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时空玫瑰I：雪唤归魂》画茉莉生

8、第7章 永恒的罅隙 意识在现实

　　意识在现实的边缘消融，仿佛沉入一片虚无。
　　紧接着，战场的喧嚣便如潮水般由远及近，最终将我彻底淹没。
　　放眼望去，火光冲天，硝烟弥漫，焚毁一切的烈焰正肆意蔓延。
　　身为罗马副将，我早已看穿这战场上的喧嚣——无论披着法律、道德或宗教的何种外衣，内里终究还是利益的争夺。
　　被命运推上这个位置，我只能像父王那样，为了让追随我的战士们活着回去，每场战役我都亲自冲锋在前。
　　我们的文明本就是在残酷的存亡之争中成长，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每一次凯旋归来，都会有极尽奢华的庆功宴，活下来的人受赏，战死的士兵被纪念、被抚恤。
　　可我比谁都清楚，战场之上，从来没有真正的赢家。
　　闲暇时，我读遍古哲先贤对生命意义的阐释，却始终无法释怀——
　　我亲眼见过世间众生为了活下去而显露的荒谬。
　　作为二王子，我自幼受到严苛的教育，也见过同龄女子早早为人母，男女命运就此天差地别。
　　何其讽刺，同为世人，他们生来便要向我们这些虚伪的掌权者俯首。
　　我四处游历，想从他人身上寻找自己并不孤单的证据，追寻人究竟为何而活。
　　直到遇见里格，他强行将我变成了吸血鬼，自此，向他复仇便成了我活着唯一的意义，除此之外，我再无牵挂。
　　为了破坏他的计划，我以在外人看来无比残忍的方式将克罗里转化成吸血鬼，我成了他执念的一部分，可我们之间的关系终究只能靠暴力与威胁维系，这便是吸血鬼的生存之道。
　　一个戴着罗马将军面具的虚影嘲讽道：
　　“看哪！这就是我们伟大的王子！”
　　“你用责任包裹野心，用战士们的尸骨铺就你的荣光之路……”
　　另一个吸血鬼始祖模样的虚影冷笑：
　　“你将永生称为诅咒，把复仇当作唯一的消遣，像摆弄玩偶一样摆弄他人的命运……你比你所憎恨的里格，又高尚在哪里？”
　　我没有回答。
　　这些指控并非空穴来风。我追求的从来不是正义，而是有趣。
　　无数熟悉的面容在眼前一闪而逝，岁月弹指，已是漫长的时光。
　　我在千年间积累下来的财富与力量令人仰望、畏惧，我也顺势筑起高墙，将自己与世隔绝。
　　即便已是活过千载的吸血鬼，面对人类欲望结出的恶果，我依旧会感到厌恶与恐惧。
　　为了向里格复仇，我又与红莲成为交易伙伴，冷眼旁观着人类被深渊般的欲望推向悲剧与毁灭。
　　可无论世间的生命遭受何等苦难，天空该晴朗时依旧晴朗，从不管地上生命的死活。
　　生命的沉重与悲怆，就这样与世界割裂开来。
　　然而，就在这种割裂感中，我在记忆的碎片之间捕捉到一道缝隙。
　　那里没有情感，没有立场，只有纯粹的观察。
　　它冷眼旁观我的挣扎、我的谋划、我的一切。
　　这道目光让我战栗，更让我兴奋。
　　难道我所处的世界、我所执着的复仇，在更高的存在眼中，只是一场实验或者戏剧？
　　不管怎么说，我都没有其他路可以选择了。
　　复仇是场盛大的游戏，克罗里是棋子，红莲是暂时的盟友。
　　这一切不过都是为了对抗永生的虚无，一场精心设计的、自私的戏剧。
　　我存在于世界本身，却始终找不到活着的意义，连像从前那样沐浴阳光都成了奢望。
　　这时，海风如脱缰的野马，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将我拉回当下。
　　我正站在离海岸不远的小路上等待着一场日出，却又在不知不觉间沉入了这段漫长而沉重的过往。
　　天尚未亮，夜空浓得化不开，连星光都被彻底吞没。今日的太阳，比往常更加慵懒而迟滞。
　　总觉得，往后就更难再以同样的心境去看一场日出了。
　　一切都将改变，这场绵延许久的斗争也快要步入终局。
　　可我为何总在等待一场永远不会来到的日出？
　　或许我并不是在等待太阳，而是像西西弗斯等待巨石停留在山顶的那一瞬——
　　一个不可能的休止符。
　　我所有的谋划，搅动世界，向神复仇，不过是想用自己的双手为这荒谬的永恒亲手画上一个句点，而不是在这无尽的流放中默默腐朽。
　　多希望世上能有一场为我而留的夏天。
　　一天也好，让我忘记自己是费里德，只是一个在阳光下会觉得刺眼的普通人。
　　就算与它一同落幕，也比这永恒的流放要真切。
　　忽然，海风骤起，海面翻涌起来。
　　再等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我转身欲走，却在这一瞬感受到，有谁用不容抗拒的力道从我身后抱住了我。
　　我身体骤然一僵，缓缓停住脚步，垂眸望去——是个身形单薄的人类女孩。
　　我想我一定见过她，就在不久之前。
　　可是此刻，我怎么也想不起她的名字。
　　风越来越狂，海水汹涌翻涌，连空气都被搅得纷乱不安。
　　可这个只到我胸口的女孩，却一直这么紧紧地抱着我不肯松开，仿佛就算与我一同被海浪卷走也毫不在意。
　　我刚想开口问她：“你不怕吗？”
　　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听见她先哽咽着向我道歉：“对不起，我在您生命中来得太晚……”
　　一切有形的、无形的，仿佛都定格了。
　　千年来的厮杀、背叛与孤寂早已将我锤炼得坚不可摧。我习惯于计算、操纵和毁灭，任何接近我的存在都必有所图。
　　可她这个拥抱，却只带着纯粹而绝望的悲伤。
　　她紧紧地抱着我，泪水早已打湿了我的衣衫。
　　这悲伤如此熟悉、如此刻骨，仿佛是我早已遗忘的、属于人类时自己的回声。它穿透了我用永恒筑起的高墙，却没有让我感到任何不安。
　　我满心疑惑，却只想接受。
　　澎湃的海浪一下下撞向海岸，女孩细碎的哭声混在涛声里缠作一团。翻涌不息的巨浪像是为她盛下了所有翻涌难言的悲恸。
　　天光缓缓收拢，朝阳正要冲破海平面，我却半分心思也分不到那片破晓之上。
　　怀里的少女埋着头，哭得几乎要窒息。我的内心也跟着翻涌起无力的劝慰，却下意识想去安抚她。
　　可是我刚抬手，想轻轻碰她时，自己的防紫外线手环却骤然掉落——
　　我猛地睁开双眼。
　　温和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脸上，带着暖意。
　　我并没有被紫外线灼伤，防紫外线手环安安稳稳地戴在我自己的手腕上。
　　映入眼帘的是简约而熟悉的室内陈设。
　　从远处传来的清脆鸟鸣与淡淡的花香，正慢慢在柔和的空气里轻轻飘散——
　　是煦光园。
　　我沐浴在晨光中，可那份被窥视的感觉仍未散去。
　　或许，就连我这“梦醒”的瞬间也依然是戏中的一幕？
　　那道目光，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