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归凰》tommysfate

13、钥匙 回城第二天

　　回城第二天一早，沈昭宁带着一只布口袋，去了柳氏的院子。

　　柳氏刚梳完头，坐在窗下看一本账。见她进来，抬了抬眼，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庄上的事，赵禄昨夜已经派人来报过了。”柳氏说，“说大姑娘蹲在打谷场上抓麦子，抓了一下午。”

　　她把账本合上。

　　“说说吧。”

　　沈昭宁把庄上的情形说了。收成短了三成，七成折银交不起，佃户们堵着打谷场。她答应了周老实，回来替他们争一个四六开。

　　柳氏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沈昭宁。

　　“四六开。”她说，“祖上定的七三开，几十年没动过。你去了一趟，就改了。”

　　“今年年景不同。”

　　“哪一年年景都不同。”柳氏说，“今年下雨，明年干旱，后年蝗虫。你今年给城西开了四六，城东那两处庄子的佃户明年也来闹，你给不给？你给了，公中的进项短一截，府里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吃什么？你不给，他们说你偏心，闹得更凶。”

　　“还有一层。”柳氏看着她，“你凭什么断定，那些佃户说的是实话？他们说短了三成，就短了三成？谁嗓门大，谁哭得凶，谁就多讨便宜？”

　　屋里静了一下。

　　沈昭宁把那只布口袋解开，放在桌上。

　　口袋里分成了七个小纸包，每个纸包上写着一个人名：周老实、王二、孙满仓、钱老栓……

　　“这是打谷场上七垛麦子，我每一垛抓了一把。”她说，“母亲看看。”

　　柳氏看着那七个纸包，愣了一下。

　　她伸手打开一包，倒在手心里。麦粒瘪了一半，有几粒发了芽。她又打开一包，再打开一包。

　　打到钱老栓那一包，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包里的麦粒，比别的几包饱满得多。

　　“钱家这一包，”柳氏抬起头，“不一样。”

　　“钱家报的损耗，是七成。”沈昭宁说，“跟他挨着的两家，报的是两成半和三成。我对了三年的租册，又去田里看了田埂，钱家的地比那两家低不了半尺。”

　　“我单独找他来问。他认了，实际短了三成半。我给了他跟大伙儿一样的四六开，没往外说，只跟他说，往后报灾，庄上要核实数。”

　　柳氏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一节，”柳氏说，“你本可以不告诉我。”

　　“我想过不说。”沈昭宁说，“说了，母亲会觉得女儿处置得太软，揭穿了还给他通融。不说，母亲也不会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

　　“因为四六开是我替佃户们求的。”沈昭宁说，“求的东西，得让母亲看清楚了再给。我要是藏了一节，往后母亲知道了，就不会再信我求的第二样东西。”

　　柳氏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饱满的麦粒，然后把麦粒倒回纸包里，一点一点地折好。

　　“四六开，只今年一年。”她说，“账上写明缘由：今夏霪雨，收成短三成，一年为例，不为常规。明年若无灾，照旧七三。”

　　沈昭宁一怔：“母亲答应了？”

　　“我还没说完。”柳氏说，“这件事，我去回老夫人，老夫人点了头才算。”

　　她站起身来，走到妆奁跟前，打开最上面一层，取出一串钥匙。铜环上系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绳，钥匙有四五把，大小不一。

　　她把钥匙放在沈昭宁面前。

　　“城西那两处庄子的库房钥匙。”她说，“往后庄上的事，你管。”

　　沈昭宁看着那串钥匙，没有伸手。

　　“母亲……”

　　“不是试探你。”柳氏转过身去，看着窗外，“这些年府里的庶务，都是我一个人扛着。扛得久了，就觉得谁都信不过，什么都得自己攥在手里。”

　　“我也该学着，信一回人。”

　　沈昭宁伸手，把那串钥匙拿了起来。铜很凉，红绳磨得起了毛。

　　“女儿必不负母亲。”

　　柳氏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那天傍晚，柳氏带着她去了老夫人院里。

　　柳氏把七个纸包摆在老夫人的榻边，一包一包地打开给她看，说大姑娘在打谷场上抓了一下午的麦子。老夫人歪在软枕上，伸出一根手指，拨了拨那几粒发了芽的麦子，忽然笑了。

　　“她娘当年也是这样。”老夫人说，“去铺子里买布，先不问价，先抓一把料子在手里搓。掌柜的说多好多好，她一句不听，只信自己的手。”

　　她笑着笑着，咳了几声，喘了好一会儿才平下来。孙嬷嬷赶紧上来给她拍背。

　　“准了。”老夫人摆摆手，“四六开，准了。”

　　四六开的信，连夜送去了城西的庄子。

　　沈昭宁回到自己院里，已经二更天了。她坐在灯下，把那串钥匙放在桌上，一把一把地数了一遍。

　　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两下。

　　“姐姐睡了么？”

　　是清璃。

　　沈昭宁起身开门。清璃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汤，热气腾腾的。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的神色有点别扭。

　　“娘让我送来的。”她说，“说姐姐在庄上跑了两天，喝碗汤去去寒。”

　　沈昭宁接过汤碗，侧身让她进来。清璃犹豫了一下，进来了，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那串钥匙上。

　　“娘把庄子的钥匙给姐姐了？”

　　“嗯。”

　　清璃看着那串钥匙，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娘从来没把钥匙给过别人。我问她要过一回，想看看库房里有什么，她都不给。”

　　沈昭宁端着汤碗，没有说话。

　　“姐姐，”清璃低着头，绞着手里的帕子，“娘今天下午，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我进去的时候，她在看一只旧镯子。银的，很细，都发黑了。”

　　“什么镯子？”

　　“我也不知道。”清璃说，“我问她，她说是她刚做姨娘那年，老夫人赏的。她说那时候，只能站在廊下给人端茶。她还说，她这辈子在廊下站过最长的一夜，从天黑站到天亮，到底没敢走过去。”

　　沈昭宁的手，在汤碗上停住了。

　　“走到哪儿去？”

　　“娘没细说。”清璃摇摇头，“她就说了这一句，就把镯子收起来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姐姐，”清璃忽然抬起头来，“你教我记账吧。”

　　沈昭宁看着她。

　　“我不想再站在旁边看了。”清璃的声音有点发紧，“姐姐管铺子，管庄子，娘把钥匙都给了姐姐。我什么都不会。我连一本账都看不懂。”

　　她咬着嘴唇，眼圈有点红，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我是庶出。”她说，“庶出的，往后嫁人，人家看的就是你会不会管家。我不想……我不想跟娘一样，一辈子站在廊下。”

　　沈昭宁把汤碗放下了。

　　前世，她从没正眼看过这个妹妹。她只记得清璃绞着帕子的手，记得她那一眼一眼不服气的目光。她不知道，清璃心里压着的，是这样一句话。

　　“明天，”她说，“你来我这儿。先从画正字学起。”

　　清璃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很快地说了一句：“姐姐，汤要趁热喝。”

　　她走了。

　　沈昭宁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汤是鸡汤，炖得很烂，放了一点姜。

　　她喝了半碗，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直冲到了院门口。

　　孙嬷嬷的声音，又尖又急，劈了叉。

　　“大姑娘！大姑娘快去！老夫人……老夫人晚膳的时候还好好的，方才忽然就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