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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日记 沈宣词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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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宣词开始写日记。不是什么正经的日记。就是一张纸,一支笔,想到什么写什么。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段话,有时候只是几个字。他不寄出去。写完了就折好,压在枕头下面,和那张油纸放在一起。最初的日子里,他写得很少,一两句便搁笔了,像怕多写了就会有什么东西从字缝里渗出去,收不回来。
第一年,冬月十五,雪。
今天下了第一场雪。孩子们很兴奋,在院子里打雪仗。我坐在门口看他们,忽然想起念安第一次看到雪的样子。他那时候十八岁,像个孩子一样扑到雪地里,滚了一身雪,然后冲我喊:"师兄,你看!是雪!"他的睫毛上挂着雪花,笑得眼睛弯弯的。不知道魔域有没有雪。他有没有人给他加衣服。算了,他已经是魔尊了,不会冻着的。是我多想了。
骨痛又犯了。
第一年,腊月初二,晴。
清溪镇的冬天比山上暖和。
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柳婆婆晒被子,被面被风鼓起来又落下,一股干净的棉花味飘过来。白泽趴在石阶上,脸埋在自己臂弯里,半眯着眼。季元祁今天来得早,背着一篓草药。他从篓子里抽出一根茎叶墨绿的,指着上面的白色细纹说:"这根叫续骨藤,我找了三天才找到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茶还不错"。
他蹲下来把续骨藤的药汁挤进药碗,又加了三种我不知道名字的粉末,调成浓稠的深褐色泥状。他把我膝头的毯子掀开,把药泥均匀地敷在我小腿内侧和膝盖两侧的经脉上。药刚敷上的时候是凉的,冷得人一激灵,然后慢慢地、从内里向外地开始发热,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些被堵塞了很久的经脉里试着捅开第一层软塞。那种热有一种像融化了的松脂一样缓慢的质地,正在沿着我的经络一点一点地往下渗。我的脚趾在药泥敷上去大约一盏茶之后,忽然动了一下。那一下不受我的控制——我的意识还没有下达指令给它们,它们自己蜷了蜷又展开了。我看着自己的脚趾在午后薄薄的日光里做着那个动作,它们在动。季元祁没有抬头,可他的嘴角在那里多停了一拍,像一小片被风吹慢了速度的、慢慢旋着的叶。
我没有写进日记里。但我记住了那一下蜷动。
第一年,腊月廿三,小年。
今天是小年。柳婆婆送了饺子来,猪肉白菜馅的。我吃了六个,实在吃不下了。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吃,问我好不好吃,我说好吃。她笑了。她问我今年多大了。我说二十五。她说二十五,该成家了。我没有说话。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窗边,看着月亮。念安,你今年二十二了。你长大了。你已经不需要师兄了。但我还是想见你。哪怕一眼。
这两天骨痛发作得少了。季元祁说续骨藤的药效渗进去了,最先解开的那些阻滞点会让周围的骨茬找到更安稳的落位。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我确实在夜里翻身的时候,听到了自己后背发出的声音从干涩的"咔咔"变成了稍微润泽一点的、像旧木头被油浸过之后的沉沉的"吱"声。季元祁今天走之前,扶着我的手从轮椅上撑了一下。他用一只手托着我的肘弯,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我的腰侧,说"试着把重心往脚上移一寸"。我做了。那一寸的感觉像是脚掌底下那块地面忽然变成了软的,我的体重通过脚踝传上去的时候,整条小腿都在发颤,可那些颤从骨头深处传上来的时候,伴随着一种极细微的、像枯河床里终于渗进来第一线水的动静。
只是一寸。
第一年,腊月廿九,雪。
又下雪了。白泽在院子里追着雪片跑,嘴巴张着接,接住了就咽,咽完了又仰头接着等下一片。季元祁坐在廊下看着他,没有拦。他今天来的时候带了一只新的药瓶,说是从一处极寒之地的灵泉旁采的苔藓炼的,能温养碎骨周围受损的骨膜。他把药水涂在我脊椎两侧的皮肤上,那药水凉得像冰融化的水淌过皮肤表面的纹路,片刻之后又开始发热,从皮肤表面向内渗,像有一层薄薄的被日光晒暖了的水正在沿着我那些碎了的骨骼缝隙缓慢地流动。我闭着眼,感觉到那些热正在顺着我脊柱的走向一节一节地爬,在每一处曾经被锁魂钉击穿的位置停留得格外久,像有一双手在那些位置上一个一个地、慢慢地焐着。我的后背在那一刻微微松动了一些——那种松动和我主观意志无关,是身体自己在做决定,它在确认那些地方被暖着、被照看着、被允许慢慢长好。
