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远洋别岸 白昼的 ...
-
白昼的光雾铺满C国国际机场宽阔的候机大厅,通透的落地玻璃滤去了盛夏刺眼的强光。往来的行人步履匆匆,嘈杂的播报声、交谈声、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滚动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的人海洪流,衬得人群中的母女二人格外安静落寞。
今天是河兰远赴A国求学的日子,十五岁的她即将独自踏上一场漫长又未知的旅程。张女士站在女儿身前,眼里的不舍几乎快要溢出来,层层叠叠地压在眉眼之间。她看着尚且带着稚气身形单薄的女儿,心口像被一只手攥住酸胀得发疼。十五年光阴里,河兰是她捧在手心悉心呵护长大的独女,现在要她孤身远赴万里之外的异国独自面对陌生的国度、陌生的人群和生活。可家里的产业与生意需要她留下来打理,千头万绪琐事缠身,她无法抽身陪同女儿远行。
大厅的广播准时响起,清晰的机械音一遍遍播报着航班即将截止登机的通知,字句急促,不断催促着离别时刻的到来。河兰听见声音,心里骤然涌上一阵浓烈的酸涩与不舍。她从小在父母身边长大,被家人妥帖呵护,早已习惯了家里温热安稳的烟火气。此刻要远离故土、离开至亲,她心里空落落的,翻滚着对未来的茫然和对家的眷恋。
但她悄悄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她看见母亲眼眶通红,知道母亲忧心不已。她不敢再表露自己的伤感,生怕自己一哭会让本就牵挂万分的母亲更加揪心。
于是她轻轻抱住母亲,她刻意扬起轻快的语调,眉眼弯弯地挤出一抹明媚的笑意,语气轻快得像只是去一场短途旅行一样:“妈,别担心我。我觉得出国读书挺好的,外面的世界那么大,肯定很好玩,我会好好适应的。”
张女士拭去眼角滑落的泪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妈妈怎么可能放心。你爸爸今天还有两场重要的会议,实在抽不开身,没能来送你……委屈你了,兰兰。”
“我不委屈的,妈。”河兰轻轻摇头,松开抱着母亲的手,目光温柔地落在母亲憔悴的脸上,轻声叮嘱,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足够沉稳,以此安抚眼前落泪的母亲,“我要走啦,你和爸爸在家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别太劳累。我在那边会好好读书、好好生活,不会让你们担心的。”
张女士舍不得就此道别,一手拎着女儿的随身旅行包,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一步步缓慢地走向登机口。她一字一句,细致入微地叮嘱:“妈妈已经给你安顿好那边的一切了,住的地方离你的学校只有三公里,我已经雇了王姨长期照顾你,她每天准时接你上下学、给你做饭,日常起居你只管放心。每个月月初我都会准时给你打生活费,手里千万不要缺钱。在外面别委屈自己,想吃什么、想买什么都尽管来,有任何难处、任何不开心,第一时间告诉妈妈。”
细碎的嘱托萦绕在耳边,每一句都是沉甸甸的爱意。河兰静静听着,乖乖点头应声,将母亲所有的话都默默记在心里。临到登机口前,她伸手接过母亲手中的旅行包背在肩上,转身朝着廊桥的方向走去。
就在转身的那一刻,她方才强撑起来的坚强轰然崩塌。温热的泪水涌了上来,顺着脸颊簌簌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潮湿的痕迹。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看见母亲伫立在原地不舍凝望的模样,自己就会没有勇气转身离开。
长到十五岁,她从未离家如此之久、如此之远。为了争取这次出国求学的机会,家里花了很多钱,父母耗尽了无数心力。他们常年被生意上的琐事裹挟,日夜忙碌。今天母亲是从百忙之中抽身专程赶来机场送她。她心里清清楚楚,她承载着全家人沉甸甸的期盼与付出。
她一步步往前走,背影单薄又倔强,眼泪却始终没有停过。
飞机缓缓驶入跑道,伴随着轻微的震颤,开始平稳滑行、加速升空。机身逐渐攀升,冲破云层,地面熟悉的城市轮廓、纵横的街道、林立的建筑一点点缩小、模糊,最后彻底化作一抹渺小的剪影消散在视野尽头。河兰侧头靠着舷窗,望着下方愈发遥远、陌生的云海大地,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眼前所有景致。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真的离开家了。未来漫长的岁月里,她再也不能日日见到父母,再也不能随时扑进家人怀里撒娇。下一次归期遥遥未定,或许是一年,或许是更久的时光。隔着整片汪洋大海,故土与亲人都成了遥远的牵挂。
