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生病 那天夜 ...
-
那天夜里,整座山都沉在又浓又厚的黑暗里。月亮被云遮了,一丝光都透不下来,院子里的槐树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风穿过枝丫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哭。楚念安屋里的灯早灭了,隔壁院子安安静静的,沈宣词躺在自己的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着眼,呼吸均匀而浅。
可他没有睡着。
他听得到。隔壁那堵薄墙像一层纸,什么声音都挡不住——先是翻身,被褥窸窸窣窣地响,然后是极轻的呻吟,压在喉咙底下的那种,从牙缝里漏出来,带着一点湿润的、黏稠的喘息。然后是咳嗽,干咳,一下接一下,像喉咙里卡了一团火,咳又咳不出来,闷在胸腔里震荡着,震得床板都跟着微微地颤。接着是急促的呼吸,粗重且浅短,像一只小兽被关在透不过气的笼子里,呼哧呼哧地喘,每一声都带着鼻腔里的震颤和喉咙深处的干哑。
沈宣词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瞳孔放大,适应了暗处的光线,他能看到屋顶横梁上那道细长的裂缝,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那裂缝还在,三年了,从没合上过。他的目光从裂缝上移开,坐了起来。动作很轻,棉被掀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脚踏进鞋子里,他站起来,披上外袍,一只手系着带子,另一只手已经推开了门。
夜风迎面扑来,凉得像一把碎冰碴撒在脸上。他穿过两个院子之间的矮墙,推开楚念安的门。门没有锁——他从来没有教过楚念安锁门,也许是忘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黑暗涌出来,裹着一股热烘烘的气息,像掀开了一只蒸笼的盖子。
楚念安蜷缩在床上,像一只被揉皱了的纸团。被子被他踢开了大半,一条腿露在外面,另一条腿蜷在身下,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耸着抵住自己的下巴,受伤的左臂被小心翼翼地搁在身体最安全的位置——枕头上方,用软枕垫着,指尖微微发颤。他的脸朝着墙的方向,只露出半张侧脸,沈宣词走过去的时候看到那半张脸烧得通红,红得不正常,像从里头点了一盏灯,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把脸侧的细小绒毛都照得根根分明。额发被汗濡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眉骨和颧骨上,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道干涸了的白痕,是唾沫干了留下的。
沈宣词在床边坐下来。床板"吱"地响了一声,楚念安没有动,呼吸还是又急又浅,像一台快要喘不过气来的风箱。他把手伸过去,手背贴在楚念安的额头上——烫的,烫得他的指背像碰了一下炉壁上刚掀开的壶嘴,热度争先恐后地涌过来,沿着他的血管往上攀。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整个覆上去,额头下面的皮肤像一块烧透了又放在炭火上炙烤的铁板,又干又热,底下却有一层细密的冷汗渗出,把他的手心弄得湿漉漉的。
沈宣词把被子拉上来,重新盖住楚念安露出的小腿和肩膀,被角掖进肩胛下面的缝隙里,压了压,严严实实的。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去药房。
药房在回廊尽头的小间里,三排木架靠墙立着,上面摆了百来只白瓷药罐,罐口贴着写了药名的红签,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沈宣词熟悉这些罐子的位置,闭着眼也能摸到——从上数第三排,左手边第五罐,是清毒散。右手边第七罐,是退热草。最下面那排右边第二只大罐,是补气血的参苓丸。他取了三四样,在案台上铺开一张油纸,按分量抓了药,包好,然后生炉子。炉火窜起来的时候,橘红色的光照亮了他半边脸,他的眉骨在光里投下深深的阴影,衬得眼眶下面那一小片皮肤青白青白的。
他蹲在炉子前面,药罐搁在火上,用一根竹签慢慢地搅。药汤从凉变温,从温变热,然后开始翻涌,深褐色的液面上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和灰白色的浮沫,他用勺子把那层浮沫撇掉,继续搅。药气蒸起来,苦的、涩的、还有一点点土腥味,钻进他的鼻腔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窗外的夜色还是浓的,回廊下那盏长明灯被风吹得晃了晃,影子在墙上跳了一下又定住了。
药熬好了。他把药汤滤进碗里,端着碗走回楚念安的屋子。碗沿烫手,他用衣角垫着端,步子走得稳,碗里的药汤连晃都没晃。
楚念安还是蜷着,但姿势变了一点,那条露在外面的腿缩回去了,整个人收得更紧,像个被揉得不能再揉的纸团,快要从床板上滚下来了。沈宣词把药碗放在床头矮桌上,伸手拍了拍楚念安的肩膀,隔着薄薄的中衣,那具身体热得像一团火。
"楚念安,起来喝药。"
