。
周时雍闲得自在,靠在墙角便打起了瞌睡。
就在这时,门帘忽被人掀开,周时雍打了一个激灵,猛地睁眼,见那位女将回来了。
她仍旧一身盔甲,步伐沉稳而有力,径直走到案前坐下,随手拿起案上的图纸便看了起来,面上是一贯的喜怒难辨。
周时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轻声试探道:“将军,我给您倒茶。”
李阙徽没有说话,他就当她默许了,倒了一碗茶,递到她跟前:“将军,请喝茶。”
李阙徽盯着面前的图纸,神情甚是专注,一个大活人在眼前晃了这么久,她都未曾察觉分毫。
见她没有搭理自己,周时雍也不敢再说什么,就这么端着一碗茶站着。
眼前这位活祖宗,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当真看得这般专注。他已然手酸脚麻,可她却连姿势都未曾换过。
周时雍的目光不由看向案上那一张图纸,见上面密密麻麻皆是笔墨勾勒的痕迹,他便想要看出个究竟来。
可一不留神,手中的茶水便洒了出来,不偏不倚落在那张图纸上,纸上的墨水瞬间洇了开来。
李阙徽明显是愣了一下,这样的事她显然从未遇到过,身边毛手毛脚的下人自然有,但在她处理军务时,却是无一人敢轻易上前打扰的。
等她抬头看去,便一切都了然了。
这个愚蠢的夷离人!
她暗自骂道,正待呵斥时,却有下属求见。她只好作罢,挥手让他退下。
“将军,”来者是裴韫,她面色有些凝重,道:“太子失踪了。”
“太子失踪?”李阙徽诧异道。
“五日前,太子从吴地出逃,现今不知所踪。”裴韫道,“朝廷正命公爷去寻人。”
“速速召集兵马!”李阙徽站起来道。
大晔开国之初,在边境设立了节度使,以抵御外敌。然而,节度使世袭日久,便渐成割据之势,边患未平,又生了藩镇之祸。
其中,一家姓吴的藩镇在西北横行霸道多年,近来更是拥兵自重,不臣之心渐露。
朝廷为求安稳,将太子送去吴地为质。可如今太子却跑了,倘若找不回太子,吴家与朝廷的关系必将恶化。那么,到兵戈相见的那时,便是生灵涂炭之日。
边境烽火不断,遍地纷乱,太子恐怕已经……
她没敢再往下想,抓起桌上的剑便冲出门去。命人取来太子的画像,便带着兵马寻人去了。
李阙徽与裴、张二人各领一支兵马,分兵三路前去寻找太子。
正是日头最烈的时候,兵马扬起的沙尘裹挟着灼人的热气,喷在脸上,叫人呼吸困难。
李阙徽举目远望,见茫茫荒漠上,寻不到半个人影。
这般广阔的天地,寻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困难重重。但他们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出来。
李阙徽收回目光,转而问下属:“太子的相貌身形,你可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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