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难捱》鹤清厌行

1、第 1 章 高考结束了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最后一门学科终于考完了。江岑揉了揉写酸了的手腕，开始站起来收拾自己的东西。

　　高考连着三天都下着雨，虽然不是那种倾盆暴雨，但淅淅沥沥的雨声也会扰得人心烦。

　　江岑顺着人群往教学楼外面走去。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难得地抬头看了一眼顶楼朝北的那间教室，一时之间似乎有一种悲悯的情绪要从胸口处翻涌起来。

　　或许每个人在走完一段人生的某个节点时，更多的不是庆幸和轻松，而是不舍。
　　明明是过去每天都想要逃离的地方，蓦然抽离竟也会有些伤感。

　　但是江岑不是一个耽于感性的人，短暂地梳理好情绪后打开了伞，融入到细雨之中。

　　“岑憨憨！！！”
　　许缘夏穿过重重人群，连跑带笑地过来勾了一下江岑的脖子。

　　江岑差点没刹住车。稳住后她有些生气地拍了拍锢着自己脖子的那只手，“怎么，你要谋杀亲父吗？”

　　许缘夏哼唧了一声，抬手捏了捏那满满胶原蛋白的粉白小脸蛋，最后在江岑快要杀人的眼神里，快速地把手收了回去。
　　边收还边嬉皮笑脸地说：“若是我爷爷知道了他还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儿子，怕是嘴巴都会笑烂了。”

　　江岑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点了点许缘夏脸颊处还没缩回去的酒窝，“别贫。”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快点去综合楼吧，我们班的班干还为老师准备了惊喜呢。”
　　“什么惊喜？”
　　“去了就知道的嘛。快点啦。”

　　——

　　综合楼不算是正式的教学楼，是学校为了方便高考生在高考期间认真复习的临时教室。
　　综合楼一共有六层，江岑他们班被分到了五楼。

　　教室里的空调看起来也有些年龄了，吹出来的冷风微乎其微，把外面的窗户打开灌进来的风都胜过这台空调。

　　所以在搬来的第一天，他们的班主任就从自己家搬来了两台大风扇，左边架一台，右边架一台，像两个守门的将士一样威猛又冰冷。虽然这种风扇或多或少都有些噪音，但是大家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吐槽。反而都把这种嗡嗡声当成一种独家的青春记忆。

　　江岑推开教室的门，面前的一切都让她有些惊奇。

　　教室里的桌椅被推到了墙边，腾出的空地上散落着几根礼炮筒，红金色的外壳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靠窗的桌上摆着两束花，白百合和香槟玫瑰裹在牛皮纸里，露出一角粉色的贺卡。二十几个同学挤在一起，有人反复调试手机镜头，有人踮脚朝走廊张望，前排的几个女生鬓角处都插了一朵娇艳的花，眼神里有着暗藏的期待。原先架在前面的风扇不知道搬去了哪里，空气里混杂着汗味、花束的清香以及淡淡的粉笔灰的味道。

　　现场的气氛热烈到好像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够引起轩然大波。

　　“啊，是岑憨憨和夏墩墩。”
　　人群中有人打破了僵持。

　　江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拉着小夏走到一旁。
　　“你们来得也太慢了吧。”刚刚出声的那个女生拿着一束花走了过来，自然地递给了江岑。江岑不明所以。

　　她解释道：“班上出资买了两束花，打算男生女生各派一个人给老师献花。男生那边是明晟，女生的话大家投票选的你啦。夏墩墩没跟你说吗？”

　　由于高考前一天江岑有点发烧，去医院打点滴了，这三天的晚自习就没有在学校上，所以就拜托了跟她同为邻居的许缘夏帮忙转告。

　　许缘夏眨巴眨巴眼，企图萌混过关：“都怪那天晚上跟沈明希搓了一顿火锅，吃撑了，我一下给忘了嘛。”

　　“你啊你……”女生煞有其事地说，“吃货一枚。”

　　许缘夏讨好地笑了笑。

　　苏熹微是班长，把花的事安排给江岑后，就被教室后面的几个男生叫走了。

　　江岑抱着怀里的花看了看，脑子里又浮现了一遍刚刚苏熹微说的话，面露疑惑。她转身拉住一旁正打算吃点小零食的许缘夏问：“明晟我记得他不是竞赛被保送了吗？又回来了？”

