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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尘封的真相   赵陶的 ...

  •   赵陶的案子河兰交给了P城西区一家专做婚姻财产纠纷的律所,首席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程姓的C国裔女人。河兰陪着赵陶去了一趟律所,把李承远手机里的聊天记录、酒店开房流水、转账凭证还有他发给赵陶的那几条带着威胁意味的语音全部做了公证备份。程律师看完材料,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了一句:“这案子不难打。他想要你净身出户,基本没有可能。婚内出轨、转移财产意图、言语威胁,这三样摆出来,法官不会向着他。”
      赵陶从律所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前一天好了一些,虽然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里有了点活气。河兰把她送到酒店,又替她订了一周的房,留了一张卡给她。“你先住着,什么都别想,晚上好好睡觉。律师那边有事会直接联系你。你要是想哭就哭,可是一定要记得按时吃饭。”赵陶站在酒店房间门口拉着河兰的手不肯松:“阿兰,你呢?你这些天怎么办?”河兰笑了一下:“没事的,我能处理好这边的事。”她没说假话。赵陶的麻烦是明面上的,有法律、有律师、有章程可循。她自己的麻烦埋在德米尔集团的地底下,一层叠一层,每一层都连着要命的线头。
      莎依娜死了,但她留下的窟窿没死。国际刑警那边咬得很紧,化工厂爆炸案牵出了莎依娜经手的几笔地下交易,顺着这几笔交易又摸到了集团早年的一些旧账。阿吉拉尔虽然死了,但他手下的人还在,警方从他们嘴里撬出了一些零碎的口供,开始向德米尔集团发正式的协查函。政府监管部门也加了码,化工厂的查封令还没解除,又追加了对集团另外两家下属企业的安全审查。银行那边嗅到了风声,几笔本来谈得差不多的授信贷款突然被搁置,理由是“需要重新评估合作方的合规风险”。
      河兰坐在办公室里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列在纸上。她很清楚,德米尔集团这栋大厦看着坚固,其实地基里埋着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以前这些东西被层层合法的外壳裹着,只要外壳不破,里面烂成什么样外面都看不见。现在化工厂一炸,外壳裂了缝,里面的黑暗开始往外冒。如果不赶紧把那些烂掉的东西处理干净,警方和监管部门顺着缝往里一挖的话整栋楼都得塌。
      她决定亲自去清一遍集团最深层的机密档案库。档案库在集团总部大楼的地下三层,对外挂的牌子是“历史档案室”,实际是德米尔家族几十年攒下来的所有不干净东西的坟场。里面有早年的走私记录、地下钱庄的流水、洗钱通道的账本和那些专门用来处理“脏活”的影子公司的全套档案。这些东西平时没人动,密码和权限只有艾尔梅斯和耶尔马兹有。但河兰现在管着集团的核心财务系统,档案库的门禁系统接在财务安全模块下面,她借来了权限。
      那天下午她跟部门里的人说要去仓库核对一批旧资产凭证,一个人坐电梯下了地下三层。档案库的门是厚重的钢制防火门,她刷了卡,输了密码,门锁弹开,里面的灯是感应式的,她一走进去惨白的灯光就沿着天花板的灯带一路亮过去,照出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皮柜和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档案盒。
      她先从最靠里的那排柜子开始翻。那些铁皮柜里装的是影子公司的旧档案,按年份排着,最早的能追溯到二十多年前。河兰一份一份地翻,把那些已经没用的、过了追诉期的、牵连不到活人的旧记录挑出来放进旁边一只准备销毁的箱子里。她做得很细,每翻一份都在脑子里过一遍:这条线还连着谁?那个人还在不在?还在的话能不能撇清?
      翻到第三个柜子的时候,她在一叠瑞士银行的转账记录里看到了一笔眼熟的数目。那笔钱打出去的日期是十年前的夏天,收款方是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匿名账户。金额不大不小,刚好卡在不容易引起注意的线上。河兰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把手里的其他文件放下,顺着这笔转账的关联编号去调对应的影子公司档案。她把档案盒抽出来,看到封皮上印着一家早就注销了的贸易公司名字。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了“负责人:拉伊夫”的字样。
      拉伊夫。她记得这个名字。当年她被阿尔瓦雷斯塞进面包车卖往边境,在沙漠里被艾尔梅斯救下来之后就是拉伊夫接她去的新公司,那时他把她安置在市中心那套公寓里,给她安排了地产公司的财务工作。后来她因为涉嫌洗钱被抓,在监狱里关了一个月,艾尔梅斯把她捞出来之后,拉伊夫就被“发配”去度假换职了,从此之后河兰就再没见过这个人。
      河兰把档案盒里的文件一份一份抽出来看。这里面大部分是常规的业务记录,报关单、货运单、资金流水,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直到她翻到盒底,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一本加密的工作日志,薄薄的,封皮上没有任何标记。她试着用影子公司的通用密码去解,不行。又试了拉伊夫的工号加生日,也不行。她坐在档案库的折叠椅上想了半天,最后试了试集团早期用的那套旧版加密算法,用拉伊夫入职那天的日期做密钥。
      屏幕闪了一下,日志打开了。里面是一段一段的公事公办记录,这些条目十分清晰,看起来就是某个办事员在例行汇报工作进展。河兰一行一行往下翻,翻到中间某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目标:海伦娜·张。执行方案:伪造账目洗钱证据。买通海关与警方。收尾:确保其无辩护可能,至少判处十五年以上。”“批准人:E.D.”“后续计划:入狱一个月后进行救援,建立绝对生死依赖。”河兰盯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看了很久。E.D.。艾尔梅斯·德米尔。
