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店》番茄炒蛋多糖

65、永生（5） 侯锦尧低下

　　侯锦尧低下头，轻声问为什么。他的声音异常沙哑。说话间，喉咙又泛起丝丝痒意。他从未想过会跟赵汀雅的后人面对面。这种感觉很奇妙。既有对于时光飞逝的感慨，又有见证生命延续的震撼。徐娅不仅是一名造访者，更是他与旧时光的连接。在徐娅的注视下，侯锦尧不得不直面最初的自己。

　　“为什么要找我？”侯锦尧重复道。

　　“我在奶奶的遗物发现巷尾店的剪报，她还提到你。”

　　赵汀雅显然不相信巷尾店，否则出现在这里的就不会是徐娅。侯锦尧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但他忍不住去想：如果她相信，自己的交换还会成功吗？但转念一想，巷尾店能洞察内心最深处的欲望，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投下诱饵。只有不相信才能获得平安顺遂的人生。她不相信。这是他达成交换的保障。侯锦尧凝视虚空，沉默不语。

　　“这个给你。”徐娅开口把侯锦尧从虚无中拉回来。他的视线落在吧台边缘那张对折的信纸上，岁月给它穿上浅黄色外衣。“这是奶奶写给你的信。”徐娅强调说。

　　侯锦尧只是盯着信纸，没有动手。“她过得好吗？”

　　“奶奶一生平安顺遂、幸福快乐。”徐娅说，“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迎刃而解。”奶奶的音容笑貌在脑海里浮现，徐娅湿了眼眶，“用她的原话来说——仿佛被神明偏爱。”原来真的有守护神。徐娅看着侯锦尧，心想：这个守护神青春依旧，藏在一个奶奶不相信其存在的地方。

　　“那就好。”侯锦尧说，“很好。”

　　在确认他身份的那一刻，所有的疑惑都得到了解答。新的问题随之而来。付出巨大的代价让爱人活下去，与之分离，为此背上骂名。“值得吗？”徐娅低声问道，“你后悔过吗？”如果是我，我会怎样选择？徐娅没有答案。

　　侯锦尧依然盯着那封信，没有说话。

　　“奶奶的日记提到你，虽然只有寥寥数语，”徐娅露出无奈的笑，“但足够让我震惊又委屈，可能还有点生气。明明跟奶奶那么亲近，我以为自己知道她所有事情，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个你。我意识到，自己了解的只是‘奶奶’，而不是‘赵汀雅’。这让我很不甘心，只能揪着巷尾店不放。”

　　诱饵。他想。这就能解释为何当初被处理掉的剪报会落到赵汀雅手里。在巷尾店的干预下，赵汀雅不会过度执着，确保平安顺遂的人生基调，诱饵顺势流向四周。真是阴险狡猾啊。

　　“你想知道侯锦尧跟赵汀雅之间的故事，你想更加了解奶奶。”徐娅听见有人在耳边低吟，声音极具诱惑，“你爱奶奶，愿意为她付出任何代价，不是吗？”

　　“对。”徐娅眼神逐渐迷离，“我愿意。”

　　“所以你要交换，”他的声音满含笑意，“等价交换是唯一准则，你只要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愿望即可。”

　　“我的愿望？”徐娅完全被他牵着走，一字一句地说：“没错，我的愿望。我想要……”

　　连续又急促的三个响指勾回徐娅的注意力。她跟侯锦尧四目相对，看见他眼里的担忧。

　　“信我收到了。”侯锦尧用两指按住信纸，把它从徐娅那边拖到自己这边，“你可以走了，回去吧。”

　　徐娅没有理会侯锦尧说话的内容，注意力全集中在他的音色上。侯锦尧的声音跟耳边的“他”不一样。尽管“他”模仿得很像，但还是有微妙的差别。徐娅说不清到底是语气还是咬字的方式，总之就是不一样。徐娅左右看，确定身旁没人，而侯锦尧一直在对面。“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徐娅不由得紧张起来，“很像你的声音，但其实不一样。”

　　“你待在这里太久了。”侯锦尧脸色凝重，但他没有继续解释，而是指着巷尾店的大门，“走吧。”回到你的原本的生活里去，彻底忘记巷尾店。

　　“她当然会忘记。每个从巷尾店出去的人，都会忘掉这里的一切。”他说，“清除是我的工作，我会好好地完成。所以呢，你也要好好履行职责，引导她说出内心的渴望。”

　　“她是来送信的。”

　　“不，她想要真相。”他哧哧地笑，“她想知道你跟赵汀雅之间的故事，想知道你为何不辞而别。”靛蓝色幻影从侯锦尧这边蹿到徐娅那边，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她说了，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侯锦尧看着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愤怒得攥紧拳头。徐娅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但仍能察觉到侯锦尧的情绪变化。

　　“你刚才问我后不后悔，”侯锦尧看着徐娅，眼神复杂，“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后悔。你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可以走了。”

　　“每个人一生只有一次进入巷尾店的机会。换言之，现在是你唯一的机会。记忆、天赋、美貌……只要是你想要的，都能够得到。”酷似侯锦尧的声音再次响起，因为情绪不同显得差别更大。

　　“所有来这里的人都会交换吗？”徐娅心潮涌动，一股强烈的渴望从心底迸发。她把手放在胸口，仿佛能触碰底下翻腾的欲望。“有人例外吗？”

　　“没有。”他说。当世人不再有欲望，巷尾店就会随之坍塌。幻影说话时，眼睛始终盯着侯锦尧。他勾起嘴角似笑非笑，“这件事永远不会发生。”

　　徐娅意识逐渐涣散，被侯锦尧敲击台面的声音拽回。接着，徐娅听见他说：“够了，如今掌管巷尾店的人是我。”他在跟谁说话？徐娅疑惑，这里明明没有其他人。她抬起左手抓住右手，用指甲抠挖手心，企图用疼痛来保持清醒。然而，意识依然坚定地走向模糊。

　　“徐娅，站起来，走出去。”侯锦尧命令道。

　　徐娅看向巷尾店的入口，听见另一个侯锦尧说：“徐娅，你应该诚实地说出心中所想。”

　　两道声音立场明确，互不相让，吵得徐娅脑子嗡嗡作响。“锦尧哥哥是对的。”徐娅恍惚听见少女的声音，换来片刻清明。她抓住鲜花宝座的扶手，慢慢地落地。脚下软绵绵的，就像踩在棉花上。我会听话的。徐娅心想。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没有人能抵抗巷尾店的邀约，“这是天赐的幸运。”

　　徐娅一步一顿地朝大门走去。她想到奶奶，想到骆克之和薛天堃，想到李珍珍……更多的人和事在脑海中浮现，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彻底盖过他们的声音。大大小小的心愿汇聚成欲望洪流，猛烈地扑向徐娅。她被卷上浪尖，只能胡乱地扑腾挣扎。我没有！徐娅心想，没有什么要交换的。大门近在眼看，只要伸手就能够到门把。

　　“真的没有吗？”恶魔如影随形，胸有成竹，“每个人都会有的。”这就是巷尾店存在的意义。没有尽头的环形书架，数不清的命书，装载着无穷无尽的欲望。

　　嘶啦一声，坚固的防御迸发裂痕。徐娅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坠入无边的阴冷和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