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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玉寒 洞穴比他们 ...

  •   洞穴比他们以为的要深得多。

      穿过那面玉璧壁画所在的巨大洞厅之后,两侧的石壁逐渐收窄,从宽敞的大厅变成了一条狭窄的通道,宽度勉强容两人并肩。石壁表面不再嵌着玉璧,而是裸露出青灰色的岩层,上面遍布着细密的水蚀纹路,摸上去湿冷滑腻。

      沈行止走在前面,火折子的光在他手中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拖成长长两道,在狭窄的通道中扭曲变形。迦娆跟在他身后不到两步的距离,能看见他肩胛处衣料破损的轮廓,还有他握火折子的那只手——指节分明,火光从指缝间漏出来,像握着什么会发光的活物。

      通道在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开始逐渐倾斜向下。坡度不大,但脚下的石面开始变得湿滑,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迦娆踩上去时靴底打了个滑,身体猛地朝前倾去,一只手从前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小心。"

      他的掌心按在她肘部,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干燥而稳定。迦娆稳住身形后他没有立刻松开,那只手多停留了一息,像是要确认她确实站稳了,才收回去。

      "谢谢。"迦娆说。

      他没有回头,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但迦娆注意到他的步子比之前慢了,像是在迁就她的速度。

      通道又向下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忽然豁然开朗。火折子的光从窄口涌出去,照亮了一片比之前略小的洞室。这间洞室的四壁不像之前那样光滑,布满凹凸不平的岩瘤,地面是平坦的砂质沉积岩,中央有一座高出地面约两尺的圆形石台。

      石台上放着东西。

      迦娆从他身侧挤过去,走到石台前。火折子的光照过去,她看见石台表面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和之前那块谷地石板上的同心圆纹路如出一辙,但要精巧得多。纹路的中心是一个浅浅的凹槽,尺寸约莫巴掌大,呈不规整的圆形。

      她忽然想起怀里那块碎玉。碎成两半的玉璧拼起来之后的大小,和这个凹槽几乎吻合。

      她伸手探进怀里,指尖触到羊皮裹着的硬物,犹豫了一瞬。

      "要放上去?"沈行止走到她身侧,火折子的光照在凹槽里,他能清楚地看见凹槽底部残留着某些深色的痕迹,像是曾被什么东西长时间搁置后留下的印渍。

      "我娘来过这里,"迦娆从怀里取出羊皮包,解开裹着的系绳,将那两半碎玉放在掌心,"她拿走了一些玉璧,但这个凹槽里的东西,她说不得就是冲这个来的。"

      她把两半碎玉拼在一起,小心地搁进凹槽里。

      严丝合缝。

      就在玉璧落进凹槽的那个瞬间,石台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括响动,像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被唤醒了。紧接着整座石台从中心向外裂开——那些同心圆纹路原来是石台的分割线,每一圈都朝外旋转了半寸,露出了底下更深层的空间。

      从裂开的缝隙里升起来一只玉匣。匣身是整块青玉雕成,半透明,在火光下泛着温润如水的光泽。匣盖没有锁,只压着一枚铜质的纽扣,纽扣上穿了一根红绳,已经褪成了暗褐色。

      迦娆伸手去拿那根红绳,指尖碰到绳结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绳结的打法她认得。十字交叉,绕三圈,再从中间穿出来——是她娘教她的楼兰古结,她们母女俩从前常用这种结法绑头发、系包袱。这世上除了她和已经故去多年的老僧,再没人会打这种结法。

      她娘的绳结还新鲜。红绳的纤维没有完全脆化,摸上去仍有柔韧的触感。

      "她来过这里,"迦娆的声音发颤,那层游刃有余的壳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裂隙,她指尖攥着那根红绳,指节用力到泛白,"她把玉匣留在这里,是留给我的。"

