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情予澈》十四日青

4、薄荷糖 糖

　　高三的教室，永远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装满了试卷的油墨味和少年们压抑的呼吸声。
　　沈澈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他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冷刃，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他的桌面永远收拾得一尘不染，除了课本和试卷，没有任何多余的杂物。
　　陈事坐在他的斜后方，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书本，安静地描摹着沈澈清瘦的背影。
　　他在观察他的“猎物”
　　沈澈太紧绷了。无论是握笔时微微泛白的指节，还是面对老师提问时毫无波澜的语气，都透着一股长期处于高压环境下的防备。这种紧绷，让陈事感到一种想要将其彻底揉碎、再重新拼凑起来的破坏欲。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人推开。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发际线有些后退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脸上挂着那种教导主任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威严。
　　这是高三年级的副主任，王老师。
　　“沈澈，出来一下。”王老师站在门口，语气生硬，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沈澈。
　　沈澈放下笔，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跟着王老师走出了教室。
　　陈事微微眯起眼，目光透过玻璃窗，不动声色地跟了过去。
　　走廊里，王老师背着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敲打：“沈澈，下周的省奥数竞赛，学校决定把名额给二班的李浩。你这段时间状态不好，心思也不在学习上，就别去浪费学校的名额了。你爸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家里也不听话，让我在学校多管管你。你最好认清自己的处境，别以为考了几次第一，就能在这个学校里横着走。”
　　沈澈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王老师为什么突然发难了，沈澈思索了一会儿便知原因，李浩的父亲是沈言风公司里的高管，昨天刚给王老师送了一笔不菲的“赞助费”。而他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沈言风，更是顺水推舟，在电话里暗示王老师可以随意打压他，这所学校的老师亦是如此
　　在这个家里，在学校里，他永远是被牺牲的那一个。
　　“我知道了。”沈澈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被剥夺的不是他拼死争取来的荣誉，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知道就好。”王老师冷哼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
　　“王老师。”
　　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在走廊尽头响起。
　　陈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穿着星立中学的校服，步伐从容，手里还拿着一瓶刚拧开盖子的矿泉水。
　　王老师的脸色瞬间变了。作为年级副主任，他太清楚眼前这个少年的分量了。陈记财阀的太子爷，星立中学最大的校董，他得罪不起。
　　“陈事同学……”王老师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怎么出来了？”
　　陈事走到沈澈身边，极其自然地将那瓶矿泉水塞进沈澈手里，然后才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王老师。
　　“我刚才在教室里，好像听到王老师说，要把沈澈的竞赛名额换掉？”陈事的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这……这是学校的综合考量，沈澈最近状态确实……”王老师擦着冷汗，结结巴巴地解释。
　　“是吗？”陈事轻笑了一声，目光落在沈澈那张清冷苍白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心疼，但很快被他掩饰了过去。
　　“王老师，沈澈的竞赛成绩，是全校断层第一。如果学校觉得他状态不好，那不如把这次竞赛的赞助费也撤了。”陈事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毕竟，恒渡物流给学校捐的那栋实验楼，也是看在沈澈同学的面子上，才批下来的。如果沈澈同学受了委屈，我不介意让我父亲重新评估一下这笔赞助。”
　　王老师的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转过头，狠狠瞪了沈澈一眼，然后像一条被掐住脖子的狗一样，连连点头：“不用不用！是我考虑不周。沈澈同学的竞赛名额，绝对不换！谁也不能换！”
　　说完，王老师灰溜溜地转身跑了。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澈握着手里那瓶还带着陈事掌心温度的矿泉水，指尖微微发颤。
　　他抬起头，看着陈事。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陈事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你为什么要帮我？”沈澈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习惯了被抛弃，习惯了被践踏，突然有人挡在他面前，替他挡下所有的恶意，他反而觉得不安。
　　陈事看着他，眼底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纵容。
　　“因为我看不得你受委屈。”陈事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帮沈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沈澈的后颈，“沈澈，记住，以后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沈澈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彻底失控。
　　他看着陈事，看着这个在灰暗的生命里，唯一向他伸出手的人。
　　“……谢谢，下次不用了”沈澈低下头，将眼底翻涌的酸涩压了下去。
　　陈事笑了。
　　他转过身，和沈澈一起走回教室。
　　沈澈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到的角度，陈事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回到座位上，沈澈的情绪还有些没有平复。他握着笔，却迟迟无法集中注意力。
　　就在这时，陆寒像一阵风一样卷了过来。
　　“沈澈！”陆寒手里拿着一盒包装花哨的糖果，兴冲冲地挤到沈澈桌旁，“我小叔刚从国外带回来的，薄荷味的，特别提神！你天天熬夜刷题，来一颗？”
　　说着，陆寒不由分说地剥开一颗，直接递到了沈澈的唇边。
　　那股极其浓烈、甜腻到近乎刺鼻的薄荷香精味，瞬间钻进了沈澈的鼻腔。
　　沈澈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他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头，刚想冷声拒绝，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先一步伸了过来。
　　陈事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他极其自然地用两根手指夹走了那颗糖，顺势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陆寒，忘了？”陈事嚼碎了那颗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语气却依旧是温润如玉的，“沈澈对这种人工合成的甜腻味过敏，一碰就反胃。你这不是给他提神，是给他上刑啊。”
　　陆寒吓了一跳，赶紧把糖盒收了回去，满脸愧疚：“卧槽，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知道，陈哥你不早说！”
　　“我也是刚想起来。”陈事轻笑了一声，目光转向沈澈。
　　沈澈看着陈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他没想到，陈事竟然知道他讨厌这种甜腻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沈澈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探究。
　　陈事微微倾身，双手撑在沈澈的课桌边缘，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一个极其微妙的尺度。他看着沈澈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缱绻：
　　“因为我观察你很久了。”
　　沈澈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随后将他推开来
　　“变态”
　　他看着陈事近在咫尺的脸，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无法掌控的慌乱。
　　陈事直起身，看着沈澈微微泛红的耳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短暂的安静。
　　陆寒一把搂住沈澈的肩膀：“沈澈！走啊！去食堂抢糖醋排骨！陈哥，一起吗？”
　　陈事站起身，极其自然地拿起桌上的书本，目光温柔地落在沈澈身上：“好，一起去。”
　　三人并肩走出教室。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澈走在中间，陆寒在他左边叽叽喳喳，陈事在他右边，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两句话，惹得卢寒哈哈大笑。
　　沈澈觉得，这大概是他十七年来，最轻松的一个傍晚。
　　他不知道的是，走在他右侧的陈事，正用余光贪婪地描摹着他毫无防备的侧脸。
　　陈事在心底，敲下了第一卷狩猎计划的完美休止符
　　晚风拂过，吹起了沈澈额前的碎发。少年清冷的眉眼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沈澈想要真心换真心，但是真的可以吗
　　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另一个更深、更黑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