      她把那几行字又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她都认得,每一个字放在一起的意思她也清楚。伪造账目,买通海关和警方,确保她无辩护可能,判十五年以上。她入狱之后再把她捞出来。救人的人是谁?是艾尔梅斯。把她推进去的人是谁?也是艾尔梅斯。她苦苦思索着那天发生的事情的细节:警车停在公司楼下,全副武装的警员冲进她的办公室,金发警员念出她的名字,说“你涉嫌参与特大跨境经济犯罪和账目洗钱案件”。她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拼命解释自己只负责整理日常流水,什么都没做过。拉伊夫站在门边,她向他求救,他低着头不敢看她。她一直以为拉伊夫是因为推她顶罪而不敢看她,现在她才明白过来,拉伊夫那天的表情是一个执行任务的人面对被自己亲手推进火坑的猎物时最后一点遮不住的难堪。
      荒漠里那座孤零零的混凝土监狱里的惨白的白炽灯日夜亮着,她在里面蹲了一个月,瘦了一大圈,以为自己要死在那个地方。在她最绝望的时候艾尔梅斯穿着狱警的制服出现在后院,对她说:“你想离开这里吗?我可以带你走。”那一刻她把他当成了从天上下来拉她出地狱的救世主。她在车里对他说“我欠了您两条命,从今往后我愿意一直跟随您”,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她的眼泪、感激还有那种愿意为他去死的决心都是真的。
      现在她才知道,那个救世主就是把她推下去的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做出来的局。河兰坐在折叠椅上,屏幕上的光映着她的脸。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把键盘砸了。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两行字,觉得胃里一阵阵地往上翻。她猛地推开椅子,冲进档案库角落那间巴掌大的洗手间,扶着水槽干呕起来。胃里没什么东西可吐,只吐出了酸水,她呕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水龙头哗哗地冲着手背,冰凉的水溅在脸上,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
      镜子里的人眼圈通红,嘴角还挂着水渍,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她这些年里化着精致的妆、穿着定制的西装套裙坐在德米尔集团的大楼里,她以为自己是人生赢家,可现在才发现自己的整个人生是别人手里的一场局。她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齿陷进皮肉里,她不敢出声,压着嗓子哭了出来。地下三层虽然没人,可这栋楼里到处都是耳朵。她咬着手背,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着。她哭的是自己这些年掏心掏肺的信任,她为艾尔梅斯去毒杀萨蒙妮和塞利普,为了保护他和他的帝国开枪打死马蒂尼,可是他和她的关系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她哭了一会儿,把手从嘴里松开,手背上留下一排红印子。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用纸巾擦干,对着镜子深吸了几口气。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再淌眼泪了。她回到电脑前把那本日志里的关键几页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的U盘里。然后她把日志退出来,原样放回盒底,把档案盒塞回架子上的原位。
      她坐在折叠椅上,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艾尔梅斯现在在D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搬出公馆半个月了,他一条消息没回过。她现在手里捏着这本日志的截图,如果她愿意,她可以把这些东西递给国际刑警,德米尔集团立刻就得完蛋。艾尔梅斯本人也得跟着完蛋。十年前的事虽然过了追诉期,但伪造证据、买通执法人员的罪名落下来足够他声名扫地。她把U盘揣进西装内袋里,站起来关掉电脑,拎起包走出档案库,锁好门后坐电梯回到地面上。
      她走出集团大楼的时候,P城的傍晚热风扑面而来。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车流和人流,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疲惫感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掏出手机打开和艾尔梅斯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搬出来那天晚上发的那句“我到了”,下面干干净净,没有回复。她看了两秒,把手机收回去,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紫色的兰博基尼停在车位上,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P城的暮色在挡风玻璃外面铺开,橙红色的晚霞烧了半边天,远处的沙丘轮廓被落日镀上一层金边。她开着车往公寓的方向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两行字,拉伊夫低着头站在办公室门边的样子和艾尔梅斯穿着狱警制服站在监狱后院对她伸出手的样子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回到公寓后换了鞋脱掉外套坐在沙发上。天已经黑透了,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街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块昏黄。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耶尔马兹发了条消息:【莎依娜留下的那几笔账,我这边清得差不多了。国际刑警那边要的协查材料,我明天整理好发过去。集团这边不会再被牵连进去。】耶尔马兹回得很快:【收到。辛苦了,海伦娜小姐。】河兰盯着“海伦娜小姐”这个称呼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站在厨房的窗边,望着外面万家灯火,心里才慢慢好受了一点。
      艾尔梅斯当年为什么选她,为什么他要费这么大周章做这个局,河兰大概也能猜到。那时的他需要一个绝对忠诚、没有退路还恰好有点脑子能管账的人。她刚好合适。她无依无靠,也被他从阿尔瓦雷斯手里救下来过,如果他亲自去监狱捞她出来,两条命压在身上,她这辈子都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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