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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桌下的棋局   周一下 ...

  •   周一下午三点,跃海资本二十七层主会议室。
      名城案第二次讨论会。这一次李董亲自出席,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上,六十岁的女人满头银发,腰背笔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时不怒自威。她左手边坐着周铎,右手边是时星橼。薛渡坐在长桌中段,面前摊着一份全新的报告——那份她花了一个周末重新修改过的修正版。
      “在正式讨论之前,”李董开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都自动安静下来,“我要说一句话。跃海资本成立二十三年,经历过四次行业周期的震荡。我们活下来的原因不是因为选对了赛道,而是因为我们内部有足够多的‘不同意’。不同的意见、不同的视角、不同的方案在同一个桌面上碰撞,最好的决策往往是在碰撞中产生的。”
      她的目光在薛渡和时星橼之间移动了一次。
      “所以今天,我希望听到两种声音。薛渡的原始方案,和时星橼的修正案。不必考虑之前谁否决了谁——把两个方案都拆开来看,取长补短。”
      薛渡站起来,把打印好的报告分发给在场所有人。分发到时星橼面前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时星橼的目光落在报告封面上——原本的三个红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编排的章节结构和密密麻麻的补充数据。
      “我重新做了商业综合体的续约意愿调查,”薛渡开始陈述,声音平稳,不急不躁,“一百三十家商户,续约意愿百分之四十二。这个数字时总上周已经确认过。在这个基础上,我做了两个情景:保守情景下,百分之四十二的商户续约,加上新招商铺位,第一年租金收入可能下滑百分之二十;激进情景下,如果我们在交易结构中增加‘买方有权在交割后三个月内重新谈判租赁条款’这一条,我们可以将续约率拉到百分之六十五以上,租金收入下滑控制在百分之十以内。”
      “增加租赁条款重新谈判权会导致交易价格上浮。”周铎指出,“卖方不会白给你这个权利。”
      “我已经做了测算。”薛渡翻到报告的附件部分,那里有一张详细的财务预测表,“名城目前对文旅地块的估值偏高,我们可以在文旅用地的估值模型里调整‘用途变更不确定性折现率’,把他们的总报价压下来百分之三左右。这百分之三,刚好覆盖商业综合体重新谈判权带来的溢价。”
      时星橼听着,没有打断。她的手指翻动着报告,在某一页停了下来。那一页是薛渡新增的风险对冲方案——针对文旅地块未来三年的用途锁定期,薛渡设计了一个“对赌+保险”的双重结构:如果三年后用地性质能够顺利变更,跃海向名城支付一笔对赌价款,金额相当于变更后增值部分的百分之十五;如果不能变更,名城向跃海支付一笔违约金,金额覆盖整个锁定期内跃海的资金占用成本。同时,薛渡还联系了一家保险公司,为这个对赌结构提供履约保证保险,将信用风险转移给第三方。
      “这个对赌结构,”时星橼第一次开口,语气很平,“你的法务团队看过没有?”
      “昨天下午看过了。张律师的意见是,对赌条款在法律上没有问题,但需要在合同中明确‘用途变更’的判定标准——是由政府批复文件为准,还是以实际开工为准。我倾向于前者,因为政府批复是客观的第三方行为,不存在争议空间。”
      “保险那一端呢?”