　　许缘夏嘴里叼着一根脆生生，边嚼边回答：“没有啊，他一直在我们班，而且高三的每次联考都是第一名，把隔壁四中的教导主任气得不轻呢。”

　　江岑慢半拍地点点头。

　　她是艺考生，去年9月就离开了学校准备艺考，今年三月才回来。学校统一安排了老师给他们赶文化课的进度，偶尔才会来高三一班见见朋友。但是好像每一次都没有看见明晟。

　　不过她很快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因为激动人心的时刻很快就要来了。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所有人同时噤声，屏住呼吸，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一张张稚嫩、紧绷又忍不住想笑的脸。

　　“笑什么别笑，都憋住昂。”学习委员捂着嘴小声说道。
　　“你特么自己嘴巴咧得最大。”

　　外面有人偷偷报信，打了视频过来。
　　“准备好了哦。”
　　“三——”

　　不知是谁起的头，人群里竟也小声地念了起来。
　　“三——”

　　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传来。
　　“二——”
　　有人开始偷笑，有人咬住了嘴唇，但在这一刻，大家的心跳在同一个频率。
　　“二——”

　　最后静默了一会儿，然后在逼近一个临界值处突然炸开。
　　“一！！！”

　　“一！！！”

　　“吱呀！！！”

　　音节落下的瞬间，门开了。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涨到了极点又骤然裂开——礼炮被同时拉响，砰、砰、砰，金色银色的纸屑腾空而起，像突然炸开的一场金银雨，纷纷扬扬地落在头顶、肩膀、课桌上。灯光从漫天飞舞的碎屑里穿过，把每一片都照得像碎掉的水晶。

　　“谢老师，辛苦您啦——”声音从零散的几声汇成一道洪流，每个人的嗓子都在用力，带着兴奋的颤音。

　　然后就是笑。
　　那种捂不住的笑。

　　江岑站在漫天的金色银色里，耳边是笑声和快门声，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梦核，却不知不觉让她有点鼻尖发酸。
　　旁边人吸了吸鼻子。不止一个。

　　几个女生悄悄抬手抹了抹眼角。不是难过，不是开心，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热热的、涨涨的，像气球被吹得太满，轻轻一碰就要破了。

　　“该我们上去了。”有人碰了碰她的手臂，冰冰凉凉的。江岑的注意力回笼了一点，跟着前面的男生慢慢走到大家视野的中心。

　　他真高啊……
　　手指凉凉的，像握了很久冰可乐……

　　江岑的动作几乎趋于僵硬，以往这个词是绝对不能用来形容身段柔软、动作灵敏的舞蹈生的。但是这个词放在现在的江岑身上却意外的合贴。

　　男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僵硬，低下头来看她。

　　这一眼落得很轻，像羽毛贴着水面划过去。他的睫毛很长，能在眼角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而这片阴影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又迅速熄灭。

　　“你还认识我吗？”

　　周围的同学都在欢笑，那些目光也都或多或少地看着他们。

　　江岑的头上落了一些彩带和金片，那双浑圆又温柔的杏眼无比清澈，像一汪春日的湖水，此刻在光的照射下显得波光粼粼。她歪歪头，用口型说了几个字。

　　在花被送出去的下一秒，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老师，我还想听你上生物课。没有你我晚上根本睡不着觉。”
　　“老师，下次看到我在班里吃方便面能不能别把我叫到小房间里啊，挨着垃圾桶吃真的尝不出味啊。”
　　“老师，我还想要跑一次800米，这次我不会吃坏肚子了，肯定能拿第一名的。”
　　“老师……”
　　“老师……”

　　每一个人都有一个与老师有关的爱恨交织的剧情，从前那些理所当然的时光都已成为回忆。

　　老师还会有下一届学生，但是我们一生只有一次的高中阶段，就这一个班主任。

　　所以啊……
　　“老师，我舍不得你。”江岑默默地说了一句。

　　谢老师捧着怀里的花，从头到脚都是彩屑。她张了张嘴，没说话，眼泪先掉了下来。

　　教室里的闪光灯还在闪，像一场不肯落幕的星雨。彩带还在飘，慢慢落向地面。而那张张笑着哭着的脸，往后很多年都还会在记忆里面亮着，金灿灿的、暖洋洋的。
　　像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

