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天堂》20visions

39、PTSD 五月中

　　五月中旬的P城的天气已经变得非常炎热。正午的烈日悬在荒漠上空，阳光炽白刺眼，毫无遮挡地灼烧着无垠的沙海。四十摄氏度的高温裹挟着滚烫气浪在空旷的沙漠上翻涌着，空气扭曲浮动，脚下的黄沙滚烫灼人。
　　荒芜无际的沙漠腹地里有一道单薄踉跄的人影在烈阳下拼命奔跑。这是马利安。他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跑着，他奔跑的速度时快时慢，他早已脱力，现在的每一步都像是最后的挣扎。
　　他身后不远处，有一辆黑色越野车紧跟着他，车离着他不远不近。每当他快要跑不动了的时候，越野车就立刻响起尖锐的鸣笛声，催促他继续前进。驾驶位上的艾尔梅斯单手搭着方向盘，姿态慵懒随意，他身穿一件黑色工字背心，比中学时期要强壮了很多的肩背线条裸露着，下身搭配墨绿色工装裤，穿浅黄色的短靴的脚正踩着油门。副驾驶位上的马蒂尼依旧穿着标志性的花衬衫，可是他的眼里藏着化不开的紧张，他沉默着，神色复杂。
　　车窗半降下来，滚烫的热风灌入车内。艾尔梅斯微微偏头，目光落向前方苦苦支撑的人影催促道：“嘿！快点跑。”马利安早已濒临虚脱。他自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母亲内拉一直没有用心培养他，她将他养成温顺的傀儡，只等着日后扶持他上位，自己好在幕后掌权。父亲阿拉斯更是对他偏心溺爱。阿拉斯对这个情妇所生的幼子百般纵容迁就，他对这个孩子从来都不舍得说一句重话，哪怕他平庸无能阿拉斯也从不指责，一有了什么好东西都会优先给他。
　　反观艾尔梅斯自幼被严苛管教，他就算是犯个小错都会被阿拉斯痛骂一顿。阿拉斯甚至还总是说“你一点也比不上你弟弟！”年少时的艾尔梅斯也曾嫉妒过这个永远被偏爱的弟弟，可如今他对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只有冷漠与厌弃。
　　从未吃过半点苦的马利安哪里扛得住这样在烈日荒漠里奔跑的折磨。他的双脚早已酸软发麻，频频打着绊子。他的呼吸急促，上气不接下气，喉咙干裂得像是被烈火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可是身后越野车逼近的压迫感和刺耳的鸣笛声，逼着他残存的求生欲短暂苏醒，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短暂提速，可不过数米就会再度脱力慢下来。
　　“嘿，快跑啊！”艾尔梅斯再度开口催促：“只要你跑出这片沙漠，我就放你回M城。”从被囚地下室开始，马利安就水米未进。高强度的奔跑，酷热的日光彻底耗尽了他本就不多的体力。在踉跄奔逃三个小时后，他双腿一软重重栽倒在滚烫的黄沙中。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车内的艾尔梅斯看到这样的景象哈哈大笑起来，副驾驶上的马蒂尼心生不忍，他迟疑良久才小心翼翼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梅斯，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
　　“残忍？”艾尔梅斯转过头看着马蒂尼，他金色的眼眸里仿佛结了一层薄冰：“如果今天执掌德米尔的是他们母子，你觉得他们会如何处置我和我母亲？他们会对我们心怀怜悯、以礼相待，把我们当做客人善待吗？”
　　马蒂尼瞬间语塞无言以对。艾尔梅斯收回目光，又看向车前死寂不动的人影，冷冷的说：“我不杀女人和我的兄弟。可马利安不是女人，内拉也不是我的兄弟，所以他们死得其所。”他踩下油门，越野车提起速度，轮胎碾过黄沙带起漫天沙尘。艾尔梅斯调转车头朝着城市的方向疾驰而去。
　　两天后这个消息就传遍了P城大街小巷。有人在城郊沙漠深处发现了一具脱水风干的尸体。市井街巷和餐厅酒馆里，处处都是众人窃窃议论的声音，“你们听说那件事没？沙漠里那具干尸查出来是谁了吗？”“是德米尔家的小儿子，马利安·德米尔。塔什说他亲眼见过尸体，他以前在德米尔家做过司机，绝对错不了。”几个食客议论着。“我早就说，最后赢的一定是艾尔梅斯！”前几天打赌押艾尔梅斯赢的男人满脸得意：“阿拉斯前脚刚死，德米尔家立刻变天，艾尔梅斯这小子下手还挺快。”
