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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小男孩阿廖沙   风雪肆 ...

  •   风雪肆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傍晚时分才堪堪停歇。S城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在这片靠近极圈的土地上,冬日的黑夜总是漫长而深沉。河兰跟着伊利亚的管家重新回到那间厚重的书房。此时的伊利亚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军刀。见河兰推门进来,他微微抬起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海伦娜,我又想了想,”伊利亚将一份重新拟定的文件推到她面前,碧蓝色的眼睛里恢复了属于商人的精明与冷酷,“四千零五十万美金。按照原价的九折成交。同时,我不需要你们南部的运输线免过路费,但我需要德米尔家族在A国西部给我开一扇门。以后如果我的人在那边出了事,德米尔需要提供庇护。”
      河兰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文件仔细地看着。九折,四千零五十万。虽然还是打了折扣,但看来这已经是伊利亚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成交。”河兰说。她在文件末尾签下“海伦娜·德米尔”的名字。他们站起身象征性地握了握手。伊利亚的大手粗砺而有力,他的目光在河兰脸上停留了片刻说:“明天上午,我会派人去查验那批货。如果一切无误,钱会准时打进你们的账户。”“合作愉快,克拉辛先生。”河兰微微颔首。
      当她从书房出来,走廊墙壁上的复古壁钟已经指向了晚上九点多。这些天的谈判十分耗神,加上中午那顿并不愉快的午餐,她此刻只觉得身心俱疲。耶尔马兹一直在走廊外等候,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他见她神色缓和,就知道事情成了。“海伦娜小姐,您先回房休息吧,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耶尔马兹低声说。
      河兰点点头,独自朝着西侧客房的走廊走去。庄园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阴影里冲了出来,毫无预兆地一头撞进她的怀里,两条手臂死死地抱住了她的腰。“妈妈!”
      河兰的手僵在半空中,她低下头看到又是那个有着深棕色微卷头发和碧蓝色大眼睛的小男孩。他身上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深蓝色天鹅绒睡衣,脚下踩着一双毛绒拖鞋。他仰起小脸看着河兰,白皙的脸上全是斑驳的泪痕,眼眶红肿,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粘连在一起。他像是一只在风雪里迷路了很久、终于等到雌鸟归巢的雏鸟一样死死扒着她不肯松手。“你一直在这里等?”河兰的声音软了下来,心中的疲惫被一种莫名的酸涩取代。
      男孩用力地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他一边抽泣,一边用带着俄语口音的英语含混不清地喊着:“妈妈……不要走……”河兰感到心中一片酸涩,她叹了口气,没有强行拉开孩子的手,她顺势将手包递给身后的耶尔马兹,然后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她动作轻柔地擦去男孩脸上的泪水,指腹碰到他冰凉的小脸蛋时,男孩在她手心里蹭了蹭。“你叫什么名字?”河兰轻声问。“阿列克谢。”男孩吸了吸鼻子,眼巴巴地看着她,“妈妈,你以前叫我阿廖沙。”
      河兰对着孩子微微笑了笑,她牵着阿列克谢微凉的小手转身顺着原路返回了书房的方向。书房的门虚掩着,伊利亚正站在落地窗前抽烟,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河兰牵着那个孩子走进来,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一直在门外等我。”河兰对伊利亚说,“克拉辛先生,这个孩子到底是谁?为什么他一直叫我妈妈?我的容貌和他母亲很像吗?”