苏小棠是那天傍晚到的。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季元祁正蹲在我身后把剩下的药水收进药篓。她没有说"这人到底什么来路"之类的话了,她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蹲到白泽旁边,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一片枯叶摘了下来,然后侧过头,对我说了一句:"师兄,你的脸色好了一些。"我点了点头。院子里的雪还在落,薄薄的一层,覆在青砖面上,像一层被筛得极细的粗盐。
第二年,二月初八,晴。
今天天气好。柳婆婆说"春天要来了"。
季元祁让我试着站起来。
我扶着轮椅的扶手,他站在我旁边。两只手,一只手护着我的腰,另一只虚虚地托着我的小臂——他托得极轻,像只是搭了一片羽毛在那里,把所有的重量都留给了我自己的腿。我第一次在自己的体重压迫下站立的时候,那感觉像是整条腿都在从内侧被什么东西向外推挤着,膝盖以下的骨头在承受着一种它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接触过的力,那种力从脚底沿着胫骨向上走,经过膝盖的时候在那里转了一个小小的弯,然后继续向上,沿着股骨传到髋骨。我的大腿在抖,从股四头肌到腘绳肌的每一束纤维都在激烈地收缩着,试图稳定住那些还不太习惯承重的关节。我大约撑了五六个呼吸的时间,期间季元祁托着我小臂的那只手始终没有真正承受我的重量。他只是在那里,像一截被插在旁边的护栏杆,让我知道如果我快要倒了,会有人接住我。
我重新坐回轮椅上的时候,后背被汗浸湿了。可我感觉到了那件事——我站了。站了。整个人在那个瞬间从被这具身体困住的状态里往上拔出了很小的一截。我今天写到这里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腕没有以前那样抖了。
第二年,三月初三,晴。
今天教孩子们读"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读到这句的时候,忽然很想念安。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写了这么多,从来没有寄出去过。不是不想寄,是不敢寄。怕他看到我的字,会来找我。怕他来找我,会因为我分心。怕他分心,会死。我不能让他死。所以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在这里。
季元祁今天帮我做了一次深层的经脉疏通。那根续骨藤磨成的药膏敷上之后,他的掌心沿着我后背两侧的膀胱经慢慢地推,从腰际一直推到肩胛骨下方。那推压的力道比之前重了一些,像在试探那些正在缓慢愈合的骨骼裂隙的承压程度。我感觉到了一些新的东西——不是痛,是酸,一种像是被压了太久的春笋正在顶开第一层冻土的、从深处向上涌的酸胀。那种酸在他的手掌停下来的那一刻,在我体内最底层的地方轻轻炸开了一小片,像一张被折了很久的纸,终于展开了一道折痕。我的脚趾动了一下。然后我的小腿肌肉动了一下。我在那个瞬间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教念
写"人"字的那一天。那孩子握着笔的手也是抖的,可他写完了。一百遍,一笔都没有少。
第二年,四月初八,阴。
今天下雨。骨头疼得厉害。疼到我把枕头咬出了新的印子。柳婆婆来送饭,听到屋里有动静,敲门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在找东西。她走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屋顶,想了很多。想刑台上的锁魂钉。想地牢里念安攥着我衣角的手。想山顶上他问我会不会一直在。我说好。我说好的时候,是真的想做到。但我做不到了。念安,对不起。师兄食言了。
我把这篇折好了压进枕头底下的时候,指腹碰到了那张油纸的边角。我又把它抽出来了。油纸已经黄得厉害了,折痕处透光,像一枚被风吹了太久的旧窗纸。我把纸贴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我把它放回去了。