　　两天后。

　　江岑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她蹙着眉，从空调被里伸出手往旁边的柜子上找手机。

　　“宝贝，是妈妈。”陈女士也知道自己的女儿的脾气，这个时间能接住她的电话算是强撑着睡意，没个三五秒估计又要睡着了，于是就长话短说：“今天给弟弟请的家教到了，你去帮忙看看人教得怎么样，要是可以就留下，不行就再换一个。”

　　家教？

　　江岑抬手揉了一把脸，“江澍成绩不是挺好的吗，请什么家教啊？”

　　她的话还带着一点还没睡醒朦胧，软糯糯的，好像下一秒就要睡着了。

　　陈女士在电话那头一整个被萌化了，说话又轻了一些。

　　“是数学竞赛啦，你爸爸想让他走保送这条路，小澍也愿意，就想在暑假给他找个老师摸摸底子。”

　　江岑脑袋正在强制开机，答应了：“行，我待会去看看。”

　　电话被挂断，江岑又闭着眼在床上躺了几分钟，然后才掀开被子。

　　站起来想了想陈女士的话，就又换了身衣服，出门。

　　房子是一个小型的复式别墅，两层楼，后面还带了一个小花园。陈女士非常喜欢花，每次兴致来了都会去剪几支花插在客厅的茶几上。

　　今天的是洋桔梗。

　　江岑先是去厨房捣鼓了一会，洗了些自己爱吃的水果，然后切成盘。

　　江岑的刀工可是一等一的好，平时在家没事就会跟阿姨学一下，久而久之便越发的游刃有余。没一会，盘子里就摆满了各种形状的水果。

　　江岑捏了一个兔子形状的苹果放进嘴里，满意地笑了笑。

　　插好牙签后，就去敲江澍的房门。

　　江澍的门没关，江岑弯下身子偷偷往里面看了一眼。

　　书桌前，没人。
　　厕所里，没人。
　　沙发上，没人。

　　江岑“啧”了一声，怎么回事，人呢？

　　保持着好奇的心态，门缝的宽度慢慢变大，她轻轻地走了进去。

　　江澍的房间是蓝色调，门口对面是一整块的落地窗，天气好的话可以看见小区中心的那个人工天鹅湖，阳光落在上面波光粼粼。原本这个房间是江岑的，但是她闲外面小孩太吵了，就跟江澍换了一间。

　　江澍从小就有收藏癖，遇到漂亮或者好看的东西就会收藏起来。小时候喜欢奥特曼，房间里就堆满了各种形态的奥特曼；再长大些喜欢孙悟空，就让阿姨把奥特曼收起来，房间里便快速地被孙悟空填满；然后现在又有了游戏手办和航模。随着渐渐长大，江澍喜欢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没地方放的就会堆在地毯上，陈女士实在是受不了，干脆把落地窗旁边那面的墙全都按了柜子，直通天花板。

　　现在一眼望去，琳琅满目，简直比江岑衣柜里面的衣服还要多。

　　江岑感叹了一下，又往里面走了几步，只见在印有巨大史迪仔的床单旁边冒出了两个又黑又圆的后脑勺。
　　那个小一点的后脑勺时不时会冒出一声赞赏。

　　“我去，明晟哥你这操作太帅了吧！”
　　“对面宫本估计都要怀疑人生了吧，1-11-1 。”
　　“我愿封你的司马懿为神来的！”

　　那个大一点的后脑勺听完好像轻笑了一声，手上的操作不停，屏幕上的游戏特效越来越绚烂。

　　“……”，原本以为会看到江澍虚心学习、沉迷题海无法自拔和家教老师认真授课、不断列举各种难题的各种解法的学渣江岑表示：“？？？”

　　现在的家教已经进化成这样了吗？

　　带着学生打游戏也是教学的一环？

　　不是，这对吗？

　　就在江岑还在不断头脑风暴，想要合理地解释眼前的一切时，床边的那两人已经结束了一把游戏。
　　毫无悬念的“victory！”

　　江澍兴奋的一下子从地上蹦了起来，一个侧身，与一脸懵逼的江岑四目相对。

　　江澍：“啊！”
　　江岑：“嗯？”

　　察觉到气氛不对的家教也侧过头来，看着正端着一盘水果呆呆站在对面的江岑，有些愣神。

　　但在下一秒朝她挥了挥拿着手机的那只手，笑道：“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