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德兰的安多》银河o_o

14、帕特里克 帕特里克

　　黄金荒漠的日出与大陆其他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在别处，太阳是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在黄金荒漠，太阳是从沙子里渗出来的。第一缕光会先点亮沙丘顶端的金色细沙，然后是沙丘的脊线，然后是整片沙漠。这个过程发生得极快，从第一缕光到整个荒漠被染成炽烈的金红色，只需要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然后热浪就会涌上来，用最直接的方式提醒每一个活物——这片土地不喜欢柔软的东西。
　　帕特里克知道今天的日出会是第一千零一次。不，不是第一千零一次。他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七千年，经历了两千五百多万次日出。但他能记住的，只有大约一千次。那是因为在轮回之眠的边缘，过去的记忆会像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一样浮动，大多数会消散，只有极少数真正重要的瞬间会被保留下来，沉入下一次轮回的基底。
　　今天的日出，是自他第七次醒来之后，第一千零一次值得记住的。
　　不是因为日出本身有什么不同。是因为他身体里那个熟悉的信号终于回来了——左手无名指指尖传来的、一种不可逆转的麻木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指尖开始，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把他拉向死亡的反面。不是死亡。木乃伊不会死，至少不会以通常意义上的方式死去。他们只会风化。从四肢末端开始，皮肤失去水分和韧性，肌肉组织变成干燥的纤维，骨骼钙化，最后整个人碎成一地粉末，被荒漠的风吹散。风化发生时不会有疼痛，只会渐渐失去被风化部分的使用权。
　　帕特里克站在寂静王朝遗址中最高的一座方尖碑顶部，亚麻色的裹尸布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那些裹尸布上刻满了古代赫利奥斯的铭文，每一个铭文都是一个真名——不是施法的咒语，而是万物的本名。火焰的名字，流水的名字，风的名字，死亡的名字。真名魔法已经被诸神封印，凡人无法再使用它。但帕特里克不是凡人，他是六次轮回之后还能站起来的遗民。他身体里储存的真名，够他用完第七次轮回——只要他的身体能撑到那个时候。
　　风化的速度比他预计的要快。从指尖到第一指节，用了大约七十年。从第一指节到第二指节，用了不到十年。照这个速度，他的左手会在五年之内完全失去功能，十年之内整条手臂都会变成一截干燥的钙化骨骼。二十年后，他会在某次日出时碎成一地无法辨认的尘埃。
　　他想过提前进入轮回之眠。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现在就躺进寂静王朝地下的沉睡圣殿，让自己进入第八次轮回。醒来时他的身体会重新完整——新的皮肤，新的肌肉，新的骨骼。但同时他也会失去这一轮记忆中所有不够清晰的碎片。那些对他来说真正重要的东西。
　　他不想睡。
　　因为在第七轮轮回中，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比沉睡更值得清醒的理由。虽然他还不知道那个理由在哪里，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但他知道那个理由存在。他的真名魔法告诉他的——每当他在黄昏时分闭上眼睛，说出“未来”这个真名时，他能感觉到七条正在靠近的轨迹。六条属于和他一样的觉醒者，最后一条属于一个还没有出生——或者说，还没有被定义为“出生”的人。
　　七支原初血脉的继承者。七个人，要聚在一起，完成一件连诸神都害怕的事情。
　　而他，帕特里克，寂静王朝最后的遗民，是其中之一。
　　他抬起左手，看着那根已经开始发白的手指。指尖的裹尸布已经变得松垮，布料下的皮肤失去了弹性，摸上去像是风干的兽皮。他试着弯曲那根手指，指节还能动，但动作已经比他想象的更僵硬。
　　一阵微弱的沙沙声从方尖碑下方传来。
　　帕特里克低头看去。一只金色的沙漠蝎正沿着方尖碑的壁面向上爬。它在距离他左脚约一拳的地方停下来，竖起尾巴，摆出防御姿态。帕特里克看着它，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古赫利奥斯语。
　　那句话的意思是：“你挡到我的位置了。”
　　蝎子没有动。它挥了挥钳子，发出威胁性的咔咔声。帕特里克又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换了一种语言——不是古赫利奥斯语，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一种听起来不太像人类声带能发出的频率。那是蝎子的真名。
　　蝎子的真名在他的舌尖上炸开的瞬间，沙漠蝎的尾巴立刻垂了下来。它收起攻击姿态，沿着原路爬下了方尖碑，速度快得像是在逃命。帕特里克没有看它离开，他只是重新望向日出的方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吓坏它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帕特里克没有回头，因为他已经感知到了来者的气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干燥空气，带着没药和雪松木的古老香气。那是寂静王朝防腐仪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