      “太平洋财险的初步意向拿到了,他们愿意承保,费率是保额的百分之一点二。如果这个对赌结构的金额在五千万以内,保费在六十万左右。”薛渡从报告里抽出一张保险意向函,递到时星橼面前,“对方的核保条件是跃海资本过去三年的财报和信用评级报告。这些材料我都准备好了。”
      时星橼看着那张保险意向函,沉默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十秒钟在董事会上是一个漫长而微妙的间隙,所有人都在这段沉默里读取信息。时星橼的沉默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准备发动攻击,一种是她找不到攻击的缺口。今天看起来像后者。
      “这份报告,”时星橼终于说,“和你上周的方案是两回事。”
      “是同一回事。”薛渡迎上她的目光,“基础框架没变,变的是数据的颗粒度和风险对冲的完整度。你上周说我的方案缺乏对尾部风险的认知——这个评价是对的。现在我补充了对冲方案。如果你还能找到我没有覆盖到的尾部风险,请告诉我。”
      这句话说得很平,不卑不亢,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薛渡没有低声下气地认错,也没有死撑着为自己的旧方案辩护。她承认了漏洞,修补了漏洞,然后把修补后的成果重新放到桌上,等着时星橼的第二次审视。
      时星橼看着她,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变化——不是态度,态度一如既往地冷,而是那层冷意下面,似乎有什么在松动。
      “有一个风险你没覆盖。”时星橼说,“名城地产的实际控制人宋耀文,个人征信报告上有一条记录——他在两年前为一家关联公司做过个人连带责任担保,那家公司去年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虽然目前还没有追索到他个人名下,但这意味着他的个人信用链条上存在隐性裂痕。如果他个人出事,名城地产的控制权可能在交割过程中出现变数。”
      薛渡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有查宋耀文的个人征信报告——这不属于常规尽调的范围,绝大多数投资项目都不会深入到实控人的个人信用记录。
      “你有他的征信报告?”薛渡问。
      “在你给我的原始材料里没有,在我自己补充的材料里。”时星橼从她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沿着桌面推过来。纸页滑过胡桃木的桌面,停在薛渡手边。那是一份个人征信报告的摘要,最上方的一行红字标注着“关联担保记录”,金额是两千三百万。
      薛渡拿起那份报告,读了一遍。两千三百万的数字不大,但加上违约连带责任、滞纳金和可能的法律费用,最终的数字可能翻倍。这笔钱不至于压垮名城地产,但足以在并购交割的关键节点上制造变数——如果宋耀文需要紧急套现个人资产来填补担保漏洞,他可能会在交易价格上做出非理性的让步,或者更糟,他可能试图在交割之前把名城的现金流提前抽走。
      “这应该放在尽调报告的‘实控人风险’一栏里,”薛渡说,“不是作为脚注,而是作为主要风险点之一。如果宋耀文的个人债务在交割前被追索,名城地产的股权可能被冻结。”
      “所以我建议在交易结构中增加一条‘实控人保证条款’,”时星橼接话,“要求宋耀文个人对交割前名城的债务完整性和资产完整性提供保证。如果因为他个人原因导致交易失败或交割后出现隐性债务,由他个人承担全部损失。这个条款应该和他的个人征信报告挂钩——一旦他的个人信用评级下降,跃海有权单方面终止交易并要求赔偿。”
      李董听完了两人的对话,微微点了点头。她看向周铎:“周董,你怎么看?”
      周铎把两份报告都翻了一遍,然后摘下老花镜,慢悠悠地说:“我想起八年前跃海做的那桩‘天信案’。当时也是并购,也是发现实控人个人信用有问题。那一次我们没加保证条款,结果交割半年后,实控人个人破产,连带着天信的两个核心资产被法院查封。那一次我们亏了一亿两千万。所以——”他看向薛渡和时星橼,“——你们俩这次能在我的老伤口上贴创可贴,我很感激。”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笑了。气氛松动了一些。
      “所以我建议,”周铎继续说,“名城案的最终方案,把两份报告合并。薛渡的商业综合体运营思路和对赌保险结构,加上时星橼的实控人风险控制和品牌升级方案。两个人各管一块,共同向董事会汇报。”
      薛渡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裙摆。和时星橼共同负责一个项目,意味着她们将在接下来的数月里不得不频繁见面、频繁沟通、频繁地在各种细节上碰撞。每一次碰撞都是一场小型战争。但同时,这也是她进入跃海以来第一次有机会在董事会上获得和时星橼同等的项目管理权。
      “我同意。”时星橼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薛渡抬起头,对上了时星橼的目光。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正看着她,里面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确认。但桌布底下,薛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脚踝。
      是时星橼的皮鞋尖。
      薛渡僵了一瞬。她低头装作看报告,眼角的余光扫向桌下。时星橼今天穿着一双黑色的尖头细跟鞋,鞋尖正在轻轻碰触薛渡的脚踝外侧,力道很轻,像是无意识的,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薛渡把脚往回收了一寸。时星橼的鞋尖跟过来,又碰了一下,这一次力道稍重,鞋尖沿着她的脚踝骨滑到脚后跟,像在丈量什么。
      “薛渡,”李董的声音把她拉回桌面之上,“你对周董的建议有什么看法?”
