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店》番茄炒蛋多糖

67、永生（7） 侯锦尧趴在

　　侯锦尧趴在地上，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快速转动，好一会儿才能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掌心朝下、五指微张的森森白骨。他能感觉到整只左手的皮肉已然消失，从指尖到肩膀只剩骨头。没有斗篷覆盖的位置，似乎能感觉到清风穿透骨骼。有点痒。大脑尝试发号施令——五根手指张开、并拢、握拳。还能动呢。侯锦尧心想，虽然有点丑陋。

　　侯锦尧挣扎起身，展开双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好像只是睡了一觉，而不是因为皮肉一点点被剐掉，痛到晕厥。侯锦尧没有用意念将手臂恢复原状，那只是毫无意义的表象。“等价交换是唯一准则，”侯锦尧笑了笑，“还挺划算的。”他整理好斗篷，把化成白骨的手臂藏于衣物之下，看起来与平常无异。

　　侯锦尧缓步走向吧台，盯着那封泛黄的信，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他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看。看了又能怎样？侯锦尧自问。赵汀雅已经死了。她拥有顺遂、圆满的一生。他只是她人生中不足以对外人道的一丝遗憾，一阵青春的回响。侯锦尧很清楚自己的位置，看不看都无法改变什么。

　　“如果你刚刚像现在这么犹豫，事情会有趣很多。”无论是为徐娅，还是当年为了赵汀雅，侯锦尧都没有丝毫犹豫。就连舒天也……“你怎么还是不学乖，一次次逆天而行，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他没有对舒天撒谎。死不了是真的，但也不能算好好活着。在永生之上叠加无尽痛苦，“值得吗？”不过，与之相比，一条手臂确实划算。

　　薄薄的信纸离开吧台，悬在半空。纸张的右下方长出白皙的手指，接着是手臂、靛蓝色斗篷——幻影变成实体。他顶着一张跟侯锦尧一模一样的脸，漫不经心地把玩信件，瞬间点燃了他的怒火。

　　“还给我。”侯锦尧怒斥。

　　“你不是不打算看吗？”他咧嘴一笑，“我帮你看啊。”

　　“还、给、我！”侯锦尧咬牙切齿，“然后在我的视线里消失。”

　　“还生气呢？侯锦尧，你简直不可理喻。”说完，他五指一张，任由信纸坠落。泛黄的纸张左右摇摆，在重回吧台前被侯锦尧攥在手心。靛蓝色幻影已经消失。侯锦尧松了口气，攥着信的手愈发用力。“看吗？”他还在犹豫，不断自我说服，“看看也无妨。”

　　片刻后，攥紧信纸的手终于松开。皱巴巴的纸张没有落回桌面，而是缓缓上升。它越飘越高，在空中发出嘭一声，宛如烟花绽放。五颜六色的火焰铺满穹顶，像极那年夏夜的漫天繁星。侯锦尧仰望繁星落下，两行清泪爬上脸颊。

　　这时，巷尾店的大门突然被踹开，掀起猎猎风声。侯锦尧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寻常，瞬间恢复冷静。当他看清来人时，依然震惊到不知所措。

　　站在门口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他双手插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侯锦尧，“等价交换是唯一准则，”少年一边说话，一边朝吧台走来。“是不是只要我愿意付出代价，所有东西都能交换？”少年落脚之处金光乍现，流金荆棘钻出地面，死死地拽住他的脚踝。荆棘生长、拽紧、断裂，不断重复交替，始终无法阻挡少年的步伐。

　　他来到吧台旁边，一屁股坐在高脚凳上，挑了挑眉，“你好像不太欢迎我。”

　　来者不善，否则巷尾店绝不会极力阻挠。侯锦尧后撤两步，斗篷下的双手紧握成拳。虽然少年始终面带笑容，但他的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只有……

　　愤怒。

　　“不用这么严肃吧。”少年单手托腮，懒懒地挨着吧台，“拿到想要的，我就会走。”换言之，若不能如愿，休想他离开。侯锦尧始终沉默，怕一不小心被他抓住漏洞。

　　“你不问我名字怎么召唤我的命书？”少年双手捧住脸颊，歪着头故作可爱。他死死地盯着侯锦尧，不放过任何情绪波动。少年眼神一暗，瞬间变脸，凶神恶煞地说：“你果然知道我是谁。”

　　少年说得没错，侯锦尧的确知道他是谁。从看清他的第一眼，侯锦尧便知道他的身份，震惊由此而来。是他！那个因杀戮无数而遭受天罚的少年，那个天枢无论如何都要找到的人。他不该在这里，他不可能在这里！侯锦尧后背碰上酒架，无路可退。他察觉到天平正在失衡，有些事物脱离了原来的轨迹。

　　“所以呢，我到底是谁？”少年一字一顿，“我叫什么名字？”

　　空气中危险翻涌。少年给予的压迫感比舒天要强烈很多，与之相比，舒天就像在逗他玩。侯锦尧伸展双臂、手掌向前推动，企图掀起飓风。必须把他驱逐出境，他想。然而，巷尾店里风平浪静，少年稳如泰山。

　　“不能告诉他。”幻影的声音潜入脑海，“不能让他找回名字，否则……”侯锦尧意念微动，想回到旋梯上。少年看穿他的意图，单手按住台面借力一跃，轻松地落在吧台内侧。他的动作快如闪电，一手掐住侯锦尧的脖子把人推到酒架上，“只要能够找回名字，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另一只手轻轻地捏住猩红斗篷下的森森白骨。

　　“不可能。”侯锦尧态度坚决。

　　少年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凑到侯锦尧耳边，堪称温柔地说：“原则上先礼后兵，你好好考虑一下。”稍作停顿，少年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不然，我有的是办法撬开你这张嘴。”

　　原来当手化成白骨，仍然能够感觉到痛楚。侯锦尧分心地想着，他紧抿嘴唇，誓死不从。不能让少年找回名字，否则天下必将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