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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血煞   那是一 ...

  •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魔域的天穹依然是那种恒定的暗红色,从归墟殿院子里的桂花树冠上方漫向远山的方向时,在树冠的边缘形成了一道极细的、像被旧金箔的碎屑沿着叶片的轮廓细细嵌过一圈的暖调亮边。沈宣词坐在桂花树旁边的廊下,轮椅上搁着一只粗陶茶盏,茶汤已经喝了大半,余下的那一小层在杯底正在慢慢地冷却着,杯沿上凝着一道他已经喝过很多次、从滚烫到微温再到如今这个温度的连续曲线上的某个确定的点。他手里没有拿书——他只是坐着,看着那棵桂花树的树冠在从归墟殿正上方的穹顶渗入的持续光线中正在慢慢地、均匀地调整着它所有叶片的朝向,像一幅正在被反复轻微地调整着构图的画面上那些最细微的笔触正在沿着同一道主轮廓线逐次地重新定位着。他把茶盏搁在扶手上,手指沿着杯沿那道已经被他自己的体温和持续握持共同磨得光滑的弧线走了一小段。
      墨渊从回廊的那一头跑过来了。他的脚步声和平时穿过归墟殿廊柱之间的那种懒散的、带着酒坛和檐角穿堂风同时缓慢推着他向前的节奏不同,是一道被持续的跑动压缩过的、像一枚正在被从被覆盖的旧层中重新取出、暴露在空气中的旧铁器表面正被持续地打磨出它的新边角的声音质地。他冲进院子里的时候衣摆的下沿在他膝盖处被风压平了一瞬又松开了,他停在沈宣词面前的时候,他的呼吸和他平时说话时那道均匀的节奏不同,是一道正在从急促向平稳过渡的、边缘还未完全收拢的曲线。他的声音在他那口气落定之前的最后一线余气中推出来,在他经过的路径上残留着一道干燥而急迫的余响:"血煞带人来了。你快躲起来!"
      沈宣词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在墨渊的脸上停了一瞬——看着他那道正在被他自己持续调整着节奏的呼吸在他下颌线下方形成的那段正在变缓的轮廓起伏,看着他那句"躲起来"落在两人之间时他肩膀的弧度正在从比平时更向前的方向缓慢地向后回正着。他的声音在他把茶盏从扶手上拿起来轻轻放在廊下的石台上时推出来,这道声音和他在每一个寻常午后说"今天风小"用的是同一道声线的质地,没有被墨渊那道急促的推入所改变:"念安呢?"
      墨渊已经走到了轮椅后面,他的手掌搭上了轮椅推手的两侧,那道握的力度在最初的接触面上比平时重了一线,然后被他自己的意识调整回了和平时相同的区间。他的声音从他开始调整轮椅方向的动作中传出来,那道声音的间隙里还有被他自己的持续推力和沿着廊柱间的穿堂风同时截断的短促停顿,像一段正被持续地、匀速地放线拉直的旧绳索在越过每一处支点时都会产生一段极短的空隙:"他在闭关,已经通知了,但至少要两个时辰才能出来。这两个时辰,你得活着。"他说到"你得活着"那几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掌在轮椅推手上的握度微微调整了一次,从原先的承力角度更换到了更适合持续的、更长的路程的角度,然后他开始了向院子后侧那扇窄门的移动。
