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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建安五年冬 ...

  •   建安五年冬,乌巢火起。
      袁绍立于冀州官渡大营之外,远远望着南方冲天的赤焰,手中那方"大将军"的印信缓缓落进雪泥里。八十万大军,田丰之谋不用,沮授之策不听,审配与郭图相争于内,张郃高览倒戈于外,一夕溃散,皆如梦寐。
      他想起幼时,汝南袁氏门前车马填咽。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何等气象。可到了他这一代,竟败在曹操手中。曹操,那个起于阉宦遗丑、惯能以少胜多的枭雄,官渡一役,把他几十年的家底烧了个干净。不是兵不利,不是将不勇,是天意么?
      "天意……"袁绍喃喃,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没有雪,没有火,没有大营。
      是一间极亮极白的屋子,头顶悬着一方发光的板,墙上挂着一面红旗,桌上一台黑亮的方匣子正亮着字。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正慌张地递来一张银行卡,低声道:"丁市长,这是蔡总那边的意思,您收好,去美国的事都安排妥了。"
      袁绍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他并不知道"丁市长"是谁,但他听懂了那年轻人的话,这是贿。
      他这一生,四世三公的骨血,最容不得的,便是"贿"字。
      "竖子!"袁绍一拍桌子,声如洪钟,"吾袁氏四世三公,门第清贵,你竟以此污我?滚!"
      年轻人吓得一哆嗦,银行卡掉在地上,落荒而逃。他一路小跑出办公室,心里却犯起嘀咕,丁市长今日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在外头喝醉了酒,连话都说得颠三倒四?平日里那般精明个人,怎地突然这般光景。
      袁绍独自坐在那间亮得刺眼的屋子里,许久,才慢慢攥紧了拳头。他败过一次了。这一次,他不会再输给"天意"。

      丁义珍,京州市市长,今年本该是他人生最顺的一年。
      可此刻,这具身体里住着的,已是袁本初。
      袁绍花了整整三天,才勉强弄清楚"二零一八年"是个什么年号,弄清楚"市长"约等于一州之牧,"省委"约等于朝廷,"□□李达康"是个比他权位更重的同僚,"侯亮平"是个专拿贪官的御史。他也隐隐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一出早已写就的戏文,仿佛提早看过了这出戏的剧本。他清楚知道,这具身子原来的主人丁义珍,往后会在高小琴、蔡成功、欧阳菁之流手里,一笔一笔收下说不清的钱,最后狼狈出逃,远遁美利坚。
      但此刻,剧情尚未走到那一步。原主丁义珍还没有真正陷进那潭浑水。
      袁绍更清楚,这身子原主已被拖进一张窝贪的网里,高小琴、蔡成功、欧阳菁之流正一环环下饵。那套房产,便是其中一环。原主本要就此陷进去,袁绍却将计就计,假意收下,转身便把房本与相关材料整理成说明,直接送到了市纪委。说明里写得明白,他疑心这是一起窝贪案件,为防打草惊蛇,才假意收受,旋即上交,听候组织查处。
      没过几日,开发商赵公子又送来一把海景房钥匙,是另一回行贿。原主本要点头,把钥匙揣进兜里,从此一步踏错,步步踩空。
      可袁绍把那把钥匙原封不动退了回去,附了一句话,让秘书原话转达:"丁某治京州,只认法度,不认钥匙。"
      秘书盯着他,像盯着一个突然中了邪的领导。
      袁绍退了海景房的钥匙,心里却未敢松快。他清楚,那套假意收下又交了纪委的房产,不过是窝贪之网的一缕线头。既已出手,便要做得干净利落,半点把柄不给人留。
      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京州的万家灯火。这城比当年的邺城大了一百倍,车如流水马如龙。夜风拂过,他忽然想起长兄袁基。
      袁基长他许多,在他还很小的时候,便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教他:"吾袁家门第,宁肯饿死街头,也不可取非分之财。钱财如刀,沾了血,便洗不净。"袁基为人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后来董卓乱政,逼天下士人附逆,袁基不肯低头,竟被董卓斩于市曹。那一幕,是袁绍童年最深的血色记忆。
      正是这份家教,刻进了骨血里。所以哪怕换了身子,他依旧容不得那个"贿"字。四世三公的家训头一条便是,宁饿死,不取非分之财。
      他攥紧了拳头。老天把他从官渡的雪地里拽出来,塞进这具身体,许是另有一番用意。
      "既来了,"他轻声道,"便把袁氏四世的积淀,在这京州,做一场真文章。"