      沈行止没有说话。他站在她身侧,将火折子举得更近了些,好让她能看清玉匣上的每一个细节。

      迦娆深吸一口气,揭开玉匣的盖子。

      匣内铺着一层褪色的暗红绒布,绒布上放着三样东西。最左边是一枚白玉佩,形制古朴,边缘磨得光滑圆润,像是被人贴身佩戴了许多年。玉佩的正面刻着一个"沈"字。

      迦娆的目光在那一刻抬了起来,望向身旁的沈行止。

      他也看见了那个字。火光下他的面容微微动了一下,眉心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松开。他没有伸手去拿玉佩,只是安静地看着。

      迦娆低头继续看匣中的东西。中间是一卷羊皮纸,卷得很紧,外面系着一根同样的楼兰古结。她解开绳结展开羊皮纸,上面的字迹是佉卢文,笔画细密工整,是她娘手书的风格。

      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脸色渐渐变了。

      羊皮纸上记载的是沙中玉门的来历。它并非前朝公主的墓葬,而是一座墓——墓中葬的是一位在西域失踪的沈姓将领。那位将领带兵深入西域平叛时失踪于楼兰以西的沙碛之中,朝廷派了三次搜救无果,最终判定他死于沙暴。但他的妻子,一个楼兰本地女子不信,那女子独自一人深入沙漠寻找了整整七年,最终找到了这座天然洞穴,并将所有找到的、关于她丈夫的遗物封存在此,以玉璧画像为记。

      那位楼兰女子的名字,写在羊皮纸的末尾。

      迦娆看着那个名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认得这个名字。她娘说过,那是楼兰最古老家族之一的姓氏,这个家族的女人生来就带着某种天赋,能在沙漠中找到别人找不到的东西。

      那个姓氏,是她外婆的姓。

      "所以这整座玉门墓,"迦娆轻声说,"是我外婆建的?我娘是来找我外婆留下的东西?"

      沈行止从她手中接过羊皮纸仔细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沈姓将领"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火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明明灭灭,他握着羊皮纸的手极轻地颤了一下。

      "家父戍西境的那些年,"他开口,声音低而平,"确实曾领兵深入楼兰以西的沙碛平叛。他回来之后性情大变,不言不语了整整三个月。后来他告诉我,他在沙漠里迷路了六天,以为自己会死在里面。但有人救了他。"

      "什么人?"

      "他说,是一个楼兰女人。她独自一人穿过沙暴找到了他,把他带回了有人烟的地方。他没来得及问她的名字,她就走了。"

      迦娆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忽然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早已编织好的网里。她娘的失踪、她外婆建起的这座墓、那个姓沈的将领、沈行止——所有这些被打散的点,此刻正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串成了一个她还没有完全看清的、完整而清晰的轮廓。

      她娘救过沈行止的父亲。

      她娘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这里。

      她娘把那只玉匣留在这里,在匣中放了一枚沈家的玉佩。

      这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件事:她娘当年走进沙漠,不是为了找什么楼兰旧物,不是为了什么公主的嫁妆。她是在找一个姓沈的人。

      六年前,她救过一个姓沈的。

      六年后,她为了另一个姓沈的,走进了沙漠再没有出来。

      迦娆把羊皮纸折好放回玉匣里,指尖碰到了匣中第三样东西——那是一条极细的银链,链坠是一枚指甲盖大的琉璃珠,珠中封着一小撮金色的细沙。在火光下,那细沙泛着细密的、近乎星光的光泽。

      她认得这条链子。她小时候偷戴过她娘的这条链子,后来被她娘发现了,打了她手心三下,但打完之后又把她搂进怀里,揉着她红了的掌心说:"娆娆以后要是有了喜欢的人,娘也送你一条。"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沈行止。"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她自己以为的要哑几分。

      "嗯?"