      轮椅的轮子在院子里的石面上碾过的时候,发出了一道均匀的、被持续的重压和碾磨的声音。墨渊推着它穿过了那排桂花的树冠投射在地面上的阴影带,那些阴影在轮子经过它们的边缘时形成了一道正在被持续地穿过和重新合拢的分界线。他们穿过了那扇窄门之后经过了一小段向北延伸的石廊,然后进入了归墟殿后山那段通往后山密道的石阶的起始端。后山密道入口藏在老松的根部,需要从一处窄隙侧身经过一段曲折的裂隙,轮椅无法进入。沈宣词在墨渊将他停放于松枝交织的间隙中时,早已主动解开了系在腿上的薄毯,将膝盖的受力面调整到最适合借助手臂的力量向洞内过渡的姿势上,用双臂撑住轮椅的扶手,把自己的重心从椅面上向入口的方向移动着。他的腿在他移动的过程中已经习惯了在那道旧骨隙所允许的承重范围内配合他上半身的动作,他的脚正在沿着那处窄隙的边缘向下摸索着接触面,他的手指在即将完全脱离轮椅扶手之前,正在沿着那道已经被他持续使用了很多次的弧线对即将到来的接触面进行着最后的精确测量。
      但血煞的人来得太快了。
      那道从后山方向涌来的脚步声,密集程度和归墟殿日常换防的节奏完全不同,是一道正在从山谷的另一侧向入口处汇聚的、像被同一股水流同时推着向同一个窄口涌来的、所有的步伐都在同一道持续收紧的节拍上逐渐叠合着边缘的声响。他们还没有完全抵达洞口的位置,密道入口的窄隙末端已经亮起了几道正在被那些人靠近时的人影所阻断的、正在被他们的身形逐次切割成碎片又合拢的暗红色光斑。墨渊在听到那道声音的第一波共振传到他脚下石面的同一瞬间,已经从沈宣词身后绕到了入口前方,他的动作在他自己的意识完成判断之前就已经开始执行,像一枚旧刃在从鞘中被抽出的过程中,它的刃面与鞘口之间的摩擦在它自身的校准过程中也同步完成了。他从腰间抽出了那柄他日常随身携带的短刃,他的身形在那道入口窄隙的轮廓前方形成了第一道和最后一道同时存在的遮挡,他把自己的脚后跟抵住了窄隙两侧的石面边缘,用自己的肩膀的宽度封住了那道入口约莫六成的开口。他的声音从他那道正在封着入口的姿势中传出来的时候,被他自己迎面涌来的声音和细碎的碎石摩擦声同时截断着,可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那段截断的空隙中完成了一次完整的传递,像一枚正在被持续地、以固定间隔投出的信号浮标在水面的翻涌中被那些波动持续地托起又落下,但每一次浮出水面时它所携带的光都依然完整:"血煞,你疯了?动了他,念安会把你碎尸万段!"
      血煞从那些正在向入口方向涌来的人影中走出来了。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斗篷,斗篷的边缘在持续的山风中翻卷着,露出底下一层颜色更暗的里衬。他走过来的速度不快,每一步之间的间距和他平时在归墟殿议事时从殿门口走向他自己的席位所用的是同一道间距。他在墨渊前方大约三步的距离处站定了,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墨渊的肩线越过去,落在他身后那道窄隙中正在被石面和他的身体共同遮蔽着的那道坐在入口边缘的轮廓上。他的声音在他那道偏转的目光落定之后才响起来,带出一道经过长期打磨的、干燥而沙哑的余响:"碎尸万段?他还在闭关,等他出来,我早就带着他的人头去投靠正道了。到时候,天衍宗会给我一个护法的位置,比在这破魔域强多了。"他说完那几句话之后,他把他斗篷的边沿撩开了一线,露出腰间那柄已经出鞘了半寸的刀柄在暗红色天光中泛着的冷光。
      沈宣词坐在窄隙入口内侧的石面上。他听着血煞那几句话从窄隙的开口处传进来时,已经被石壁的折射和持续的山风同时滤掉了最初的锐度,剩下一层像旧铁器表面被反复擦过的光泽。他把自己正在支撑着他自己重量的那只手从石面上抬起来,搭在了自己的膝头,在他开口说话时,他的声音正沿着密道入口处石壁的纹理向他的方向传去,在那些被持续打磨过的棱面上反复折射着,被那些石质表面自身的密度和厚度同时吸收了一部分又回传了一部分,形成了一道持续的回音层:"你抓我,是为了换好处?"
