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六章 怀疑之宴 “人有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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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灵格被邀请坐在宴席的首位时，有种归还故乡的错觉。因为他所认识的许多名人，此刻都聚集在勒鲁多的家中。
有西普的护卫长“太阳猎手”泰姆雷，他掌握着西普城中的近卫兵兵权。他不过四十岁出头，随国王尤利尔征战却已有二十多年，因为匀称的身材和利落的娃娃脸的原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
有来自薇妮，从西海教转信东河教的贵族吟游诗人卡利昂·潘，他是西普城的民间宗教领袖，是个有些轻微肥胖，但面容给人一种亲和力的三十岁年轻人，一头金发显示着他自视高贵的血统。
还有管理西普平原附近盐业的官员、从雀跃关换防回来的士兵、西普城最大旅馆的老板……
勒鲁多好客的名声是一向在外的。他的父亲跟随尤利尔完成了政变，勒鲁多也随尤利尔登基而名声鹤起，接受他邀请前来赴宴的人自然数不胜数了。
勒鲁多的身量比席间的每个人都要庞大，如果和伊格灵格比，他大概三倍宽。其身高比起以高大闻名的尤利尔王也不输分毫。
他的声音就像被放在一个宽阔的音箱里反射，即使是最轻微的笑声也能传到房间的另一端，乃至传到外面的走廊上。
这样一个人，显然是藏不住什么秘密的。也很难想象，他的父辈参与了那场可以说得上是阴谋的行动。
据说勒鲁多的父亲在政变中扮演的是个单纯用武力威慑的角色，而尤利尔王则更多担任了智囊的角色，到最后为何是尤利尔而非掌握兵权的勒鲁多之父登上王位，其实也是一件非常有趣却没有结论的事。
拉扎和伊格灵格已经换上了符合当下场合的衣物。拉扎脸上的红色刺青没法遮盖，不过伊格灵格是偷看祖父的文件才知道刺客团的标志的，普通人自然不了解这一组织，因此也没有什么大碍。
伊格灵格介绍说拉扎是附近被人袭击的商队的护卫，因为无处安身便跟随伊格灵格。勒鲁多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怀疑，但最终还是接受了伊格灵格的说法。
阿维丽不在餐桌上。很罕见。往常，只要是有机会，她就会跟在伊格灵格屁股后面。或许，她还耿耿于怀于以弗纳尔的死？她和以弗纳尔交往时间虽然不长，却十分投缘。以弗纳尔还说要搜集四方的兵书给她。
勒鲁多举起斟满粮食酒的杯子，祝各位宾客身体健康。眼神与眼神在席下流转，仿佛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伊格灵格正欲举杯畅饮，拉扎却按住他拿杯子的手，将银筷子伸进酒液中。
勒鲁多圆滚滚的笑脸一下子沉下去。他的声音有种难以克服的权威性，这和他一贯的性格也是一致的。
“孩子，你这样就是不信任我了。我怎么可能有害你的心呢？”
“是啊是啊，拉扎，勒鲁多大人不比别人。请见谅，拉扎他是被那场袭击吓到了，并不是存心怀疑您的。”
但暗地里，伊格灵格并不怀疑拉扎对危险的感知。即使勒鲁多不会存心害自己，宴席上其他的人难免有此念头。那派出的刺客不就是明证吗？对于拉扎的小心谨慎，伊格灵格并无不满。
大家都开始拿起刀叉吃烤肉和面包，讨论最近的时事时，伊格灵格低声与拉扎交谈。
“你觉得谁最可疑？”
拉扎用刀的方式十分优雅，看得出他是个用刀的大师。
“都很可疑。你看，你明明是被流放，他们却仍旧对你这么热情，这不符常理。”
的确，自从宴席开始，人们就轮番给伊格灵格敬酒，还有人说要为他介绍门路，支持他去经商或是从军，以便有朝一日用声名洗刷罪名。
但是他们的空头支票又都恰好停留在无法兑现的程度，常见的说辞有“等安顿好了”“过一阵子”“如果有机会”……
卡利昂·潘正在给一位贵族小姐解说西海教和东河教在任职问题上的区别。
“西海教竟然认为神职人员结婚是合法的，乃至在教义上是必须的！这就亵渎了人们献身于桂神的伟大志向。而且，它过于理想化地要求一般民众也虔信宗教，而我们都知道，未经教育的人民是不可能成为神的忠实仆人的，只有像你我这样的贵族才有可能献身于神……”
泰姆雷一直默默用餐，只在勒鲁多问及菜品如何时发出赞许的评价。他是尤利尔外祖父的忠实拥护者，伊格灵格默默地把他从怀疑名单上划去了——基于外祖父不会加害于自己的前提。
