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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番外三 夜缠 楼兰的春天 ...

  •   楼兰的春天总是来得悄无声息。城外的胡杨林还在料峭的寒意里守着光秃的枝条,城西那间院子里的老胡杨却已经率先冒出了细小的青绿芽点,像被谁用极细的笔尖在深褐色的枝丫上点了一排嫩色。风从院墙上方拂过来的时候不再带着冬天的刺骨凉意,反而多了一层被日光晒暖的、干燥而清透的气息。

      迦娆那天醒得比沈行止早。晨光从窗纸外渗进来,是一层淡淡的、还没有完全亮透的青灰色。她侧身躺着没有动,目光落在沈行止还闭着眼的睡颜上。他睡着的模样和她认识他的每一年都一样——眉目舒展开来的弧度比醒着时更柔和几分,呼吸绵长而均匀,压在枕上的那一侧脸颊被晨光浅浅地镀了一层暖边。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眉心那道在睡梦中完全消失了的细纹,指尖刚刚触到他的皮肤,他的睫毛便微微动了一下。

      她收回手。但他没有睁眼,只是把她在被子里搭在他腰间的那只手轻轻拢住了,指节收拢着她的手指,力道松松散散的,带着初醒时特有的那种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懒散。他的拇指沿着她指根那两枚银戒的边沿慢慢走了一圈,然后他把她的手拉到了自己唇边,闭着眼在她指节上落了一个吻。他的唇温温热热的,贴着她的皮肤停了一下才松开。

      "醒了?"她问。

      "没有。"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尾音含混在晨光里,"还在睡。手是自己动的。"

      她笑了一声。那个笑意从她弯起的嘴角漫开来,在晨光的青灰色里像被点亮了一小片暖色。她凑过去,用鼻尖碰了一下他的鼻尖,然后退回来,他闭着眼伸手环过了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前拢了拢。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胸腔里心跳声正在从初醒的慢速慢慢恢复成更平稳的节奏。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闷在他胸口问。

      "没有。"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低地应了一声,"陪你。"

      她在他怀里弯了弯嘴角。窗外的晨光正在从青灰慢慢变成浅金,满树的铃铛在初春的风里偶尔响一两声,清透的,像是刚被冻化的冰最后一声脆响。她从他怀里退出来坐起身,长发散落在肩头和背上,被从窗纸外渗进来的晨光照得泛着一层柔润的暗金色泽。她侧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他正半靠在枕上看着她,目光从她散落的发梢移到她肩头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上,然后重新落回她的眼睛。他伸手把她滑落肩头的一缕碎发拢到了耳后,指尖顺着她的耳廓滑下来,在她下颌边缘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托起她的脸,在她唇上落了一个吻。那个吻很短,像在确认什么。

      "醒了。"他说。

      她在他掌心里弯着嘴角,伸手把他中衣的领口整理了一下,指尖顺着衣缘走了一道平整的弧线。"那今天不出门了?"

      "不出门。"

      她下床披了外衣去看阿然。东次间的摇床里,阿然正攥着那只毛编小铃铛的绳端翻来覆去地看着,见妈妈走过来便朝她伸出了两只小胳膊。她把他从摇床里抱起来,他的小脸在她颈窝里蹭了蹭,然后开始咿咿呀呀地指着窗外说什么。她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窗外——满树的芽点正泛着青绿色,几枚旧铃铛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着。她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发顶,抱着他走出了东次间。

      沈行止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热着羊奶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抱着阿然走过来便伸手把阿然接了过去,一手抱着阿然一手继续把奶茶从灶上端下来。阿然被他抱在臂弯里的时候很安静,小眼睛追着他的动作从灶台转到桌上又转回他脸上,像是在看一个正在进行的、他还不完全理解但很有兴趣观察的过程。沈行止把奶茶碗放在矮桌上,低头用鼻尖碰了一下阿然的发顶,阿然被他蹭得缩了缩脖子又凑回来。

      早饭后迦娆把阿然交给了来帮忙的青杏照顾,走回里间的时候沈行止正坐在榻沿上,手里拿着她睡前摘下来的那串银铃在翻看。他听见她进来的脚步声便把银铃放回了枕边,侧过身来看着她。她穿着那件家常的藕荷色短衫,头发还松散着披在肩后,晨光从窗纸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柔光里。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伸手把他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银铃接过来搁在矮几上,然后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在看什么?"