      “我没有异议,”薛渡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尽管那只皮鞋正在她脚踝上缓慢地画着圈,“共同负责可以保证方案的完整性。时总负责实控人风险和品牌升级,我负责运营模式和对冲结构。需要协调的部分,我们会在周报中单独列出。”
      桌下,时星橼的鞋尖勾住了她的裤脚,轻轻往上撩了一寸,露出一小截脚踝。冰凉的皮革贴上她的皮肤,她的小腿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桌面上,时星橼的表情纹丝不动。她正在向李董汇报品牌升级的时间线,语调专业,条理清晰,每一个节点都标注了交付物和责任人。桌下,她的鞋尖沿着薛渡的脚踝往上,探进裤腿的开口,在小腿最细的部位停住。
      薛渡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加速的呼吸。玻璃杯在她手中微微晃了一下,水面泛起一圈几乎不可见的涟漪。
      “薛总,你的对赌结构什么时候能出最终版?”时星橼忽然点名。
      “本周五之前。”薛渡放下水杯,声音平稳得令她自己都意外,“法务审核需要三天,保险条款确认需要一周,加上双方律师的对接时间,保守估计在周五下班前能出一个可以签约的版本。”
      桌下,她的脚动了。不是撤退——是反击。她脱掉了自己的高跟鞋,赤裸的脚尖沿着时星橼的小腿内侧缓慢上移。时星橼的丝袜很薄,薄到薛渡能透过那层织物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她的脚尖在时星橼膝盖内侧画了一个圈,然后停住,轻轻按压。
      时星橼的汇报停顿了一秒。
      只有一秒。
      “——品牌升级的招商方案我会在下周三之前交给商务部,”时星橼接下去,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备选品牌名单已经在整理,第一批接洽的是国际二线品牌的华东区代理商。”
      桌下,她的小腿肌肉绷得像琴弦。薛渡的脚趾在她膝盖内侧缓慢地揉压,力道暧昧,位置精准——那是时星橼身上为数不多的敏感区域之一,薛渡在很多个夜晚里反复确认过这个事实。
      时星橼搁在桌上的手微微收紧了。她的右手原本握着钢笔,此刻笔尖离开了纸面,悬在半空中,笔身在她指间缓慢转动。转了三圈之后,她重新开始写字,字迹比先前重了几分,纸张上留下的笔画凹痕比之前深。
      薛渡收回脚,重新穿上高跟鞋,动作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低头在报告上做笔记,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记录的却是时星橼刚才汇报的三个数据错误——错误很小,不影响整体逻辑,但薛渡捕捉到了。不是因为她的听力格外敏锐,而是因为她太了解时星橼了。时星橼只有在注意力被严重分散的时候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她在报告边栏里写下那三个错误,旁边画了一个微小的问号。
      会议结束后,薛渡收拾文件的速度比平时慢。她故意把一份附件落在桌上,等其他人都走了,才折回去拿。会议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和站在窗边的时星橼。
      “你在会上分心了。”薛渡说,没有抬头,手指翻动着那份故意落下的附件,“三个数据错误。第三个最离谱,你把品牌升级的时间节点写成了‘二〇二一年三月’,现在才二〇二〇年七月。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时星橼转过身来。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的白发染成淡金色。她靠在窗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那道脖颈上的勒痕已经淡了很多,只剩一条浅浅的红线。
      “在想怎么杀了你。”时星橼说。
      “刚才我给你提供了机会。”薛渡把文件收进包里,拉上拉链,“桌下有足够多的空间,你可以用你的高跟鞋跟踩断我的脚踝骨。为什么不踩?”