宴席到中途的时候，那个人忽然出现了。
阿维丽，红色的头发盘在脑后，穿着平时不会穿的华丽长裙，端着酒杯，向席间的众人敬酒。碰杯到伊格灵格时，伊格灵格注意到阿维丽扯着长裙下摆的左手，正做出一个看似自然的动作——中指与无名指分开，大拇指缩进掌心之中。
这是他和阿维丽约定的手势，意思是“老师来了”。
阿维丽短暂出场又退下之后，伊格灵格表示要去洗手间。拉扎也跟随一同前往。
“她暗示你要和她单独见面？”拉扎了解情况后，感到一丝不安，“最好别去。谁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单独见你会发生什么。”
“她是我的老友，拉扎。”伊格灵格毫不在意地笑着，“如果连她都背叛我，这世上就不会有人忠于我了。”
伊格灵格并不熟悉勒鲁多家的布局，但这个年代，贵族的房屋多半都仿照王宫的格局建筑。因此，伊格灵格很快找到了他儿时曾经和阿维丽约定在有意外时见面的地点——储藏室。
伊格灵格打开门，阿维丽像往常一样，沉默地坐在椅子上。漆黑的房间，看不清她的表情。
“阿维丽……”
她忽然抓起一旁的凶器，朝伊格灵格不顾一切地冲来！
他们还是藏不住了！拉扎心头一紧。可惜，刚刚在宴会上，武器都被收了起来，此刻他只有以赤手空拳应对阿维丽。
而伊格灵格站在阿维丽和拉扎之间，储藏室里的空间又被各种卷轴、废弃家具和杂物挤得满满当当，拉扎丝毫没有发挥的余地。即使是对于擅长在封闭空间里作战的刺客来说，这也太过狭窄了。
伊格灵格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情的进展，直到阿维丽冲上前来，才恍惚地，几乎是凭肌肉记忆地闪开身子。阿维丽的武器砍偏了，从伊格灵格的身体边缘划过。
这时拉扎已经反应过来。
他先是上前一步，尽力让自己也处在阿维丽的攻击范围内。阿维丽并没有补上第二击，他抓住空当，将伊格灵格推至自己身后，同时侧身，以双臂护卫自己的要害。
“别挡路！”阿维丽低吼，以手中的剑柄击打向拉扎。拉扎以右臂硬生生接下一击，一阵疼痛和麻痹感随着小臂蔓延开来。
他抓住阿维丽持剑的手，一记反扭，她顿时吃痛叫出声来，剑也“哐”地一声掉在地上。
“别伤害她！”伊格灵格大喊。
拉扎叹了口气，减弱了手上的力度。随后，他一个扫腿，让她直接倒地，趁她爬起来前，拉着一脸茫然的伊格灵格冲出了储藏室。阿维丽仍在身后大喊“这是为了以弗纳尔”，但伊格灵格只听到一阵剧烈的耳鸣。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接着他拉着伊格灵格一路狂奔，跑到宴会厅门口，有其他仆人在的地方。
“……两位怎么如此焦急？”
伊格灵格仍处在极度的震惊与激动中，说不出话来。
“我们……呃，”拉扎平复了一下心情，“我的主人急着要找卫生间，可是怎么都找不到。”
与此同时，阿维丽跪坐在地面上。被撞的伤处仍在火辣辣地疼痛。她捂着脸，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自顾自问道：“为什么？……”
……
接下来的这餐饭吃得索然无味。拉扎和伊格灵格各自想着事情。红光满面的卡利昂在餐桌上格外活跃，向兴致寥寥的客人们兜售着自己的宗教主张。泰姆雷不时向仆人要更多的肉排，除此之外无话。勒鲁多不时询问着伊格灵格还有什么需要，并不断摇响铃铛为客人提供食物。
窗外又下起了雨，并且越下越大。
“哎呀，看来各位是回不去了。”勒鲁多雄厚的声音和一道闪电同时劈开了室内的宁静。
泰姆雷面露难色。
“西普的防务一日都离不开我……”
“不妨事不妨事，我派人去给陛下送一封信就好。”勒鲁多的大手盖在泰姆雷肩膀上，“还有谁需要我派人送信给家里吗？”
最后，除了几位确有要事的客人，以及被卡利昂的热情吓跑的客人，其他人都选择留在了勒鲁多家。泰姆雷之所以选择留下，更多的原因是因为他不擅长拒绝。
伊格灵格和拉扎回到房间，默默看着窗外。
“……拉扎，你觉得阿维丽为什么要这么做？”
“人有很多理由去杀另一个人。”拉扎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在漫长到令人不悦的沉默中，他们打发掉了夜晚入睡之前的时间。
而直到躺到床上，伊格灵格也不知自己能否解除和阿维丽之间的误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