楚念安动了动。他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了转,对准了焦距,然后他看到了床边的人——白衣,冷脸,目光垂下来落在他的脸上。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和白天不太一样,具体的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师兄的眼睛没有平时那么硬了,像一块磨了很久的石头,边角开始泛出柔润的光。
"师兄?"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尾音劈了叉,干裂的嘴唇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又扯开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一点点血珠。
"嗯。起来喝药。"
楚念安撑着那只完好的右手,慢慢坐起来。动作牵动了左臂上的伤口,他"嘶"地吸了一口凉气,眉头拧成一个死死的结,下巴绷紧了,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沈宣词的手伸过去,扶住了他的后背,手掌贴在他的肩胛之间,掌心热热的,把他往上托了托,让他坐得更稳。楚念安的后背挨着那只手,感觉那只手很大,几乎盖住了他整个后背的上半部分。他忽然不觉得疼了,至少那一瞬间不觉得了,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后背上那团温度吸走了,像铁屑被磁石勾着走。
沈宣词扶他坐稳了就收回了手,端起那碗药,递到他面前。碗里的药汤是深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药油,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扑鼻的苦味直冲脑门。
楚念安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药,鼻翼翕动了两下,整张脸都皱起来了。他从六岁起就讨厌喝药,现在十三岁了还是讨厌,每次闻到药味就本能地想往后缩。他往后仰了仰,用那只完好的右手背在鼻子前面挡了一下,嘴巴撇了撇,嘴角往下耷拉出一个不情不愿的弧度。
"苦。"他说。一个字,里面全是不乐意。
"苦也要喝。"沈宣词说。声音平平的,和平时一样。可他手里的碗没有往前再推,就那么端着,像在等什么。
"不喝。"楚念安撇着嘴,把脸往旁边别了别。他知道这样很幼稚,十三岁的人了,在师兄面前撒娇耍赖算怎么回事?可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头重脚轻的,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理智全被烧化了,剩下的全是小时候的东西——怕苦,怕疼,想在师兄面前耍赖,想让师兄哄他。
沈宣词看着他烧红的脸。那脸上全是孩子气——撇着的嘴、皱着眉、别过去的眼睛,像一只被逼着吃药的小动物,整个身子都在抗拒那碗褐色的液体。他端着碗,没有跟他争。他舀了一勺药,手腕翻过来,嘴唇凑到勺沿,吹了吹。气息拂过药汤表面,把那一层薄薄的白气吹散了些,然后又聚拢回来。他吹了三下,然后把勺子送到楚念安的嘴边,勺沿轻轻抵着下唇。
"张嘴。"
那两个字也平平的,可它们和平时不同。平时沈宣词说"张嘴"是命令式的,不容商量的,像老师在课堂上说"把书翻到第三页"。今天那两个字里有别的东西,温的、软的,像把一块冰放在手心里捂了一会儿,边角开始化水了。
楚念安闭着眼,张开了嘴。勺子送进来,药汤贴着舌尖流下去——苦的,又涩又苦,还带着一股草根煮过了头之后的焦糊味,从舌尖一路苦到嗓子眼,从嗓子眼苦到胃里,胃跟着缩了一下,他整张脸皱得像一块泡了水的旧抹布。五官全往中间挤,眉毛拧成疙瘩,鼻梁上堆出三四道横纹,嘴唇抿紧了,喉咙里"咕"的一声把药咽下去,然后"哈"地吐出一口热气,苦味冲得他眼角沁出了泪花。
"苦——"他拖长了尾音,带着哭腔。那尾音颤颤的,像一根细线被拉到了极限。
"良药苦口。"沈宣词把勺子放回碗里,舀了第二勺。他注意到楚念安的眼角真的有泪,不是装的,是苦出来的生理反应,一滴亮晶晶的水珠挂在睫毛尖上,将掉未掉。他看着那滴泪,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那师兄你替我喝。"楚念安抽着鼻子说。
"这是给你喝的。"
"那师兄你陪我喝。"
楚念安这句话说得迷迷糊糊的,他烧得脑子不转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师兄陪我喝,那我喝的时候师兄也喝,苦就不是我一个人苦了。他不觉得这要求有什么过分的,在他烧糊涂的逻辑里这是最自然的公平。
沈宣词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药汤,深褐色的液面晃了晃,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灯光下那张脸苍白而疲倦,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因为一直抿着失去了血色。
他抬起手,端着碗沿就着嘴唇喝了一口。动作很快,碗沿碰到下唇,药汤入口,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苦味在舌根炸开,涩涩地黏在喉咙壁上,他咽了,然后把碗放回桌上,面不改色。
"我喝了。"他说。重新舀了一勺,送到楚念安嘴边,"轮到你了。"