　　“太狠了。”一个端着啤酒的男人唏嘘感叹着，“前几天深夜街头，那个身中十几枪、惨死街边的红发女人，就是阿拉斯的情妇内拉吧？死得真是惨啊。”“那看来德米尔集团这位新首领，年纪轻轻就这么狠毒，他绝对是个狠角色。”
　　众人举杯闲谈，唏嘘过后，就谈起别的话题。对于在这里喝酒聊天的食客来说，那些恐怖的事情不过是酒桌闲谈的谈资。
　　河兰这两天没有到餐馆上班。那天清晨她在城郊沙地亲眼目睹了内拉尸横荒野的画面后吓坏了。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凭着残存的本能颤抖着开完接下来的路，将满载着旧桌椅的面包开到废品站，又是如何浑浑噩噩、失魂落魄地独自返回破旧的公寓。
　　那一日的恐怖的画面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杨老板虽然数落她“真是胆小，一点事都扛不住，以后还能指望你做什么”，却还是如约给了她五百美金的奖金，还特意给了她两天休假。
　　这两天里，河兰将自己死死锁在狭小闷热的房间里闭门不出。她裹紧薄被蜷缩在床上，公寓楼道的脚步声、窗外的风声和街巷的车声都被她的耳膜无限地放大。任何一点细碎的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她只要一闭眼眼前就会浮现出那具恐怖的尸体。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每想起那天的事就会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她第一次亲眼见到P城的残酷的一面。得知她受了惊吓，丽娜下班后就会赶来狭小公寓陪伴她。夜里丽娜静静地抱着蜷缩颤抖的河兰，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无声地安抚着她。她比河兰小三岁，可此时她像河兰的姐姐一样。
　　昏暗狭小的房间里，河兰埋在丽娜的肩头哭着说：“丽娜，P城的世界真的一直这样恐怖吗？我好害怕。”她在这座城市生活将近一年，她不是不知道这里不太平，可是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那样血淋淋的场面。
　　丽娜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她的绿眼睛在夜色里格外的温柔：“海伦娜，慢慢你会习惯的。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早就见惯了。”河兰抽泣着问：“可是你一点都不怕吗？”丽娜沉默片刻，轻轻叹息着说：“我住的那片街区里的街头经常有人死去，街上有醉鬼和乞丐的尸体已经不是新鲜事。我也会怕，可我没有害怕的资格。我要活着，我就得工作，日子再难也只能咬牙过下去。”
　　河兰靠在她的怀里，哭累了就睡了过去。这两个夜晚，丽娜结束餐馆的工作后都会来老公寓陪着河兰，她们一起挤在这张狭窄单薄的单人床上。河兰听着身旁丽娜均匀安稳的呼吸声才能安稳地睡去。
　　第三天上午十点河兰出现在餐馆后厨。不过两日未见，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变得憔悴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黑眼圈，脸颊清瘦凹陷下去。凯文一见到她就忍不住惊呼出声：“海伦娜，你怎么憔悴成这样？才两天不见，你整整瘦了一圈！”河兰勉强扯出一抹苦涩单薄的笑意，她推说是两日是生病了，“没事的凯文，我已经好了。”
　　她整理好工作服，戴上了手套，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她说：“日子总要过下去的。”苦难不会因为恐惧而消散，生活不会因为她的脆弱而变温柔。家中负债还没还完，她没有软弱的资格。
　　到了晚饭时间，店里又挤满了客人。他们喝着酒谈天说地，他们已经谈起了新的话题，德米尔家的事已经被P城的市民们抛到了脑后。所以河兰也就没有再听到什么沙漠干尸，这个可怜的女人有幸没有再受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