为了筹备这场远赴异国的旅程,整整一个星期她夜夜辗转难眠,心中的期待、忐忑、不舍交织缠绕,让她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此刻哭累了,酸涩的眼皮沉沉耷拉下来,她靠着柔软的座椅靠背,在万米高空的沉沉夜色里渐渐坠入了梦乡。
客机在漆黑的夜空里持续飞行,飞向大洋彼岸的陌生国度。翌日正午,飞机稳稳降落在A国的机场跑道上。舱门打开,明亮刺眼的日光扑面而来,裹挟着异温热的气流,将河兰整个人包裹其中。她跟着人流缓缓走出机舱、穿过通道,双脚踩在陌生国度的土地上时,整个人依旧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周遭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建筑、陌生的标识、肤色各异步履匆匆的路人。恍惚之间,她甚至分不清身处何处,只觉得像一场漂浮不定的梦。偌大的接机大厅人潮涌动,各色人群穿梭往来,喧闹热闹。河兰拖着行李箱缓步走出,目光下意识在人群中张望,很快看到了等候已久的身影。
那是王姨。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身形中等,一头乌黑的头发打理得干净利落,眉眼温和舒展,浑身透着爽朗和善的气质。她的臂膀结实有力,是常年劳作沉淀下来的踏实模样,她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亲切感。王姨一眼就认出了人群中身形单薄、眉眼青涩的河兰,她立刻笑着快步迎上前,接过她手中沉重的行李箱,动作轻快利落,她带着河兰走到停车场,将大大小小的行李安置进黑色雪佛兰的后备箱中。
车子平稳驶出机场,行驶在开阔的公路上,王姨一边专注开车,一边亲切地和河兰闲谈,她的语气亲昵又温暖,一点点消解着河兰的局促:“兰兰,你妈妈早早就把你的事托付给我了,让我好好照顾你在这边的生活。我在这座城市生活整整十年了,这周边的大街小巷我都熟得很,你不用拘谨,也不用害怕。今天你一路奔波肯定累坏了,回去好好洗个澡睡一觉,明天我带你出门转转,熟悉一下周边的环境和学校的路线。”
河兰乖乖坐在副驾驶座上,轻轻点头,小声向王姨道谢。初至异乡的陌生感依旧牢牢笼罩着她,面对热情和善的王姨,她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腼腆拘谨,她话不多,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辆缓缓驶入森林大道,这里的道路两旁绿植繁茂,绿意层层叠叠。拐过这条道路后,一栋暖棕色的独栋小房子静静出现在翠绿草坪中央,像一枚落在绿野之上的橡树籽。
车子稳稳停在庭院中。河兰推开车门走下台阶,脚下老旧的木质门廊被踩过,发出轻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老人舒展关节的低哑轻响。午后的阳光温柔洒落,周遭安静又闲适。隔壁的庭院格外热闹,一户黑人家庭正在院中举办烧烤,烟火气袅袅升起,笑语声清脆悦耳。
院中有房子的男女主人,还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双胞胎女孩,察觉到隔壁新来的动静,纷纷透过木质栅栏望了过来。看见站在院子里的陌生少女,她们热情大方地朝着河兰挥手打招呼。
这户邻居一家四口,父母是建筑师,他们有一对双胞胎女儿。她们的皮肤是乌木色,肌肤光滑透亮,她们都有大大的眼睛和卷卷的长发。姐姐名叫赛吉,妹妹名叫贝瑟妮,年纪看着与河兰相仿,透露着少年人的鲜活热烈。
姐妹俩性格外向,她们隔着栅栏主动开口,真诚地邀请河兰过来一同用餐、品尝烧烤。盛情难却,河兰实在拗不过两人的热情,王姨也说“我认得那两个孩子,她们人很不错呢。”河兰轻轻点头,跟着她们走进了热闹鲜活的隔壁庭院。
院中烤肉的香气袅袅萦绕,欢声笑语萦绕耳畔。河兰坐在柔软的座椅上,轻声开口:“我叫河兰,从C国过来的,以后在这里的私立中学读中学。”“私立中学?”赛吉眼睛一亮,立刻接话,语气带着惊喜,“是城西那所私立学校对不对?”“嗯,是的。”河兰轻轻应声。
“那也太巧了!”一旁的贝瑟妮立刻笑了起来,她的声音清脆“那是这里最好的私立中学啦!有好多外国人也来读书呢。我们明年也要去那所学校读书,以后我们就是校友了!”“那所学校的学费很贵的。”赛吉补充道。
一旁正专注压榨新鲜果汁的女主人娜奥米,听见孩子们的对话,温柔地笑着开口:“爸爸妈妈早就为你们攒好学费啦,明年你们就能一起去新学校读书了。”她的话音落下,两姐妹开心地拥抱着母亲,清脆的笑声响彻整个庭院。
河兰端着一杯冰凉清甜的苹果汁,安静坐在一旁,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温柔的笑意,静静看着眼前温馨和睦的一幕,可她的心神却早已越过茫茫汪洋飘回了千里之外的故土。她默默在心里想:此时此刻,我的妈妈正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也像我想念她一样,正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