      "在看铃壁上那几枚新坠子。"他侧过脸看着她,"你系上去的时候我没有看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踝上那串银铃——几枚新加的银坠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泽,和旧铃的暗银色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串被时间层层叠过的印记。她动了动脚踝,银铃发出一串清透的细响。"早上你还没醒的时候我系上去的。"

      他伸手碰了一下她脚踝上那串银铃的边沿,指腹沿着铃壁的弧线缓缓走了一圈。他的指尖触到她脚踝骨内侧那一小片皮肤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她的脚踝轻轻抬起来放在自己膝头,低头在那串银铃的旧铃和新坠的衔接处落了一个吻。他的唇温热而柔软,贴着她脚踝的皮肤和微凉的银质表面同时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她的脚踝放回了地面上。

      "好看。"

      她坐在他身侧,看着晨光里他低头吻她脚踝时微微低垂的眉眼。他的睫毛在光里根根分明地垂着,像是被晨光一根一根地数过。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睫毛尖,他在她触碰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然后又睁开,目光落在她脸上。

      "沈行止。"

      "嗯。"

      "你今天一整天都不出门,打算做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晨光把她眼底那层被日光和窗外新芽共同浸润过的亮光照得清楚而柔和,她的嘴角带着一道正等着他回答的弧。他想了想,伸手把她散落在肩侧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腹顺着她的耳廓滑下来落在她的下颌上,轻轻地托住。

      "先亲你一下。然后再说。"

      他低头吻了她。这个吻比清晨那个更长一些,他的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前带了一步。她的手指攥住了他中衣的领口边沿,指节微微蜷着。他的唇从她的唇移到下颌,沿着下颌线滑到颈侧那道微微跳动的脉搏上,停了一下。她在他停下来的那一瞬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她颈侧温温热热的,他的指尖从她腰间沿着脊背的弧度缓缓滑上去,隔着衣料一节一节地描着她的脊椎。

      "沈行止……"她的声音在尾音处微微上扬了半度,像是正在从平静的语调被什么正在升温的东西慢慢拉变形。

      他的唇贴着她的颈侧没有抬起来,低低地应了一声。他的指尖从她脊椎最末一节滑回到腰侧,然后收回来重新握住了她的手。他把她的手摊开放在自己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她掌心的纹路。晨光从窗纸外照进来把她掌心的细纹照得清楚分明,他沿着她最长的感情线缓缓走了一道,指尖在她掌心正中停了一下。

      "你今天想做什么?"他问。声音低低的,像是从方才那个吻的余温里慢慢浮上来的。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指节修长而稳定,正松松地拢着她的手指。她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扣进他的指缝间,掌心贴着掌心,两人的体温在交握的缝隙间慢慢地渗透着。"想跟你待着。不出门。就在院子里、在屋里。阿然有青杏看着。"她顿了一下,"你不是说春天来了,胡杨树要发芽了。我想在树底下坐着看你。"

      他在她说完那些话之后把她拉进了怀里。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胸腔里心跳声正在微微加快。他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了一个吻,然后松开了她,站起来替她拿了那件浅碧色的薄外衣搭在她的肩头。

      "那去院子里。我煮茶。"

      院中那两棵胡杨树的枝丫在早春的风里轻轻晃动着,老树的深褐色主干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青绿芽点,那些芽点在日光里泛着半透明的嫩绿色光泽,像被春光灌满了的微小容器。小树比老树略细一些,但枝丫上也缀满了同样的青绿,在风里轻轻颤动着。沈行止把那排浅色石头重新摆正了位置之后在石墩上坐下来,侧过脸看着她正蹲在墙根下看那排沙枣苗的新芽——那些苗从入冬前的覆土里探出了头,细嫩的茎秆上顶着一两片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叶瓣,在春阳里微微蜷着。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他旁边坐下。她把肩头那件浅碧色外衣拢了拢,靠着树干望着头顶正在发芽的枝丫和那些垂挂的铃铛。日光从叶芽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这棵树今年能长多少?"她指了一下那棵小树。