      "你过来。"

      他依言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石台,火折子的光从他手中照过来,将她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她仰着头看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赤裸而坦诚,像月光下的一汪浅水,底下所有的石头和草茎都一览无余。

      她把那条银链从玉匣中取出来,举到他面前。

      "我娘留了三样东西。玉佩是你的,羊皮纸是给我的,这条链子——"她顿了一下,"我不知道给谁。"

      沈行止的目光从银链移到她的脸上。火光里他的瞳仁颜色很深,里面映着两簇跳动的火焰。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迦娆觉得自己快要被他看得无所遁形了。

      "先收着。"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等你想清楚给谁了,再给。"

      迦娆垂下眼,把银链攥在手心。金属微凉,琉璃珠贴着掌心那一小片皮肤,触感温润而确切。她把银链收进怀里,和碎玉、羊皮纸放在一起。

      然后她抬起头,忽然踮起脚尖,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你弯下来一点。"

      他微微一愣,但依言低了低头。迦娆伸出另一只手,将他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回耳后,指尖顺着他的耳廓滑过,在那个动作将要结束的时刻忽然停住了。她的指尖停在他耳垂后方,那一小片皮肤温热柔软,她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沈行止整个人像是被按住了什么开关,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低头看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根根分明地向上翘着,像沙漠里某种倔强的小花的花瓣。她的唇微微张开了一线,火光映在她下唇的弧线上,泛着潮湿的润泽。

      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只一瞬,然后移开了。

      "迦娆——"

      "沈行止。"她打断了他,声音软而哑,"你是不是从来不敢看我?"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在火光里很明显,被他微扬的下颌线衬得格外分明。

      迦娆笑了一下,是那种极浅的、不带任何算计的笑。她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两人之间重新拉开距离的位置。

      "走吧,"她转身朝玉匣后面那面石壁走去,那面石壁上有一道天然形成的裂隙,够一人侧身通过,从裂隙里透出隐隐的风声,说明那头有空间,"我去看看后面是什么。"

      她侧身挤进那道裂隙。石壁粗糙冰凉,蹭着她的肩膀和后背,她一寸一寸地往里挪,靴底踩在湿滑的石面上,每一步都格外小心。身后传来沈行止跟进来的动静,衣料摩擦石壁的细碎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三四丈,裂隙忽然变宽。迦娆一个趔趄从窄口挤出来,站在了一片新的空间中。她的脚底踩到的是——柔软的沙。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沙地平整而干净,颜色比外面的沙漠深一些,带着潮湿的、被水浸过的痕迹。她抬起头,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这片洞室的顶部,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恰好照在洞室中央。那是一道细而长的光束,斜斜地落下来,照亮了洞室中央一具石棺的轮廓。

      石棺是青黑色的石质,棺盖平滑,没有任何刻文或纹饰。棺身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像是已经被搁在这里很多年了。棺盖边缘有一处明显的撬痕——新的,铁器的印子,边缘的苔藓被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青黑色的新鲜石面。

      有人最近撬开过这具棺。

      迦娆的心跳猛地加速。她朝石棺走去,靴底踩在湿沙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身后的裂隙里传来沈行止挤出来的动静,他也跟了进来。

      她走到石棺前,俯身去看棺盖边缘那道撬痕。撬痕旁边的沙地上留着半个脚印的轮廓,比她的脚小一些,窄一些,是女人的脚印。

      她娘。

      她娘来过这里,撬开了这具棺。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棺盖边缘,用力朝一侧推。

      "我来。"沈行止走到她身侧,双手握住棺盖的一角,和他一起用力。青黑色的石盖沉重至极,两人同时使力才缓缓将它推开一道缝隙,又合力推开了足够大的开口,露出了棺内的空间。

      棺内没有尸骨。

      棺内铺着一层已经碳化发黑的织物残片,织物上放着几样东西——一套完整的大汉制式铠甲残片,锈迹斑斑;一枚将军印,铜质,印面上的字被锈蚀得几乎无法辨认;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色的旧衣袍,衣袍上用暗线绣着一朵沙枣花。

      迦娆的视线钉在那件衣袍上。

      她娘来过这里,撬开棺盖,放进去了一件绣着沙枣花的衣袍,然后把棺盖合上了。

      她娘在这个原本装着沈姓将领遗物的棺椁里,留下了自己的东西。

      迦娆伸出手去,指尖触到那件素白衣袍的边角。布料柔软而脆弱,经年的岁月让它变得薄如蝉翼,她一碰就觉得它随时会碎成齑粉。她小心翼翼地展开衣袍的一角,看见衣襟内侧用细密的针脚绣着几行字。

