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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下山|倾尽功绩,市井重逢 山间夜风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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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夜风浸着彻骨寒,卷走林间余温。
沈晚立在半山弯道,默然目送那道清瘦身影沉入沉沉密林。直至前路再无半点动静,她方才收回目光,指腹在袖中悄然收紧,转身踏入玄天宗山门。
蚀道咒的阴寒常年盘踞颜溯迟血肉,她翻遍沈家历代秘库,终究寻不到一物,能稍稍缓释那份入骨寒凉。心底沉沉,她缓步归院,满室灯火也暖不透心头微冷。
院落石桌旁,正坐着等候已久的沈重渊。
长姐尚未换下宗门劲装,衣摆残留着演武场的剑风锐气。白日她奔波于丹殿试炼、长老考核,入夜还要连夜处置沈家跨州产业,于百忙之中抽身归来,只为多看独居的妹妹一眼。
如今沈重渊已是金丹大圆满修为,距宗门长老之位仅一步之遥。家族兴衰、宗门前路两副重担压在肩头,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却唯独对沈晚,始终藏着一份放不下的惦念。
脚步声落,沈重渊抬眸,语气是惯常的严苛。
“又去半山。”她看着沈晚,字句带着苛责,“常年奔赴极煞险地,旧伤未愈又添新痕,你从来不知惜身。”
沈晚垂眸静立,不曾辩驳。
训诫的话音未落,一只雪白药瓶已然推至她面前。瓶中是沈家秘制固脉丹,千金难购,是调养经脉的至宝。沈重渊语气稍缓,敛去周身锋芒:“我不拦你的道。可沈家只剩你我二人,我兼顾家族与宗门,终究护不住你时时周全。你拼死攒下的功绩,都是你拿命换的底气,万万不可轻易予人、肆意挥霍。”
她瞧得出妹妹近日行事反常,取舍诡异,却未曾深究,只化作一句恳切提点。
“我记得,长姐。”沈晚轻声应下,妥帖收好丹药。
沈重渊俗务缠身,片刻便转身离去,身影消融在沉沉夜色中。庭院重归寂静,晚风穿廊而过,吹得烛火轻轻摇曳。长姐的叮嘱犹在耳畔,沈晚立在灯影之下,心底积压多年的执念,缓缓翻涌上来。
旁人只知她三十二年踏遍死地、战功赫赫,攒下旁人望尘莫及的海量宗门积分,却无人知晓,这份九死一生换来的功绩,从来不为自己。
早些年,她曾私下与挚友闲谈,坦言自己拼命闯秘境、攒积分,只为兑换积分阁二楼的绝版九转炼丹炉芯。那是沈重渊求而不得的至宝,足以助她突破多年丹道桎梏。
只是长姐一身系两责,终日奔波劳碌,根本无暇涉足凶险秘境,更无多余心力积攒功绩。沈晚便默默将这份心愿揽于己身,独自扛下所有凶险,日复一日穿梭死地,咬牙积攒每一分功绩,只想悄悄换来至宝,给长姐一场迟来的惊喜。
可如今,她改了主意。
为了颜溯迟,她甘愿舍弃这筹备半生的心意,倾尽三十二年所有功绩,只为换取一块上古晦灵玉,稍稍熨平她骨血里绵延不绝的咒痛。
翌日破晓,晨露凝于青阶,天光浅浅漫开。沈晚独身前往宗门积分古阁。
刚踏上长阶,一道温润女声自身后轻轻响起:“沈道友。”
沈晚回头,望见苏清晏立在晨光里。医者素白长袍衬得人通透温和,袖口青纹清雅,药囊斜挎肩头,自带一番恬淡从容。她是无门无派的独行散修,半生以医为道,素来心怀悲悯、自愿济世。此番便是主动打算下山半月,在坊市摆摊问诊,无偿救治凡间百姓与底层散修。
“这般早来积分阁?”苏清晏缓步走近,递出一只小巧瓷瓶,“西山新采的清厄草,我熬制成护脉膏,你常年出入阴煞秘境,涂之可稳固经脉,抵御戾气。”
沈晚道谢收下,顺势问起一桩陈年疑惑:“昔年上古秘境,众人同入,唯独不见你踪影,我当时遍寻无果,始终心存疑惑。”
苏清晏眸中掠过一抹浅淡无奈,从容解释:“秘境岔路繁复,入内不久我便与众人冲散,误入地底密道,被困三日方才脱困。待我走出密道,秘境已然闭合,所有人都已返程归山。”
寥寥数语,解开多年悬念。二人相视颔首,并肩拾级登楼。
玄天宗积分阁的功绩,素来最难求取。
天级除祟、高危秘境诸事,九死一生,所得积分寥寥;寻常采药传讯、琐碎外勤,终年劳碌不休,积攒的功绩依旧微薄。一二楼物资尚且亲民,勤勉弟子日积月累,总能按需兑换。真正令人望而却步的,是三楼封存的上古孤品。
阁楼三层规制分明。一楼陈列寻常符箓暖玉,供弟子日常疗伤护体;二楼收纳安神灵材、修行古籍拓本,助力修士精进修为。唯独三楼空旷肃穆,整层仅中央檀木高台之上,静置着一件镇阁至宝——上古晦灵玉。
此玉需九万二千功绩方可兑换,是积分阁有史以来最高纪录,数十年间,无一人能够企及。
守阁白发长老见二人登楼,目光扫过苏清晏,最终落定在沈晚的功绩玉牌上,忍不住声声唏嘘:“一二楼普惠众人,勤勉即可得。唯独这块晦灵玉,门槛骇人。上一轮十年窗口期,十五载光阴流转,全宗金丹修士,竟无一人凑齐半数功绩。”
他看着沈晚,带着几分惋惜:“你数十年拼死攒分,初衷是为那炉芯至宝,如今当真要尽数清零,换这块孤玉?”