      袁绍很快发现,现代官场与他熟悉的那个,处处不合拍。
      头一件尴尬事,是在第一次常委会上。
      李达康端着水杯进来,落座,开门见山:"今天议三件事,光明区拆迁、经开区招商,还有大风厂安置。老丁,你先说。"
      袁绍端坐,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先整了整衣襟,然后朝众人一揖。不是握手,是货真价实的一揖,手臂抬起,腰微屈,颇有几分汉官威仪。
      满室寂静。
      李达康的水杯停在半空:"……老丁,你胃疼?"
      "非也,"袁绍正色,"本,本市长初临斯位,理当向诸公行礼。古之州牧上任,必揖僚属,以示礼贤下士。"
      组织部长憋红了脸,低声提醒:"丁市长,现在不兴这个。"
      袁绍"哦"了一声,讪讪放下手,补了一句:"那便握手。"
      于是全场挨个握手。握到赵东来局长时,袁绍多握了两秒,郑重道:"赵将军守土安民,辛苦。"赵东来茫然点头,回去跟同事说:"丁市长今儿不大对劲,见谁都叫将军,咱开会又不是点兵。"
      同事们听了,都当他是工作压力大了,笑笑便过了。
      第二件尴尬事,是关于通讯。
      秘书小高给他配了手机,教他微信。袁绍研究半晌,皱眉心想,吾袁氏门生故吏遍天下,若论往来书函,皆当亲笔硃批,方见诚意,这微信,未免太轻佻了。他面上却只问小高:"此物可传书千里?"小高说对。"那为何不遣信使,偏要这般?"小高说方便。"方便?"袁绍摇头不语。
      可三天后,袁绍自己真香了。他在群里发了一条:"诸公,明日辰时于府中议事,勿误。"小高看到,默默把"府中"改成了"市政府三号会议室",把"辰时"改成了"上午九点",然后叹了口气。
      第三件,也是最要命的一件,饭局。
      原主丁义珍最爱在高档会所应酬,那是他收钱的主战场。袁绍一上任便下了死令,公务接待一律机关食堂,四菜一汤,多一筷者罚。有回蔡成功设宴,派美女司机送请柬,袁绍瞥了一眼落款,冷笑:"蔡氏印堂发暗,必有亏心事。"当场把请柬退了。
      小高私下嘀咕:"丁市长这是被什么附体了?"
      夜深人静时,袁绍却另有一桩心事。他翻出机关图书室里落灰的《后汉书》与《三国志》,就着台灯细读。他想知道,自己死后,这天下究竟怎样了。
      书页翻过,他的手渐渐停住。官渡之后,曹操于仓亭再度大破袁军,冀州尽归曹氏,袁氏兄弟为争权相互攻伐,终为曹操所灭。又数十年,赤壁一把火,天下三分,汉祚终结,那赫赫大汉,到底还是乱了,分作了魏蜀吴三国。
      他合上书,久久无言。原来他死后,这汉家天下,到底还是乱了,分作了三国。那所谓的"天意",原不是他一人的败亡,而是整整一个时代的倾覆。
      既如此,这第二次生命落在京州,他便不再是那个被天意侵蚀的袁本初。他要堂堂正正,走一条与官渡截然不同的路。

