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公子》韩希声

57、第三十五章 没有伊格灵格的城市 就仿佛之前

　　“祝各位身体健康，生活愉快！”
　　“胖子”勒鲁多高举酒杯，进行着一如既往的宴会。虽然这宴会是小规模的，只有绝对的亲信参加的。
　　就仿佛之前发生在他领地中的，事关伊格灵格和阿维丽的事件，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内心。
　　诗人卡利昂·潘一只手拨弄着琴弦，小口啜饮着杯中的酒。
　　“勒鲁多大人，”一个来自王城西普的小贵族搓着手，“一件大事可算是办成了。您应该很高兴吧？”
　　勒鲁多摸了摸嘴唇上方浓密的胡子，一副轻松的神情。
　　“那是王上自己办成的。我不过是在其中扮演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的角色罢了……”
　　“不过，那预言真的会应验吗？”卡利昂的手滑过琴弦，发出一阵不安的颤音，“‘一个有精灵血统的人将会重新统一这个国家，取代尤利尔王’……”
　　众贵族议论纷纷。虽然他们多少都听说过这则预言，但从未听说得如此详细，也没有谁曾经在公开的场合谈论这一点。
　　“那可是马准尔家族的预言。”勒鲁多说，“虽然他们的家族因为不愿讨好老雪熊已经走向覆灭了……但他们可是侍奉了数代王族的家族，而且做过许多成功的预言，想必即使是随便说句谎话，也会被人相信吧。”
　　“所以那个叫以弗纳尔的年轻人才会死去吧。”一个贵族如此下结论道，“他显然是个精灵的后裔，又和那位相当受欢迎的王孙走得那么近……”
　　“不要轻视了老雪熊的内心。”勒鲁多摇头，“他是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流言就做出任何行动的。好了，酒桌上不便谈及政治，我们还是来喝酒吧！”
　　但是，勒鲁多在想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
　　旅馆主莉莉正百无聊赖地擦拭着酒杯。
　　自从那次在勒鲁多宅邸的雨中故事会之后，她就再没有参加过那样的聚会。当然，不是因为她不再热衷于这样的活动，而是因为她生了一场大病。
　　说来奇怪，在病中，她总是能梦见一个精灵男子……但那绝非是她年轻时的精灵情人，因为那男子看起来就像……简直就像……传说中的卡罗利安公子。
　　那是吟游诗人中的吟游诗人，精灵贵族中的精灵贵族，弗兰涅尔所有人都崇拜不已并尊称为公子的存在。莉莉并不认为自己还在会梦想成为他伴侣的年龄，因此，梦见他只有一种可能——她做了什么事，冒犯到了卡罗利安。
　　莉莉可不希望惹怒这位保佑商业、爱情和旅行者的半人半神的存在。因此，莉莉病愈后天天给家里的卡罗利安神像供奉美食，而且管住了自己平时那张爱讲故事的嘴。
　　此刻，她就倾听着南来北往的客人的交谈。
　　“你听说了吗，十二城最近很不太平……听说那里有一批人不支持老雪熊的统治。”
　　“我倒是听说北境才是乱成一团呢，一个控制北境一半领土的老领主去世了，而接任他的竟然是个小丫头……”
　　每天听着这样的对白，莉莉也能够得以跻身上层社会，向那些野心勃勃的贵族兜售自己从客人们口中听来的情报。
　　只不过，关于伊格灵格的事情始终萦绕在她脑海里。
　　那真的就是一个杀死了自己最好朋友的人吗……那个看起来身上并没有任何杀意的少年？
　　还是说另有原因呢？
　　或许，只有卡罗利安公子知道答案吧。
　　……
　　艾丽尔抚摸着日渐隆起的腹部。
　　她是个虔诚的信仰者。无论是对于薇妮女神，还是对于其他的神秘力量。
　　那么，让这个孩子还未出生就失去父亲，而且还是以那样可怕的结果失去……这想必也是神的旨意吧？
　　艾丽尔无法做到不去相信神灵。否则，她一直坚持的事情就毫无意义了。
　　“只有嫁给一个有精灵血统的人，你才能得到幸福。”
　　十四岁时和友人一起占卜，得到这样的结果时，她被友人们好好嘲笑了一番。但是，当以弗纳尔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玩笑。
　　虽然伊格灵格也一直吸引着她的注意……甚至，那似乎比以弗纳尔更引人注目，尽管大家都更喜欢多才多艺的以弗纳尔，艾丽尔却更喜欢伊格灵格性格中的那种纯粹。
　　但是，艾丽尔无法抗拒神的意旨。
　　而伊格灵格的身世，是她无法绕过去的一座山峰。
　　她不断说服着自己，尽管伊格灵格也是自己爱的人，但以弗纳尔的爱才是符合神灵之规约的爱。她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违抗神灵的旨意。所有的弗兰涅尔人和薇妮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只是，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在阿维丽追问自己的时候说出来呢，将自己的心声……