沈晚指尖轻握玉牌,神色沉静笃定,无半分犹豫:“弟子心意已决。”
阵法微光流转,三十二年生死征程、九万二千功绩,顷刻间尽数清零。
长老凝视玉牌上密密麻麻的凶险任务记录,满眼感慨,郑重取下晦灵玉交付她手,又额外添置数包抑煞灵粉,用以化解玉中残余阴寒。沈晚未曾多言用途,只默然收好。
身侧苏清晏始终静默相伴,不探私隐、不劝取舍,眼底怜惜浅藏,分寸得当,温润得体。
出了积分阁,晨光正好。
苏清晏温声道别:“我此番打算在山下坊市行医半月,济世救人。你若途中遇阴毒侵体、经脉不适,可随时寻我。”言罢侧身礼让,从容离去,不扰她半分行程。
随后沈晚前往执法堂,办妥半月外勤手续,领下山腰牌,静待次日离山。
同一时辰,听霜轩青竹寂寂,庭院清寒依旧。
自秘境冤案澄清,宗门流言却从未真正止息。众人面上致歉客套,心底的猜忌、忌惮与疏离根深蒂固,日复一日消磨人心。
颜溯迟身中蚀道咒,这咒最是阴毒,随时日迁延不断沉底加重,一旦戾气泛滥,体内修为便会不受控地飞速流失,如同裂了缺口的容器,再难困住周身灵力,任由一身根基缓缓溃散。
但凡她敢动用半分灵力,便是筋脉寸扯、痛彻骨髓的酷刑。久而久之,她索性彻底弃用灵力,仅凭卓绝剑术与身法立足自保,勉强压住修为溃势。
阴寒戾气日夜侵蚀经脉,心底阴翳层层堆叠。
【系统提示:颜溯迟当前黑化值72,持续小幅上涨。】
经年累月的咒痛折磨,加之宗门不绝的冷眼非议,一点点啃噬着她心底仅剩的温热。心底阴霾再度沉凝几分,暗藏的阴郁悄然攀升,过往偶尔滋生的松动软意尽数褪去,性情愈发冷硬寡淡。
她早已厌倦宗门众生的窥探与非议,下山之心早已笃定。她欲遍历世间荒墟残迹,寻访上古古籍,探寻蚀道咒的解法。
心底最深处,藏着一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许——或许下山路途迢迢,能再遇沈晚。
可这寸寸柔软刚一萌芽,便被她尽数冰封。她命途孤绝,身带凶咒,于旁人而言,从来都是拖累与破绽。唯有独善其身,方能不祸及他人。
未曾等人催促,她便主动递交外出申请,以寻访古籍为由获批。简单收拾行囊,竟与沈晚恰逢同日离山。
三日之后,玄天山下坊市人声鼎沸,烟火繁盛。
沿街丹铺法器、古籍小摊鳞次栉比,往来修士络绎不绝。沈晚先依规完成外勤登记,随后游走街市,遍寻解咒灵草、护身玉器,却无一物能及晦灵玉的安煞护脉之效。
街角医摊前,苏清晏安然坐诊,接诊行人。二人遥遥对视颔首,各自安好,互不惊扰。
沈晚驻足一间老旧古籍摊,指尖轻拂泛黄纸页,身侧忽然落来一阵轻缓脚步声。
她蓦然转头,猝然撞进一双清冷如霜的眼眸。
是颜溯迟。
四目相对,二人眼底皆掠过一抹浅淡意外。人潮喧闹,周遭喧嚣无数,却似有片刻寂静,只余彼此目光相撞。
沈晚先开口,语声清浅温和:“你也下山了。昔年上古秘境,你我未曾碰面,我一直心生疑惑,方才偶遇苏清晏,才知她当年误入密道被困,与众人失散。”
颜溯迟垂眸,神色疏离淡然:“下山寻访解咒古籍残卷。”
沈晚顺势道出自己下山缘由,一是完成宗门外勤,二是四处寻访解咒门路,听闻二人寻访路线相近,便轻声提议结伴同行。
颜溯迟静立片刻,心底有细碎暖意悄然漾开,转瞬又被冷意层层封藏。
良久,她低声应出一字:“好。”
闹市人潮往来不绝,两道清瘦身影并肩穿行于烟火街巷。沈晚袖中紧攥着温润晦灵玉,心底默默盘算着合适的赠予时机。
街角医摊处,苏清晏静静望着二人并肩远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缕浅淡怅然,终究只是默然旁观,不争不扰。
前路漫漫,山野迢迢。二人结伴寻访的路途,自此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