      血煞把目光从那道窄隙的方向收了回来,落在墨渊的肩上。他看着他那道正在持续地、以他能够清晰辨认的幅度微微收紧又回正的肩线,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道弯的角度和他平时在归墟殿的议事厅中听到某一道合他心意的提议时会露出的弧度一致,均匀而从容,带着一道正在被反复确认着所有齿牙咬合完整度的旧锁扣的余音:"废话。"
      沈宣词在窄隙内侧那道持续的、正在被石壁反复回传的声波中稍微调整了一下他的坐姿,把原先倚靠的、正面朝外的方式,调整为后背能更舒展地靠向身后的石壁,让他自己从肩线到膝头的轮廓在那道持续的暗红色天光的边缘中,被勾出一道正在被自己和入口边沿共同框定着的、稳定而持续的弧线。他的声音从他正在调整那道坐姿的过程中传过来,和他对学堂的孩子们说"这个字念安"时他的声音处在同一道声线的波段上,和寻常的讲解相比只是平稳地低了一线高度:"那你抓错人了。我不过是一个废人,天衍宗已经把我除名了,我的人头不值钱。"
      血煞的嘴角在那道"不值钱"落进他耳朵里的瞬间,从原先那道均匀的弧线中微微地、沿着它自身的弧度继续延伸了一下。他的声音在他那道延伸的弧度完全成形之后才响起来,他的声音沿着他左臂的侧面、右手的指尖和正前方的空气被同时推送着,像一道正在被从多个方向同时定位的光线正在沿着它所有的接触面被持续地校准着,直到它所有的边缘都在同一道焦点上会合了,然后他找到了合适的时机让声音顺着那条校准的路径向前推进:"你骗谁呢?你是楚念安唯一的软肋,你的人头,比整个魔域都值钱。"他把那只手抬起来,指向了窄隙的方向,那道指向的末端随着他的手臂在空中画出一道干脆的折线,像是要用自己的手重新校准那已经完成定位的焦点。
      墨渊在他那道指向落定的同一瞬间向前跨了半步。那半步不是他脑子的决定——是他的身体沿着他握住刀刃的姿势和自身的平衡点自动生成的动作,他把他的重心向前移了那一小段距离,让自己整个人在那道窄口的前方形成了一道比刚才更完整的遮挡。可血煞的身后随着那道的指示,同时涌出了几道正在从他两侧向前围拢的身影——那些动作和声音在他完成那道指示的同时就开始向前推进了。他们散开的速度和他完成那道指向的用时大致相等,像一道被同时展开的扇形边缘正在沿着同一道弧线向两侧持续地延伸着,直到它们的端点在前方某处会合。墨渊拦住了最前面的两道,他的短刃在半空中划出的一道弧线和那些向他围拢的身影在撞到他刃口形成的弧面时被迫改变了方向。但他身后的位置被其他的几道身影绕过了。
      血煞走过去了。他沿着那几道正在被持续分散着墨渊注意力的身影之间的空隙走了过去,在窄隙前方,他停住了,他弯下腰,伸手去抓沈宣词的衣领。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沈宣词领口那道被反复清洗过的旧棉布边缘的时候,一道从他上方某处被从极速收拢的轨迹中猛然释放出来的力量沿着他的小臂外侧的弧线向上滑动了一段距离,然后在那里停顿了一下。那道停顿极其短暂,只是让那层正在沿着它原有的轨迹持续运动的边线形成了一个极细的角度调整。然后它沿着那道调整之后的角度继续向斜后方移动了约莫半个手掌的长度,在他的肘弯处从原先的进入方向切换成了另一道方向,沿着那道新方向的刃面从他自身的肌理中切出了一段完整的、平滑的、正在被持续的光线和空气同时浸润着的截面。血煞在感觉到他自己的小臂与他的前臂之间产生了那道平滑的、被光同时浸润着的截面分离时,他的身体在他的意识向他的四肢发出指令之前完成了后续的动作——他向后踉跄着后退了大约两步的距离,在这个过程中,他低头看了一眼他那道正在从肘弯处向外喷涌着深色液体的截面,那道截面的边缘在他的目光中正在从最初的平滑向分裂过渡,沿着他那些血管和肌腱的走向正在被它们自身原有的排列结构持续地划分着支流和细渠。他的嘴在他那口即将发出的惨叫被他的声带从喉咙中推送出来的过程中完成了一次持续的、像一枚旧笛正被从底部向上持续地注满着气流的过程,那声长鸣在达到最高峰之后缓缓地沿着它自身的曲线向底部回落着:"啊——!"