      袁绍最得意的一项改革,是把"常委会"改出了点"朝会"的意思,当然,只是意思。
      他规定,每逢议事,先由各方陈述利弊,再当庭辩难,最后他拍板。这法子在三国叫"谋议于庭",田丰沮授当年最赞成。京州的干部们起初不习惯,后来竟觉得痛快,至少不用猜领导心思了,摆在桌面上争就是。
      "为官者,最忌独断而塞聪。"袁绍在第一次干部大会上讲,"三国时期,袁绍在冀州时,田元皓屡谏于前,他未能采用,终致官渡之败。此恨叫他抱憾终生。今日在京州,诸君但有所见,尽可直言。言而不用,是本官之过;知而不言,是诸君之过。"
      台下有人偷偷录像,发到网上,标题《京州新市长开口就是历史课》。谁知视频爆了,老百姓爱看,这年头,肯说自己"有过"的领导,稀罕。
      袁绍的治理理念,渐渐显了形。
      其一,唯才是举,不看出身。他最烦"关系户"。有回某领导打招呼,要安排亲戚进招商局,袁绍暗自腹诽,吾袁氏门生故吏遍天下,若论关系,天下谁及吾家。可他面上只平静道:"规矩就是规矩,令亲若有真才,走招考;若无,恕难从命。"一句话,把走后门的风气掐了半截。他倒真在全局搞了次"策论擢才",让年轻人写文章谈怎么招商、怎么安民,择优录用。这法子土是土,却真挑出几个能吏,其中一个农家子弟,后来成了招商局里最拼命的角色。
      其二,宽政爱民,先安民生。袁绍记得,当年冀州百姓苦于战乱饥馑,他开仓赈济,民多归心。如今京州虽富,可城中村、棚户区里也住着许多"新市民"。他亲自去大风厂走访,握着工人的手说:"尔等以血汗铸此城,城不可负尔等。"当场拍板,安置房地段不得次于原址,过渡费按时发,谁敢克扣,先过本官这关。
      其三,重农固本,以实为先。他批项目,最看重能带就业、带税收的实业,对那些空转的"金融游戏"敬而远之。有开发商想圈地搞"文旅概念",实则是炒地皮,袁绍一眼看穿:"此乃画饼,非屯田也。吾在河北行屯田,是要长出真粮食的。"项目被否。另有做实业的老厂长,捧着技改方案来找,他反倒亲自陪着跑了两趟厅里,把贴息贷款争了下来。
      李达康起初对这位"突然正派又突然复古"的同僚将信将疑,久了,倒生了惺惺之意。他对沙瑞金说:"老丁最近,像换了个人。能干事,还不揽功。"

      京州真正的考验,来得比想象快。
      那年春,大风厂股权纠纷爆发,工人围厂,明火执仗,眼看要出大事。原主丁义珍若在,多半是拖、捂、压,等事情闹大再跑路,这正是他后来出逃的伏笔之一。
      袁绍不。他连夜驱车到厂门口,不要警力开道,只带了个扩音器。
      台上台下几千工人,火把映着一张张焦灼的脸。袁绍立于卡车之上,环视一圈,忽然想起官渡城下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
      "诸位,吾乃京州市长。尔等今日聚此,非为作乱,是为讨一个公道。公道二字,丁某替尔等做主。"
      他当场宣了三条。一,厂子股权争议由市里成立的专班复查,账目公开。二,工人工资与安置,政府兜底,绝不让血汗白流。三,涉事侵吞资产者,无论何人,依法究办。
      末了,他补了一句,带着点古人的傲气:"丁某既立于尔等之前立此誓,若有一字虚言,便无颜立于京州父老面前。"
      全场静了片刻,忽有人喊:"丁市长,你说话算数?"袁绍一拱手:"天地为证。"
      那一夜没出事。消息传开,网上一片叫好,也有人不信:"领导的话,能当真?"可紧接着,专班真查了,账目真公开了,背后操纵山水集团侵吞资产的高小琴,连同那个蔡成功,真被请去"喝茶"了。京州市民第一次觉得,这市长有点古人的憨直,却也真有点古人的靠谱。
      赵东来后来跟袁绍喝酒,袁绍只肯喝温过的黄酒,嫌啤酒像马尿,赵东来叹道:"领导,您那套'天地为证',搁现在叫'公开承诺',挺好使。"
      袁绍举杯:"非是好使,是丁某本就不曾打算食言。"