      “我不在董事会上做这种事。”
      “你是不敢在董事会上分心。”薛渡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两块半透明的琥珀,“你怕你一分心,就会在数据上犯更多错误。你刚才分心得还不够,只错了三个。如果你分心到错了十个,李董会发现。”
      时星橼没有反驳。她的目光落在薛渡的脚踝上,那里还有刚才皮鞋尖留下的微微红痕。片刻的沉默之后,她从窗边走过来,停在薛渡面前,距离近到薛渡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雪松香水的味道。
      “你今天做得不错。”时星橼说。
      薛渡愣住了。这是她今天第二次愣住。第一次是看到时星橼凌晨四点发来的Excel模型,第二次是时星橼说“不错”。这个词从时星橼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赞美都稀有——薛渡觉得她可能把全世界的“不错”都储蓄起来,等着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用一颗投给薛渡。
      “什么叫‘不错’?”薛渡问。
      “就是下次不会被我画圈。”
      “你上次说‘比上次好一点点’那次,后来你画了七个圈。”
      “这次最多三个。”时星橼说。她从薛渡身边走过去,推开会议室的门,在门口停了一秒,没有回头。“你那份修正方案——把‘对赌+保险’双重结构单独做一份操作手册。商务部的人看不懂你的模型,他们需要一份傻瓜版。”
      “你是在夸我的方案好到需要给商务部做翻译?”
      “我是在说你写的东西只有你自己能看懂。”时星橼迈步走了出去,白发在门框处一闪而过,“做傻瓜版的时候少用术语。商务部那群人,连‘折现率’都要查百度。”
      门合上了。
      薛渡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她把包甩到肩上,准备离开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时星橼的微信。
      “桌下的账,今晚跟你算。”
      薛渡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回复:“你先算清楚你会上错了三个数据的账。尤其是那个二〇二一年三月——你是穿越了还是脑子被桌下的事搅成了浆糊?”
      对方正在输入……这个状态显示了很久,最终只跳出来两个字:
      “你猜。”
      薛渡没有回。她把手机放进包里,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窗外的云层越积越厚,看来第二场暴雨快要来了。
      她的脚踝上,时星橼皮鞋尖留下的触感还在。那是一种介于痒和刺痛之间的感觉,像一根细针挑开了皮肤表面的角质层,露出底下敏感的、鲜活的神经末梢。她忽然想,时星橼今天在桌下做的那些小动作究竟是想让她难堪,还是想让她分心,还是仅仅想确认——在这个所有人都看着她们厮杀的时刻,桌底下依然有一个只有她们两人知道的空间,在那里,她们可以是另一种关系。
      那种关系没有名字。
      薛渡也懒得给它命名。她走进电梯,按下二十六层的按钮。电梯缓缓上升的时候,她又打开手机,翻到了时星橼凌晨四点发来的那份Excel模型。那个“给薛渡的”Sheet里,除了那句公事公办的说明之外,在最底部,还有一行被设置为白色字体、不选中就看不见的小字。
      薛渡是昨晚发现的。她无意中拉了一下表格的滚动条,光标划过那片空白区域,在编辑栏里显出了一行小字——
      “你回来得太晚了。我差点以为你这次真的不回来了。”
      没有署名,没有前因后果。这句话孤零零地藏在一个Excel模型的角落里,字体是白色,字号是八号,像一片故意藏在雪地里的羽毛。
      薛渡昨晚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在电脑前坐了很久。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把光标停在那行字上,反复选中又取消,看那行字在白色和蓝色之间切换。然后她关掉了文件,没有回复任何话。
      此刻电梯在二十六楼停下,门开了。她走进走廊,推开办公室的门,坐在电脑前。打开那个Excel文件,重新选中那片空白区域。编辑栏里,那行白色的小字还在——
      “你回来得太晚了。我差点以为你这次真的不回来了。”
      薛渡盯着它看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在同一个Sheet里,选了一个新的空白区域,把字体调成白色,打了一行字——
      “差点。不是真的。”
      保存,关闭。窗外的第一滴雨落在玻璃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暴雨如约而至,整座淮城被笼罩在水幕之中。薛渡坐在办公桌前,锁骨下方的齿痕在衬衫布料下隐隐发烫。
      手机亮了。
      时星橼的消息:“下雨了。你今天别走楼梯。”
      薛渡回:“管好你自己。”
      手指在发送键上停留了一秒,又加了一句:“脖子上的勒痕记得涂药。化脓了会留疤。”
      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又是那个显示很久的状态。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桌下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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