      楚念安站在血煞原先站着的位置上。他的脚在他落地时先让前脚掌接触石面,然后后跟匀速地跟着落下,那道着陆的声响被他自己的体重和持续的下落距离共同压实着,像一枚放在厚木桌面上的旧印章在被向下压入印泥时那种扎实而持续的余响。他的身上还带着从闭关室中带出来的余温,他的头发被那段时间里积聚的气流吹乱了,几缕垂在他的额角,可他那双正在从暗红向黑色缓慢地、逐层地回收着颜色的瞳孔上方,那道眉心的朱砂痣正以他所有记忆中从未有过的密度和温度持续地、均匀地从它的中心向边缘扩展着一整圈暗红色的光晕。他的声音从他正在那道持续扩展的光晕的正中央传出来的时候,像一枚正在从很高的地方向下方坠落的东西被持续的重力推着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气流,每一层气流都在改变它尾迹的宽度和密度,可它的核心方向没有被偏转;那道声音本身不带额外的提调或刻意的余韵,像是从一道被反复校准过的路径上被持续地推送着,沿着一条完整的直线指向了血煞正在踉跄后退的方向:"谁敢动他?"
      血煞捂着他那只正在持续向外涌出液体的手臂,他的脸色在暗红色天光中从原先的深色变成了一种正在被他的身体自身的反应逐层加深的惨白。他的声音从他的喉咙中被推出来的时候,已经被他自身持续的痛觉和后退的重心共同截断成了不连续的段,像一枚正在被持续的水流托着前进的旧木片在途经每一处暗礁时都会短暂地停顿一下,然后重新被水流推着绕行过去:"你、你不是在闭关……"
      楚念安向前走了一步。那道步幅比日常行走的步幅略短一些,小半寸的调整使他的重心在那道步幅的末端保持了比平常更稳定的落点,让他从下落的膝盖、髋和躯干之间形成了一条连续的、正在被持续地向同一个方向推动的轴。他的声音从他正在沿着那道持续的轴线向前推进的姿势中传出来的时候,像一枚正在沿着一道已知的、被反复确认过所有转弯和坡度的旧路径被匀速地、持续地推动着的锁钥,那道锁钥正在沿着锁孔内部的齿纹逐段地、均匀地、没有一丝多余的阻力和摩擦地向着底部的方向移动着:"我提前出关了。因为有人碰了不该碰的人。"他说完那句话的时候,他已经停在了血煞后退的路径的末端,那道路径的末端的石面有一道微微凸起的边缘,那道边缘在血煞的脚跟接触到它的那一瞬间产生了一段极短的、像旧木料被持续地摩擦过的最后一段收缩似的滞留时间。
      血煞在那道滞留中完成了他的身体所能做出的最后一次方向调整,他把他的重心向他的右侧偏转了一线,想要侧身从楚念安身侧那道空隙中穿过去。那道偏转在他完成它的过程中,楚念安已经把他自己的身形从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向那道偏转的方向移动了小半条手臂的长度。那道移动在他自己的重心和那道偏转之间形成了一段新的、正在被持续地收窄着的夹角。他的剑从那道夹角的顶点被推出来,沿着一道他已经在闭关室中反复推演了很多次的路径,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均匀的、正在沿着整段行程保持同一道速度的行程,从进入到他身体的侧面向着他正在偏转的方向移动着。那道刃面在接触到血煞的体表的瞬间没有被任何阻力延缓过它的行程,它沿着那道完整的、已经被反复确认过所有走向的路径走完了它全段的路程,从他肋骨的弧线切入,沿着他自身那些正在被持续地重新排列着的肌理和血管的走向穿过了他的胸腔,它保持着一道完整的、正在被持续的光线同时从多个方向穿过的截面在形成之后,沿着它原有的轨迹继续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在那段距离的末端被缓缓地、匀速地收住了,像一枚旧船锚在接触到底部沙层之后,沿着沙层的弧线缓慢地调整着自己最终的方向,然后稳定地、完整地停在了那里。
      血煞的身体沿着那道截面形成之后所产生的新的受力方向缓慢地向前倾了一段极短的距离,然后它沿着他自身的重力分布的方向向地面方向开始了它的下落。他落地的时候和他原先站立的姿势之间形成的角度,和他自己小臂被截断时那道切口和地面之间的角度相同,像一道正在被持续的光线同时照亮的、完整的、均匀的、正在被自身重量和持续落定的过程逐层地收束着边缘的旧纹路的余响在他身后渐渐收拢。那层余响在他不再产生新的声响之后,仍然在石面上沿着他的身体轮廓的走向持续地扩散了一段时间,直到它和周围持续的风声和远处正在从归墟殿方向赶来的增援脚步声混合在了一起,不再能被单独辨认出来。