      佉卢文。她娘的笔迹。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过去,手指轻微地发抖,心口一阵比一阵紧。

      "……生不得同衾,死不得同穴。此生缘尽于此,惟留一衣以托相思。若来世有见,愿君莫再负我。"

      她读到最后,指尖捏着衣袍的边角,指节用力到泛白。她娘的笔迹她很熟悉,从小她娘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写字,那手又暖又软,指间带着淡淡的沙枣花香。

      她忽然有些想哭。

      但她忍住了。她把衣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棺内,维持原样,然后直起身来。

      头顶裂隙里漏下来的天光照在她脸上,将她微红的眼眶照得分明。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站在石棺旁,望着棺中那件叠得整齐的衣袍,很久没有说话。

      沈行止站在她身侧。他没有看棺中,而是看着她。那双沉静如雪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冰雪了。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下颌线,看着她用力抿紧的唇。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指尖冰冷而僵硬,被他的掌心拢住,温热一点一点渗进去。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握着她的,十指交缠,掌心相贴。

      迦娆没有抽回。

      她垂着眼,望着交握的两只手,他的手宽大修长,裹着她小巧冰冷的指尖,指腹干燥温暖,力道轻柔到像怕捏碎了什么。她看着他掌心的纹路,看着他的指节微微弓起将她拢住的弧度,忽然觉得眼眶里的那股热意更重了。

      "沈行止,"她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洞壁间回荡的滴水声淹没,"你说,人能等另一个人多久?"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收紧手指,将她冰凉的指尖拢得更紧了一些。

      "我爹等了我娘一辈子。"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那年在沙漠里救了他的人是个楼兰女子。他找了三十多年,没有找到她。"

      迦娆忽然偏过头来看他。

      "那你呢?"

      火光灭了一瞬又亮起来。洞室里只有微弱的天光和火折子残余的光芒,把他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沈行止望着她,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回答。但他握着她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该走了,"他转身望向洞室深处那面石壁上另一道更宽的裂隙,"那边有风,应该有出口。"

      迦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朝那道裂隙走去。她的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温热,像一枚被人的手掌捂热的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落落的掌心,然后把那只手握成拳,贴在胸口的位置。

      她跟了上去。

      那道裂隙比之前那条宽得多,可以正常行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前面开始出现越来越亮的天光,从灰白逐渐变成暖金。空气里的潮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的、熟悉的沙漠气息。

      裂隙的尽头,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石拱门。拱门外,是漫天的夕阳。

      他们从石拱门里走出来时,迦娆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外面是一片开阔的沙谷,比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地形都要低洼,四面环绕着高耸的沙丘,像一只巨大的碗,将这片谷地捧在掌心。谷地的地面是一种奇异的深灰色,踩上去硬而坚实,像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烧结过。

      而谷地的正中央,生长着一棵胡杨。

      那是一棵古胡杨,比她院子里那棵还要粗壮数倍,树干虬结苍劲,树冠遮天蔽日地铺展开来,每一根枝条上都挂满了颜色深浅不一的物件——铃铛、骨片、布条、铜钱、各色玉石碎块。风从谷地上方掠过,整棵树便叮叮咚咚地响起来,汇成一片细密而繁复的声响,像千百个声音在同时低语。

      迦娆站在谷地边缘,望着那棵挂满了铃铛的古胡杨,脚踝上的银铃被风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脆的清响。

      她忽然有一种非常奇异的感受。像是她正站在某一个她等了很久很久的地方,而她一开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等。

      沈行止站在她身侧。夕阳从西面的沙丘上漫下来,将整片谷地染成了一片暖金色。他们并肩站着,望着那棵在风里叮当作响的古胡杨,谁也没有说话。

      风裹着细沙拂过面颊,暖而轻。

      她的银铃和满树的铃铛同时响着,高高低低地交织在一起,像一曲她娘从前哼过的、她记不起名字的楼兰古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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