楚念安睁开眼。他看到师兄的嘴角残留了一滴深褐色的药渍,还没来得及擦,就那么挂在唇角,像一小片干了的茶渍。他愣了一瞬,然后那愣化成了笑——嘴角咧开来,露出了缺了一颗牙的豁口和旁边那颗正在长出来的新牙,小小的、白白的,像一粒刚破土的米。他笑得眼角挤出细细的纹,笑完又牵动了伤口,闷哼了一声,可嘴角的笑没收回去,就那么半疼半笑地挂在脸上。
"师兄你也觉得苦吧?"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哑里带了亮,像一截炭火被风轻轻吹了一口,里面的红又重新亮起来。
沈宣词的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短,短到他自己都未必捕捉得到,像水面上掠过的蜻蜓点了一下就走了,涟漪还没扩开就消失了。他垂下眼睛,把勺子又往楚念安嘴边送了送,勺沿碰了一下楚念安的下唇,发出极轻的"嗒"声。
"……闭嘴。喝药。"
楚念安乖乖张开了嘴。一口接一口,每一勺都苦得他皱一次脸,可他再没耍赖说不喝。他看着师兄一勺一勺地舀、吹凉、送过来,动作机械而精准,每一勺的间隔都一样长,每一勺吹气的力度都一样轻。可他注意到了别的东西——师兄的左手端着碗的底部,右手握勺,两只手都很稳,稳得像山石。可那稳和平时不同,平时师兄的稳是冷的稳,像一块被冻透了的铁,碰上去手会发麻。今天那稳是温的,像温过了的水,摸起来不烫手也不凉,刚刚好。
他把最后一口药咽下去,含在嘴里苦得不行,可他没有往外吐,伸着脖子"咕咚"一声全咽了。咽完了,他冲着沈宣词张开嘴,伸出舌头给师兄看:"师兄你看,我喝完了,一滴都没剩。"
沈宣词看了一眼那条伸出来的、沾了药色发褐的小舌头,把碗收回来,搁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嗒"的一声响。他没有说"乖",也没有说"不错",他只是把碗放好,然后站起来,弯下腰去拉了拉楚念安的被子——从肩膀的位置提起来,盖住锁骨,又掖了掖肩侧的空隙,把那一小块漏风的地方填满了。然后他伸手碰了碰楚念安的额头,手背贴着额心的位置,停了三息。
还是烫。烫得他手背的皮肤像贴着一块刚出炉的红薯皮。他皱了一下眉——那个皱眉的动作很小,眉头往中间聚了聚又散开了,像风吹过水面那轻轻一皱。
楚念安躺下去。沈宣词把被子掖好了,就坐在床沿上没有动。楚念安一开始睁着眼看他,看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终于支撑不住合上了。呼吸慢慢从急变缓,从浅变深,可还是带着热度的湿气,每呼一口都在被面上留下一小片温潮。
沈宣词没有走。他坐在床沿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头,月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很淡很淡的,像一层洗薄了的墨,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得柔和了一些。他看着楚念安的脸——那张烧红了的脸在睡梦里慢慢放松了,眉头虽然还皱着,但比刚才舒展了一些。嘴唇上干裂的口子在药汁浸润过后暂时闭上了,露出一点湿润的底色。呼吸平稳了一些,被子下面那具小小的身体不再缩成一团了,右腿慢慢地伸直了,手指从攥着的拳头里松开,掌心朝上摊在枕头边。
楚念安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他侧过来,脸朝着沈宣词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师兄……"
沈宣词垂着眼睛看着他,没有应声。
楚念安在梦里又喊了一声:"别走……"
那两个字含糊得像含在嘴里的糖,化了,只剩一点甜味和黏糊糊的气音。他的眉头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皱得更紧了一些,手指动了动,像是在梦里伸手要抓什么东西。可他的手太沉了,抬不起来,只在枕头边微微蜷了蜷,像一朵闭合的花。
沈宣词看着那只蜷动的手指。很小,比六岁那年大了一些,可还是比他自己的手小了一圈。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这几年握剑磨出来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黄。那只手在枕头边蜷了蜷,又展开了,掌心向上,像是在等什么落进去。
沈宣词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被子。隔着一层棉布,他的掌心覆在楚念安的肩膀位置上,往下压了压又抬起来,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不算触碰,只是隔着被子感知了一下那具身体的热度和轮廓。
"不走。"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那两个字的尾音沉下去,沉进被子下面那片黑暗里,沉进楚念安的梦中。
楚念安安静了。眉头慢慢展开了,呼吸平稳下来,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点极淡极淡的弧度——那是他平时睡着时偶尔会露出来的笑,像做梦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沈宣词坐在床边,看着月光下那张脸。烧还没退,脸红扑扑的,嘴唇因为药汁染得有点褐色,可那整张脸看起来小小的、软软的,像一件还没烧硬成型的东西,可以被任何人的手捏成任何形状。他在看那张脸的时候,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松——没全松,松了一丁点,像调了太久的琴弦被拧松了半圈,音低了一些,可没断。