      楚念安在那道余响完全融入周围的持续声音之后,他的剑从他手中被沿着他完成那道行程时所使用的路径的反方向缓缓地收回来了。他的动作从原先的完整的出行被收束成一道正在沿着原路径匀速地回缩的弧线,像一枚旧铁器在被使用完之后被它的使用者沿着其自身的轮廓和配重缓缓地归入鞘中,那道归入的过程和他从鞘中取出它的过程所花费的持续时间几乎完全一致。他转过身来,他走过那段窄隙前方残存的、正在从持续的风中被那些来不及撤走的人影所截断又合拢的光线时,他放下手中那柄正在被他沿着其自身的弧度缓慢地归入鞘中的剑,他经过墨渊身边。墨渊正把他自己的短刃从最后一道还站着的人影的肩胛骨下方抽出来,那道抽出的动作在他经过时正在被他沿着他自己出刀时所使用的角度匀速地向后收回着,他的目光在和楚念安那道正在经过的视线相遇时,他只来得及在他的目光中完成了一道简单的确认——像一枚正在被持续地运行着的信号灯在它的运行周期中完成了一次完整的确认弧线。然后楚念安继续向前走,他在窄隙入口处弯下了腰,他的膝盖先触到了窄隙边缘的石面,然后他把自己的上半身向窄隙内侧的方向倾斜了大约一掌的宽度,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师兄正坐在入口内侧石面上的视线处在同一道水平面上。他的目光从沈宣词搭在膝头的手开始走,沿着他手腕的弧线、他小臂侧面那道被衣料覆盖的旧伤的浅痕的走向、他肩线在持续的光线中的轮廓,一路走到了他的脸上,在他的眼睛那里停住了。他的声音从那道停住的位置传出来,像在每一次他推开门端着粥碗走进来、第一眼看到师兄正坐在窗边翻书时,他的声音会在粥碗的碗沿和他自己的唇边之间的那段距离中被自然地调整到适于那个时刻的音量:"受伤了吗?"
      沈宣词摇了摇头。那道摇头的幅度很小,像一枚正在被从持续的光线中收回目光的旧书页在沿着自身的折痕被缓慢地合拢着的过程中,确认了自己所有的边角都已经收束到了它们应该处于的位置上:"没有。你呢?"他问的时候,他的目光沿着楚念安的面颊轮廓走了一遍,从他眉心的朱砂痣到他下颌的弧线,那道目光所沿的方向和他平时在晨光中看着他时所用的那道方向一致,匀速的、持续的、有着明确的起点和终点,在整个过程之中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调整或停顿。
      楚念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膝头抬起来,伸出去,指尖沿着沈宣词搭在膝头的手背的弧线走了一遍,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一枚正在持续地、均匀地沿着一条已知的旧河道来回移动的探针正在反复确认着河道底部所有的细沙的纹理和深度与它记忆中完全一致。他的声音在他完成那道来回的确认之后才响起来,像一枚正沿着旧铁器的表面均匀地流动着的油膜正在沿着它的轮廓缓缓地归入它该去的所有纹路和沟槽中:"没有。"他的声音还在那道确认的余响中微微地、像是正被风从远处推送来的桂花叶尖所带起的细小气流沿着他的耳廓边缘轻轻拂过时产生的那一线极细的、正在被周围更浓密的声音层逐层收窄着的轮廓震动。
      他把自己的手收回来,搭上了他师兄轮椅的推手。他的动作和他平时把他从窗边推到饭桌旁时的动作完全一样,他的手在触到推手两侧时调整了一下握度的分配,然后他沿着那道光的方向开始把轮椅从窄隙中匀速地退出来。他在退出窄隙之后经过那棵松树根部时,他稍微放慢了一线速度,让轮椅的轮子能够更好地适应那处根部的坡度变化,然后再重新恢复到均匀的推进节奏。
      沈宣词坐在轮椅上,他的后颈正对着楚念安的方向,他的侧影在那棵松树根部的阴影边缘被正在经过的持续天光重新镀上一层暖调的时候,暗红色的光正沿着他肩线的轮廓匀速地向前移动着,在那道推着轮椅的身影穿过那棵松树最后一道投影线的同一个瞬间,他的声音从他正在被持续地向前推动着的位置传过来,沿着那道正在持续的、稳定的、被持续地调整着角度和方向的推动节奏,穿过那些正在被持续地收拢和重新张开的光影的间隙,落在和他保持同一道速度向前移动的空间的接收端:"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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