      大风厂一事,京州上下拍手称快,却也有人恨得牙痒。
      山水集团的掌门人高小琴,便是其中之一。她与省公安厅长祁同伟交厚,祁同伟又是她在官场上最硬的一把保护伞。大风厂股权里,山水集团暗中侵吞的份额不小,袁绍这一查,查到了高小琴的痛处。更让她忌惮的是,这位丁市长干净得没有缝隙,软硬不吃,分明是要动真格。
      祁同伟在私邸里摔了杯子:"一个京州市长,敢动山水,是不想活了。"高小琴媚眼如丝,却透着冷:"同伟,明刀明枪扳不动他,得用暗箭。"
      二人定下三计。
      第一计,美人劫。高小琴挑了个通身是戏的姑娘,携一皮包现金,夜里叩袁绍的门,自称"生意上受了委屈,求市长做主",实则想诱他收钱、录下把柄。她算准官员多贪夜里的方便。可她算漏了一桩,袁绍自穿越后,便"提前看过了这出戏的剧本",深知美人计危害之烈。当年董卓与吕布,便因貂蝉一介美人反目成仇,终致权倾朝野的董相国身死族灭。这等前车之鉴,他如何不警?是以袁绍坚坚决守底线,早吩咐秘书,凡夜间私访,一律留影存证。那夜姑娘刚开口,袁绍便点破:"你非京州商贾,所携亦非凡物,谁遣你来,本官心知肚明。"说罢招来纪委的人,将那皮包与经过一并封存上报。姑娘吓得花容失色,落荒而逃。一计不成。
      第二计,栽赃。祁同伟手下自作聪明,趁袁绍公务用车检修,想往车里塞一块名表、几扎现金,伪造成市长受贿的"现赃"。谁知袁绍有个癖好,车不存私物,用车记录日日公示,且主动请公安局长赵东来配合抽查。那手下刚把手伸进车,便被蹲点的警员按住。赃物没处放,二计又败。
      第三计,舆论。网上忽然冒出帖文,称京州市长与某女企业家有染,又暗藏古董珍玩、转移资产。高小琴花了银子,买水军推上热搜。袁绍闻讯,不慌不怒。他心底暗笑,吾乃四世三公之后,什么样的奢华物件没见过?外头传的那些古董,放在他前世的生活里,根本不够看。既如此,何惧一查。他反手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当众晒出个人事项报告与全家财产,笑吟吟道:"丁某两袖清风,诸位若不信,尽可来查,查出一钱,丁某引咎。"谣言遇着太阳,雪也似化了。
      三计落空,祁同伟与高小琴反倒露了形迹。侯亮平的反贪局顺藤摸瓜,从那皮包现金、那块名表查起,一路摸到山水集团侵吞大风厂、行贿保护伞的旧案。这便是后话。
      袁绍避开暗箭,靠的从不是运气。他骨血里刻着四世三公的傲,不肯沾一分秽;他提前看破了戏文,知对手会使什么手段;他更信一条最朴素的理,身正不怕影斜,透明的官,暗箭无处着力。
      这一夜,袁绍又翻起《后汉书》,灯下微微一笑。当年在冀州,他败给的是自己人的算计;如今在京州,他让算计落了空。

      树大招风。
      袁绍越是干净,越显出旁人的脏。省里反贪局盯上了京州的水,侯亮平带着人下来了。按原剧本,这一回,便是丁义珍闻风出逃、远遁美利坚之时。
      可这一回,剧本被撕了。
      侯亮平约袁绍谈话。两人对坐,一个目光如炬,一个神色坦然。
      "丁市长,"侯亮平开门见山,"有人举报你,在山水集团项目上拿了好处。"
      袁绍笑了,那是他少有的、不带傲气的笑:"侯局长,你且查。丁某自到京州,未收一钱一物,未赴一场无由之宴,未批一笔逾矩之地。你查得出,丁某即刻去狱中;查不出,还吾清白。"
      侯亮平查了,查得极细。银行流水、房产、亲属账户、会所记录,一无所获。倒是翻出一堆怪事,这位丁市长办公室里摆着一套线装《后汉书》,笔记本上写满"唯才是举""宽政爱民";公务卡消费记录清清白白,最大一笔是机关食堂的午饭;名下房产一套,还是上任前就有的旧公房。
      袁绍的日子,大半在市府食堂里过。他倒不觉得苦。得益于现代食品工业,哪怕是最寻常的食堂饭菜,他也吃得津津有味。市政府里的年轻人常凑在一处吐槽,说今日红烧肉太柴,说那道清炒时蔬寡淡无味,说面点师傅的手艺一年不如一年。袁绍听了,只微微一笑。在他眼里,这些年轻人抱怨的吃食,比自己前世吃过的要好上太多。前世吃的肉,无非煮的与烤的两种,哪有如今这般丰富的调料来得香。更有许多前世从未见过的食材,譬如番茄、辣椒之类,搁在从前连想都不敢想。他有时端着饭碗想,这世道当真不同了,连寻常百姓碗里的吃食,都胜过当年一州之牧的筵席。可见治国之道,从不在什么珍馐美味,而在让千万家碗里常有粮、锅里有热汤。这一想,他宽政爱民的心,反倒更定了。
      侯亮平临走前,忍不住问:"丁市长,你真没收过?"
      袁绍正色:"丁某出身书香,自幼受教,最重名节。收一分不义之财,便对不起京州的父老。"
      侯亮平回去复命,对沙瑞金说了一句:"这个丁义珍,干净得不像这个圈子里的人。"
      沙瑞金沉吟:"听说他常常自言自语说一些三国时代的事情。"
      侯亮平点头:"嗯,开口闭口袁家、冀州什么的,有时对着窗户还能念叨半天。"
      沙瑞金笑了:"倒像个穿越来的。"