　　是否是因为自己将这一点透露给了伊格灵格，才导致了后来的悲剧？
　　还有，在那件事发生之前的几天，不论是伊格灵格还是以弗纳尔都表现得很奇怪。明明是在安全的王宫里，却随身带着剑。明明是好朋友，见了面却一句话都不说。如果自己当时能够更多地注意到他们……
　　她无法将思路停留在这里。她感到一阵晕眩。
　　……
　　“你为国王鞠躬尽瘁那么多年，却只当一个卫队长，连自己的领地和家室都没有？”
　　“村长，不是这样的……我是自愿……”
　　“所以，连给家乡捐点钱也不愿意？”
　　泰姆雷带着一队人马，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但是，这里的人似乎对他在王城取得的种种荣誉视而不见。
　　他们更重视一些实际的利益。比如，一个跻身贵族行列的人，能否帮助他的故乡少缴一点税，组织一支民兵部队来防止盗贼侵袭，或是至少，给村里多牵几头牛。
　　泰姆雷从来都不擅长应对故乡的这些人。说到底，他当初离开的时候，这里的人并没有给他以任何的支持，在尤利尔王成功登基之前的漫长时光里，他们连一封信都没有写过。但是，就在自己“谋得了卫队长这份美差”之后，村里人就接二连三地邀请泰姆雷回乡参与各类事务——一般是村里的磨坊又需要重建缺少资金，或是某个泰姆雷的远房亲戚结婚需要资助。
　　但泰姆雷并不是那种能够强硬地拒绝他们的人。如果他不这么做，这些人就会写信给尤利尔王，指责泰姆雷不像其他贵族那样慷慨好施，连自己的故乡亲人都不愿意帮助，肯定也不会有服务于国家的奉献精神……
　　泰姆雷难以想象，对其他协助尤利尔王得到天下的贵族来说，是否也会有同样难缠的亲族和故人环绕身旁。
　　而对于那些比起泰姆雷来说更加手握权柄的人，这种“照顾”可能就是将他们安插在某个重要的位置，让他们得到一份肥差，挪用公家的款项为私人领地谋利……
　　泰姆雷尽管能够察觉到这样的问题，却无法向尤利尔王提出。
　　困扰他的问题已经够多了。
　　……
　　“雀跃关的老兵怎么又写信来催促发津贴？应该让卢文把津贴政策贯彻下去。省钱也不是这么个省法……虽然现在国库确实因为连年的灾害而很空虚。”
　　“十二城的叛乱……那地方自古以来就不是真正臣服于我们的地方，那是那群，怎么说来着，法师留下来的余孽。也只有听之任之了，断一段时间给他们的物资补给，他们总会消停下来的。”
　　“北境的新领主阿姆利特写来消息，承认对弗兰涅尔王国的臣服……总算有个好消息了。但是，这个二十岁的小丫头真能稳得住大局吗……”
　　泰姆雷是尤利尔王连番的抱怨唯一的听众。事到如今，尤利尔也只有在泰姆雷面前，才能稍稍展现一下内心的脆弱了。
　　而在众人面前，他必须是万能的雪熊尤利尔。他必须声音洪亮，走起路来步步生风，必须能豪饮千杯，骑马纵横，必须能掌握棋局。
　　尤利尔王瘫坐在椅背上，朝向泰姆雷。
　　“我是老了。我年轻时拿得起沉重的剑，喝得干一大桶的酒，现在我批阅一下文件就会打瞌睡。”
　　“您还没有老。我看得出来。”
　　“就别骗我了。泰姆雷，你看得见吗，我的脸上已经开始长老人斑了……如果我三十岁就能得到这个国家，一切都会不一样。如果是那个时候，我有信心做得到一切，而且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怕。可是太晚了。现在我被各方的力量牵扯着。我被可怕的，名为死亡的猎犬追逐着……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应该找个继承人呢？”
　　尤利尔王的视线望向远方。那里是一扇窗户。符合女神教建筑设计里，通往海天之庭的窗户。
　　“恕我直言。”泰姆雷说，“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前，伊格灵格公子或许是最好的选择。我近距离接触过他……”
　　“但你也说了，”尤利尔举起酒杯，“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前。谁都不希望那件事是那样的结果，但很显然，他没有经受住考验。他还是太年轻，太冲动，太自卑，太对儿女情长斤斤计较……你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怀疑我吗，泰姆雷？二十年前或许会吧……如果再过二十年，他或许会是个合适的接班人。”
　　尤利尔喝了一口杯中的葡萄酒。
　　“可是，我还有二十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