他看了很久。
久到月光从窗格的一侧移到了另一侧,久到楚念安的呼吸从浅短变得绵长,久到他自己的手一直搁在膝头,没有挪动过。
然后他把手伸了出去。那只手抬起来,越过床沿和被子之间的那道空隙,朝着楚念安的额头靠近——手指伸展开来,指腹朝着额心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接近。月光落在那只手上,把指节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连指缝间细小的纹路都看得见。那只手停在离楚念安额头不到一指的地方,他几乎能感觉到那额头下面散出来的热气,温温地烘着他的指腹,像靠近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就在即将碰到的瞬间,那只手停住了。
五指悬在半空中,微曲着,像一只犹豫着要不要落下来的蝴蝶。然后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攥成了拳,把那一点残存的温度攥进了掌心里。拳头收回来的动作很慢,像怕惊醒了什么,搁回膝头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紧的手。
月光下,那只手的骨节微微泛白。
他站起来,走出门。步子很轻,每一步都像踩着棉花,木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门被他带上,合拢时锁舌"嗒"地滑进槽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一小片被夜色浸透了的青石地面上。风从谷底灌上来,裹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凉嗖嗖地扑了他一脸。他仰起头,天空上没有月亮,云层太厚了,把所有的光都吞掉了,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墨色。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夜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又放下,吹起来又放下,反复地拍打着他的小腿。他的头发被风拂乱了,几缕垂下来遮住了眼角,他没有伸手去拨。他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右手慢慢抬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那只手刚才差一点就摸上去了。差一寸。差一个呼吸的时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住了——是旧伤疤在作祟,还是新长出来的什么被他硬生生掐断了。他只知道那只手伸出去的时候,胸口那道疤忽然震了一下,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嗡鸣着把所有旧日的画面都颤了出来——血,刀,雨水,门被摔上的巨响,还有一句"对不起"。
他把那只手攥紧了。
"沈宣词,"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连旁边的槐树都听不见,"你在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夜风穿过空荡荡的院子,穿过矮墙上干枯的藤萝,穿过两间屋子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发出低低的呜咽。他自己站在院子中央,像一枚被遗忘的棋子,四面都是空,头顶也是空,脚下只有自己印在青石上的、模糊的影子。
他攥紧拳头,把那只手收回来,拢进袖中。然后他走了几步,走到自己的屋门前,推门,进去,关门。
门合拢的那一瞬间,他在黑暗里站住了脚。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去点灯。他靠在门板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木面,低下头看着自己模糊的轮廓。
他能听到隔壁院子的呼吸声——隔着两堵墙和一段距离,几乎听不到,可他感觉听到了,那呼吸绵长的、均匀的,像潮水在沙滩上慢慢退去又涌来。
他就那么靠在那儿,听着那个声音,很久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院墙那边,楚念安翻了一个身,含含糊糊地又说了一句梦话。沈宣词听不清那是什么,可他听到了那几个音节的大致轮廓——"师兄",然后是一串模糊的、咕哝着的音节,大概是"别走"或者别的什么。
他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没有回答。可那只攥紧了的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黑暗里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掌心朝上,空空地摊在那里,像在等待一件不一定落下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