      伊利亚将手里的雪茄按进烟灰缸里,目光落在阿列克谢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嫌恶,但也谈不上多少温情,只有一种淡淡的属于长辈的无奈。阿列克谢似乎有些害怕这个高大的金发男人,下意识地往河兰身后躲了躲,怯生生地看着他。“不是长得像。”伊利亚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个水晶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伏特加一口饮尽,“他妈妈是个C国人。你身上的味道,或者说你那种气质让他认错了。这孩子从会走路起只要看到年轻的亚洲女人,就会冲上去叫妈妈。”
      伊利亚放下酒杯,语气变得有些低沉:“这是我哥哥的孩子。我哥哥叫安德烈。几年前他在摩尔曼斯克港处理货物时,爱上了一个从C国来那里工作的女人。那女人温柔、漂亮,他爱上她我也不觉得奇怪。可我的父亲是个极其专制的暴君。”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的风雪:“父亲不同意这门婚事,他觉得我哥哥作为家族的继承人,必须娶一个门当户对的R国商人家的女人。他甚至用断绝父子关系、把哥哥赶出家门来威胁。可我哥哥性格倔强,不愿意低头。他私下里带着那个女人搬了出去住在一个隐蔽的公寓里。不久后,阿列克谢出生了。”
      伊利亚的语气越来越冷:“父亲得知后大发雷霆,直接气得病倒了。他放话说要让安德烈在R国身败名裂、混不下去。安德烈一气之下带着那个女人走了,把年幼的阿列克谢托付给了我。他当时对我说,他宁愿和妻子去当一个普通人,去C国或者去别的什么国家,也不愿意再踏进这个吃人的家一步。可是……”
      伊利亚的声音卡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那艘从摩尔曼斯克港出发的轮船在穿越北冰洋时遇到了极端风暴,沉没了。可是搜救队没有打捞到我哥哥和嫂子的尸体。我猜他们可能是假死逃生了,伪造了身份,逃离了这片噩梦一样的土地。”
      河兰站在原地,她听了这个关于专制、反抗与生离死别的故事,心中顿感翻江倒海。她低头看着身边那个紧紧抓着自己衣角的小男孩。阿列克谢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还在牵着一个“妈妈”的手,于是他低下头,用自己温热的小脸贴着河兰的手背。河兰喉头一阵发酸,她忍不住蹲下身,张开双臂,将阿列克谢紧紧地抱进了怀里。男孩也用力搂住河兰的脖子,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味道,小声地抽泣起来。
      河兰轻声对伊利亚说:“克拉辛先生,上一辈人的恩怨不应该让一个孩子来承担,孩子是无辜的。他想要妈妈,想要爱,这些是他的本能。希望你以后可以善待他。”伊利亚看着她,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他轻笑了一声,带着些许嘲弄和无奈:“善待?海伦娜,你看看他像是一个受过虐待的孩子吗?我从来没有少过他一口吃喝。到了该上学的年纪,我请了最好的家教来庄园里给他讲课。娜塔莉娅照顾他也很周到,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养。可他总是想念他妈妈。我能给他富贵和庇护,但我不能把他母亲还给他。我甚至不知道安德烈到底是死是活,根本没办法把他们找回来。”河兰沉默了。她心里明白伊利亚能做到这些已经算是最大的仁慈了。
      阿列克谢窝在河兰的怀里渐渐止住了哭泣。他毕竟只有五六岁,在走廊里等了好长时间已经累坏了,此刻靠在温暖的怀抱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河兰看了看伊利亚,轻声说:“我送他回卧室休息吧。他太累了。”伊利亚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算是默许。河兰牵着阿列克谢的手走出书房。男孩走得很慢,河兰便放慢脚步,配合着他的节奏。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回到阿列克谢的卧室,这是一间布置得有些童话色彩的儿童房,暖色的壁纸,柔软的床铺,角落里堆满了玩具。娜塔莉娅正焦急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看到河兰牵着阿列克谢进来,她长长地松了口气,快步走上前,对着河兰连连鞠躬,用俄语说着感谢的话。“他交给我吧,你去休息。”河兰用简单的英语对娜塔莉娅说,顺带做了一个睡觉的手势。娜塔莉娅似乎听懂了,她感激地看了看河兰,轻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河兰将阿列克谢抱上床,替他盖好被子。男孩躺在枕头上,依然倔强地抓着她的手,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生怕她凭空消失。“闭上眼睛,阿廖沙。”河兰轻声说。“妈妈,你能给我讲故事吗?”阿列克谢小声乞求,“以前……以前妈妈都会给我讲故事。”河兰在床边坐下,稍微思索了片刻。她开始用轻柔缓慢的语调,讲起了一个故事。她没有讲那些充满暴力的王子和恶龙,而是讲了《牙买加旅馆》里勇敢少女的故事,那本陪伴她度过了最黑暗岁月的书她读了很多遍,故事情节已经倒背如流了。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把那些惊险的情节化作了温柔的睡前童话,讲着讲着,阿列克谢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他的睫毛轻轻扇动着,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等到河兰讲完最后一段,男孩已经陷入了沉睡,小手依然虚虚地抓着她的衣角。河兰坐在昏暗的床头灯下,静静地看着这张稚嫩的小脸,看着他眼角残留的泪痕。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十五岁那年,独自坐上飞往A国的航班,在飞机上望着云海哭着睡着的时刻。她也是这么渴望一个温暖的怀抱。她十分心疼这个和母亲分离的孩子。她俯下身,在阿列克谢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她关上灯,轻轻退出房间。窗外的寒风依旧,但她的心口却有着一丝异样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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