      他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看那棵小胡杨。"去年长了大概两掌宽。今年应该差不多。"

      "那等到阿然会跑的时候,这棵树应该比他高出一截了。"

      "等他学会爬树的时候,这棵树应该刚好够他爬上去。"

      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晨光把他面容上的线条照得温润而清楚,他的目光落在小树顶端新冒的芽尖上,嘴角带着一道被春阳和满树的铃音共同浸润过的、舒展的弧。她伸出手去,把他的手从膝头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低头看着他的掌纹。他任由她翻看自己的手掌,只是微微蜷了一下指尖,碰了碰她的掌心。

      "你的掌纹比上次看的时候深了一些。"她说。

      "大概是最近刻东西刻多了。"他的手在她掌心里又蜷了蜷,指节擦过她的指根,碰了一下她指间的银戒。

      她又看了一会儿他的掌纹,然后松开了他的手。风从院墙上方拂过来把满树的铃铛拨响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落在两人之间矮桌面上那排浅色石头上面,像是日光自己也在用声音打着节拍。她靠着树干合上眼,听着头顶那些铃音此起彼伏的起伏,感觉到他坐在旁边的重量正在慢慢地侧向她——他把一只手搭在了她背后的树干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膝头,像是正在维持着一个随时可以把她拢进怀里的角度。

      午后的日光把院子里的温度晒得比上午更高了一些。阿然被青杏抱着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捡了几片掉落的枯叶玩了一会儿,又回屋午睡了。迦娆走到那棵老胡杨树底下站定,仰头看了看满树的新芽和垂挂的铃铛。日光透过那些还没有完全舒展的嫩叶落在她脸上,在她的眉眼间投下细碎的光影。

      沈行止正坐在石墩上看着她。他的手边搁着一碗凉了半截的茶,他没有喝,目光落在她的侧影上——她正站在那棵老胡杨树底下仰头看着枝头的芽点,手自然垂在身侧,春日的暖风把她鬓边的碎发拂起来又落回去。她把肩头那件外衣解下来挂在树旁的矮枝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

      "沈行止。"她叫他。

      "嗯。"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看这棵树发芽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去年春天。那时候阿然还在你肚子里。"

      她从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去,挨着他的肩靠着。他的手抬起来搭在她的肩后,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一些。她靠着他坐了一会儿,看着头顶那些正在日光里缓慢舒展的嫩叶,闻着空气中混着湿润泥土和新叶气息的春意。

      "那时候你蹲在树根旁边挖土,说是给树根松土。实际上是你不知道怎么跟我说话,找事情做。"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道被春阳晒暖了的弧。

      他低头看着她,那道被她戳穿的、带着点无奈的弧从他的嘴角浮了上来。"你当时看出来了?"

      "你挖土的时候把水瓢碰倒了三次。你平时连杯盖都能放在杯沿正中,怎么可能连水瓢都放不稳。"

      他笑了一声。那笑意从他胸腔里闷出来,透过她靠着的肩头传过来温温热热的。他把搭在她肩后的手收回来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墩上,她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两人并排坐在春阳里,靠着树干和石墩之间的缝隙,满树的铃铛在头顶叮叮当当地响着。

      午后屋里的光线从明亮的春阳变成了更柔和的金色,窗纸外的风带着胡杨叶和干沙混合的气息涌进来,拂动着书页的边角。她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翻了几页从巴扎上买来的旧书,他靠着椅背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她把书合上放到桌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的书也从手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不看了。"她说。

      他仰头看着她。她把他的椅子转了个方向让他面朝着自己,然后跨坐在了他的膝上。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腰侧,掌心贴着她腰间衣料的弧线,指腹微微收拢着。她低头看着他,春阳从窗纸外照进来在她的发间和肩头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眉骨,指腹沿着他眉弓的轮廓慢慢描了一道。