季元祁来的时候雨还在下。他的白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角,他没有先擦自己,先把手里的药篓放稳了,然后用干燥的那块帕子垫着手腕,从篓底取出了一只温着的瓷瓶。瓶身的外壁裹着厚厚的棉布,打开来热气升起来,里面是深褐色的热药汤。他把那碗药汤倒进木盆里,兑了温水,让我把双脚放进去。我的脚浸入那一层温热的药汤里时,整条腿从脚底沿着胫骨向上,像有一道正在慢慢变亮的暖流正在沿着那些被疏通了很久的经脉缓缓地向上爬。他说:"今天可以试着走两步。"
他站在我前面,双臂微微张开,像一只正在等着什么扑进来的、极稳的架子。我撑着轮椅站了起来,扶着轮椅的椅背走了两步。那两步的间距很窄,脚踝的稳定性还不够好,每一步落地的时候都有一阵细微的、像一根旧琴弦被重新拧紧时的余颤从脚底传上来。可我走了。两步。我停在那里,手还扶着椅背,脚底踩着的地面是冷的,可我感觉到它们正在把那种冷传回来给我——传回来,告诉我那些感觉回来了。
我没有在日记里写那两步。我写不出来。有些东西你写出来了就会变轻,我想让那两步的沉留在我自己的骨头里。
第三年,正月十五,月圆。
今天是小年。柳婆婆送了饺子来,猪肉白菜馅的,她包了一下午。我吃了六个,实在吃不下了。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吃,问我好不好吃,我说好吃。她笑了。她问我今年多大了。我说二十六。她说二十六,该成家了。我没有说话。她走了之后,我坐在窗边,看着月亮。念安,你今年二十三了。你长大了。你已经不需要师兄了。但我还是想见你。哪怕一眼。
季元祁今天在院子里测试了我腿部的平衡能力。让白泽在前面跑,让我在轮椅后方站着追他——那个"追"只是走了七八步,可每一步都是独立完成的。我走的时候没有扶任何东西。我的左右脚依次落地、交替、支撑、前移,每一步都有一瞬间是单脚着地的。那些瞬间短暂得像呼吸之间的空隙,可它们存在了。白泽在我前方两步远处停下来,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枯树枝,冲我喊:"先生追上来了!"他的脸是笑着的,在月光下像一枚被擦亮了的小铜扣。季元祁站在两丈外的石阶上,环着双臂,没有过来扶。他只是看着,嘴角带着一个极浅的、像茶面上那一层将凝未凝的膜一样的弧度。
第三年,四月初八,阴。
今天下雨。骨头又疼。可这一次疼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没有像以前那样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了。因为我的腿自己动了一下——它们在疼的过程中自发地调整了一个姿势,把疼痛最集中的那一小片区域从承重面上移开了。身体自己在做决定。它在告诉我它正在重新学会保护自己。我在疼过之后的间歇里,看着自己被月光照着的脚趾,它们蜷了一下又展开了。我把手伸下去摸到了自己的脚踝,那里的轮廓比半年前分明多了,骨骼之间的缝隙在皮肤底下能摸到新的、正在慢慢长实的组织。我的手指在那个位置上停了一会儿,感觉到它正在被什么东西填满。
我翻到了日记的第一页,看到了冬月十五的那篇。我记得那天季元祁来的时候带着续骨藤,记得白泽趴在石阶上半眯着眼,记得柳婆婆在晒被子。一年多了。我能够走一小段路了。可我还是会梦见那些场景——刑台的石面在光里泛着灰白的光,锁魂钉的乌黑色钉身排列在铁盘里,执法长老的手举起来。然后画面的边缘,在那些暗色的周围,最近开始慢慢渗进来一些别的东西:一截被药水泡透了的续骨藤根茎的截面,一枚被白泽攥在手心里握得发热了的铜钱,一碗被柳婆婆端过来放在窗台上的饺子。它们从画面的边缘渗进来的时候,颜色是暖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皮肤,那些曾经被白布缠过太久的印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纹路还在。
我把这篇折好,压进枕头下面。手指碰到了油纸的边角。我没有把它抽出来。可我的指尖在那个边角上停了一下,像在门缝上搭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了。我把枕头重新拍了拍,让它平顺地搁在那里,然后我转过身,把脚放上了床沿。我的脚自己找到了床沿的位置。我低头看了它们一眼,然后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膝头。
窗外月光很好。白泽今天从院子里跑过的时候,踢翻了一小片积水洼,水花溅起来落到我的门槛上,留下一圈正在慢慢蒸发的湿痕。那圈湿痕在月光底下泛着水光。
我闭上眼,感觉到自己的脚趾在被子里微微地蜷了蜷,又展开了。它们在说"我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