      袁绍的"古气",终究还是惹了麻烦。
      有回省里开会,他一时忘形,脱口而出:"此等苛政,与秦之暴敛何异?"说的本是某项不合理的摊派。全场鸦雀,李达康在桌下狠踢了他一脚,低声:"说'政策执行偏差'!"
      袁绍醒神,改口:"……吾之意为,此政策在执行层面,似有偏差。"
      散会,李达康拉住他,半真半假:"老丁,你最近说话,怎么一股子评书味儿?"
      袁绍澹然:"读书多了,自然如此。"
      李达康信了七分,不信三分。但不信的那三分,很快被袁绍的政绩填平了。京州那年GDP稳增,□□量降了三成,征地纠纷零激化,招商引资实打实落了十几个厂。沙瑞金在省委常委会上点了名:"京州市政府这班子,风气正。丁义珍同志,有功。"
      袁绍领功时,只说一句:"非是一人之力,是诸君肯直言、肯任事。"
      沙瑞金看他一眼,心里那点"此人可疑"的念头,慢慢化成了"此人可用"。

      风暴的中心,终究还是来了。
      反贪局顺着山水集团的线,把京州上下排查了个底朝天。外头有人暗中揣测,以为总能从丁义珍身上扯出点旧案。可他们不知道,那套早前假意收下又交了纪委的房产,袁绍在刚穿越没多久,便已附了详尽的说明,讲清为防打草惊蛇才假意收受,旋即全数如实上报。记录在案,清清楚楚,半点含糊也无。
      按原剧本,丁义珍该在此时买好机票,借"出国考察"之名,一去不回,在美利坚刷盘子、住地下室,余生惶惶。
      可袁绍不是丁义珍。
      被正式约谈的那天,他收拾了一只旧皮箱,不是逃,是去省纪委"配合调查"。临行前,小高红着眼问:"市长,您真要去?"
      袁绍系好箱带,淡淡道:"身子清清白白,旧账早交了,去去就回。"
      他没坐飞机,坐的是高铁。车厢里,他望着窗外飞驰的田野,忽然想起官渡。那一次,他败在迟疑与刚愎;这一次,他赢在肯认错,也敢留下。
      调查结果清楚了。袁绍接手后的所有事项,干干净净;那套房产早自首都上交,依法处理,与他无涉。组织上反而因他主动交代、治理有方,给了个"诫勉"了事,京州市长的位子,稳稳坐着。
      消息传开,网上有人发帖,《那个说"天地为证"的市长,真的留下了》。点赞十万加。
      远在大洋彼岸,若原主丁义珍魂魄有知,大约要酸一句:同样一副身子,怎么到了那人手里,就成了另一番光景?

      袁绍在京州,一干就是数年。
      他到底没学会用智能手机发朋友圈,却学会了在每一次发布会上,把老百姓听得懂的话,一句句说清楚;他到底改不了见人作揖的习惯,却在每一次招商签约上,先问"能带多少就业";他到底还把自己当"州牧",可京州的路宽了、灯亮了、□□室的门槛被磨平了。
      有回记者问他:"丁市长总是引经据典,可是现在是新时代,这老黄历还有用吗?"
      袁绍想了想,答:"引经据典,说到底不是掉书袋,是祖宗立下的规矩,读书、知礼、爱民、清廉。这规矩,哪个时代都不过时。丁某深信,天意从不弄人,弄人的,是心里那点不肯认错的倔。"
      "您说'天意'?"
      "嗯。"袁绍望向窗外,京州的晚霞烧得正烈,像极了乌巢那场火,却又不一样,那火曾烧尽一座营盘,这火却暖着千家万户。
      "天意若是一种侵蚀,"他轻声道,"那便是教人认命的毒。丁某既醒了,便不再受它侵蚀。"
      夜深,他独坐,摩挲着那方从官渡带过来的旧印,当然,那只是梦里的印。梦醒了,他还是丁义珍的身子,京州市长的椅。
      "本初,"他有时这么唤自己,"你这一回,没输。"

      许多年后,京州人还记得那位爱作揖、爱引经据典、却从不收一分钱的市长。
      史书没有这一页,这是另一段时空的故事。但在那个时空里,袁绍终于圆了他在官渡城下未竟的梦,不是击败谁,而是证明,一个肯反省、肯清廉、肯把百姓放在心上的执政者,纵使带着满身古人的倔强与不合时宜,也能把一方水土,治理得风清月明。
      他常于深夜独坐,望向窗外不夜的京州。天意已逝,人谋可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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