      "你今天看了我一整天了。"她说。

      "还没有看够。"

      她把他的脸轻轻托起来了一些,低头吻了他。这个吻和清晨那个不一样,她在他的唇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磨着,像是没有什么在赶时间。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腰侧滑到了她的后背,隔着衣料描着她脊椎的凹陷,一节一节地往上走。她在他的指尖走到第五节脊椎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呼吸,然后又继续低头吻他。她的手指从他的下颌滑下去,顺着他的颈侧落到了他的领口,指尖沿着领缘绕了一圈,然后停在了他锁骨中央的位置。

      "今晚阿然睡得早。"她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窗外走动的青杏听到。

      "今晚他睡得更早。"他抬手把她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拢到了耳后,指尖顺着她的耳廓滑下来,碰了一下她耳垂上那粒细小的银坠。银坠在他指尖轻颤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叮响。

      傍晚的时候青杏把阿然喂过米糊放进了摇床里,阿然攥着那只毛编小铃铛玩了一会儿便合上了眼。青杏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碗碟,走到院门口回身朝迦娆点了点头便离开了,院门在她身后被轻轻带合了。满院的光线正在从暖金色的夕照慢慢沉入暗蓝色的暮霭中,两棵胡杨树的轮廓在渐暗的光线里变得越来越模糊。

      沈行止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把晾衣绳上最后几件小衣裳收了进来。他走过她身旁的时候她正靠在正屋门口的门框上望着院子里正在变暗的天色,他经过的时候顺手把她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继续走进屋里把衣裳叠好放在椅背上。她跟着他进了屋,在他把叠好的衣裳放进柜子里的时候站在他身后,伸手从他背后环住了他的腰。她的脸贴在他的后背正中,听见他心跳的声音隔着衣料和脊背传过来,沉稳而规律。他把叠好的衣裳放好之后转过身来面朝她,低头看着她在暮色里仰起的脸,伸手碰了一下她发间那朵银质沙枣花簪的边沿。

      他把那根簪子轻轻抽了下来。她的长发散落下来铺了满肩,发梢扫过他的手背。他把簪子放回桌面上,然后低头在她唇上落了一个吻。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腰把她带进了里间,里间的门在他们身后被轻轻合上了。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格一格的冷白色光亮,那道光亮在榻边沿断开,被垂落的帷帘边缘切成了细碎的波纹。

      他坐在榻沿上把她拢进了自己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她的头向后靠在他的肩窝里,他低头吻了一下她颈侧那条微微跳动的脉搏——那里是他最喜欢停留的位置,因为每次吻下去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浅了一下再恢复。他吻完那道脉搏之后把唇移到了她的耳垂下方,轻轻碰了碰她耳后那一小片最敏感的皮肤。

      "阿然睡了。"她的声音在他的怀里被他的心跳和暮色的暗光共同润着。

      "嗯。"他的唇从她耳后滑到她的下颌线,沿着那道弧线慢慢走到了她的唇边。"他最早要睡到天亮之后才会醒。"

      他的唇覆上她的时候他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腕内侧缓缓滑了上去,指腹擦过她腕间那道细细的脉搏。他的手掌在她的小臂上停了一下,感受着她皮肤底下正在加快的血流节奏,然后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肩后拿下来拢进了掌心里。他的另一只手从她的腰间移到她的后背,隔着衣料一节一节地描着她的脊椎。她在他描到第五节的时候缩了一下后背,然后又放松了,像是已经习惯了等待他的指尖会经过那几个固定的凹陷。

      "沈行止。"她在他描完最后一节之后叫了他一声。

      "嗯。"

      "你今天亲了我多少次?"

      他想了想。他低头看着她的脸,春末的月色从窗纸外渗进来把她面容上的线条照得柔和而清楚。"没有数。"

      "那你从早上到现在亲了多少次都不知道?"

      "太多次了。数不过来。"他把她从自己怀里微微转过来了一些,让她侧身面朝着他。他低头在她唇上又落了一个吻,那个吻比方才那些都轻,像是正在用唇温数着什么,"现在是七十三次。"

      她在他唇边笑了一声。那笑意透过两人贴着的唇瓣传过来,带着她的体温和被月光浸润过的柔软。"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从你问这个问题到现在,我中间只亲了你一下。之前那些都算在'数不过来'里面。"他退开了一点,看着她在月色里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映着窗纸外透进来的月光和满室的暗影,也映着他的轮廓——她看他的时候总是这样,目光会先落在他的眉眼上然后再移到他嘴角的弧线,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和她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把她的手指从他的掌心里翻出来,一根一根地数过去,数到中指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在她指根那两枚银戒的边沿各吻了一下。"这个数是在记账。亲一下记一根手指。"他数完最后一根手指之后抬头看她,"十下了。还欠六十三下。"

      她被他那句话说笑了,笑意从她弯起的唇角漫到了眼底,在月色里亮晶晶的。她把被他数过手指的那只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然后用自己的手指封住了他的唇。"那你明天再还。"

      他隔着她的指尖吻了一下她的指腹。他的唇温热而轻柔,她感觉到自己的指腹边缘被他的呼吸拂过了一下又一下的。她收回手放进自己掌心里,侧过身靠回了他胸前。他的手臂从背后环过来搭在她腰间,掌心贴着她的腰侧,隔着衣料感受着两人交叠的呼吸节律。

      "那你明天打算怎么还?"她问。声音在夜色里被月光浸得软而绵。

      他想了想。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她感觉到他在说之前先笑了一下——那道笑意透过他胸口传过来,轻轻振动着她的后背。"从早上开始。你醒之前我先亲你一下,你醒了之后我再亲你一下,你洗脸的时候亲一下,你梳头的时候亲一下,你喝奶茶的时候亲一下——"他顿了一下,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剩下的一直到晚上慢慢还。"

      她在他怀里转了半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襟和他颈侧之间,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那你今晚先欠着。明天再还。"

      他环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把她往自己的怀里拢得更深了一些。他的唇贴着她的发顶,低低地应了一声。窗外的月色从窗纸外渗进来在榻边地面上铺满了冷白色的光,满树的铃铛在夜风里偶尔响一两声,像是被越来越深的夜色收束成了更短促的、像是打句点一样的短音。

      后半夜他醒了一次,侧过头看了看身边蜷睡的人。她的手搭在他胸口,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睡梦中也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月光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小片肩头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银白色光泽。他低头在她指尖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她在他吻下去的瞬间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只是把脸往他肩窝的方向又靠了靠。他伸手把被子重新拉起来盖好了她的肩头,然后也合上了眼。窗外满树的铃铛在夜色里继续安静地垂着,偶尔被极轻的夜风拂动一两声,低低的,像是夜色自己正在用余音替一整夜的声响打着慢慢的句点。

      第二天清晨,他是被她蹭醒的。晨光从窗纸外渗进来一层薄薄的青灰色,她的手正沿着他的中衣领口边缘走着一道缓慢的弧线。他的呼吸在她的指尖走过他锁骨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把她那只手拢住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她凑过来把脸贴进了他的肩窝,呼吸拂在他的颈侧温温热热的。

      "今天还欠六十三下。"她闭着眼说。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含混,像是从睡梦里还没有完全浮上来的余音。

      他把她那只手从掌心里翻出来,低头在她食指指节上落了一个吻。"第一下。"然后他吻了她中指指节,"第二下。"他又吻了她无名指指节,"第三下。"

      "你还真的要一个一个地数?"

      "你说的。我欠你的。"

      晨光越来越亮了,满树的铃铛在春日的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远处楼兰城墙外的胡杨林正在一整个春天里慢慢地抽出新芽,风把那些新叶和干沙混合的气息送进这座院子里。他一一数着她的指节,把那些吻和着晨光一起落进她的皮肤里,像是要把那些欠了一整个冬天的所有安静亲吻,在春天刚到的第一个清晨里全部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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