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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两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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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是个无懈可击的晴天。
仿佛前天的雨是假的一般,天空被通透的蓝色填得满满当当,一丝云也没有。只有东一处西一处残留的水洼,还记着那场大雨的模样。
及川彻蹬着自行车。风很舒服,想起上回是在湿淋淋的回程路上,今天倒是把那次被欠的债讨回来了。
挂在车把上的纸袋里,装着那部黑白电影的包装盒。他回家后查了一下,好像是五十年代的法国电影,在日本几乎无人知晓,网上的评论也只有寥寥几条。
总之,是个相当冷门的东西。
若要老实交代,及川看完这部电影耗费了相当大的力气。因为,首先他不懂法语。虽然有字幕,但翻译很老旧,有些地方难以理解。再加上故事从头到尾都很灰暗,净是雨、雾、还有分手。
既没有动作场面,也没有爱情片特有的甜腻浪漫。有的只是离去的男人,和无法挽留他的女人之间那压抑的情感细节。
说白了,这是一部和及川的喜好完全相反的电影。中途袭来了好几次睡意,有两次真的失去意识了几分钟。
即便如此,他还是看完了。
要问为什么,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只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选择半途而废。
那间昏暗的店里,少女凝视着屏幕的身影——眼睛里映着电影光影的身影——牢牢存在于脑海的某个角落,令他无法忽视。
所以,及川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确确实实看到了片尾字幕结束。看到了男人离去、女人留下、唯有雾气静静包裹车站的最后一幕。
本来打算第二天就去还的。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也太快了吧。”及川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当天看完,第二天归还。这样未免太,该怎么说呢——显得太急不可耐了。
简直像是专程拿这个当借口去见她。
不,其实本来就是借口,可做得太露骨就有违及川彻的美学。
这种事,得再装作偶然一些才行。
结果,隔了一天,选了今天。这样应该恰到好处。假装花了整整一天看电影,就不会给人留下迫不及待的印象了……大概?
骑了一阵,“出租专用·影像小匣”的招牌映入眼帘。和那天一样,老旧的木招牌静静立在那里,窗玻璃上贴着的褪色电影海报也原封未动。
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今天这间店被阳光照着,看起来柔和几分。
停下自行车,拿起纸袋。手搭上推拉门,得用点力气。
紧接着,叮铃声响起。
“你好——”
踏进店内的同时打了声招呼。今天可是正正经经的客人模样,没淋湿,没有可疑分子的感觉。完美的进店。
然而,没有回应。
——不,其实是有的,只不过。
“哦呀。”
柜台后面,传来沙哑的声音。一看,柜台里坐着一位老人,花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戴着一副细细的银框眼镜。手边摊着一本读到一半的文库本,旁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老人看到及川后,啪嗒合上文库本,缓缓站了起来。
“欢迎光临,是租碟吗?”
“……不,我来还这个。”
及川从纸袋里拿出电影包装盒,放在柜台上。黑白封面,法文片名。老人看着它,稍稍睁大了眼睛,拿起盒子,仔细端详着。
“嚯。”
“……?”及川面露疑惑。
“这个是你借走的吗。”老人的语气里明显带着惊讶。
他不明所以地点头:“是的。两天前,正好是下雨那天,我一边避雨一边在店里看,不知不觉就有点在意了。”
“嗯——”
老人扶了扶眼镜,目不转睛地盯着及川的脸,像是看到珍稀生物般的好奇目光。
“这部电影啊,除了我孙女,我都不记得上一次看的人是谁了。应该说除了她以外居然还有人会借这个,我现在都有点意外。”
“那么少见吗?”
“何止是少见。这几年,这部电影能从架子上挪窝,全是那孩子自己拿出来的时候。小伙子,你要么眼光独特,要么就是个十足的怪人。不管怎样,都挺有意思。”
老人说着,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孙女。
这个词,在及川的脑中回响。孙女。也就是说,这位老人是那个少女的祖父?果然那孩子是这家店……姑且不能断定,还需要再问问。
“是吗?您那位孙女——”
及川若无其事地,仿佛聊天气一般轻松,打算开口询问。
话刚开头,却被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给打断了。
嗒、嗒、嗒的,很熟悉的声音。这家店的地板是旧木料,走起来总混着微微的吱呀声,两天前应该也听过——
视线转向声音的来源。
从店内深处的楼梯走下来的,果然是她。
上身穿着白色吊带衫、下身是牛仔短裤,露出修长白皙的双腿。脚上还是那双带跟凉鞋,不过今天两只都好好穿在脚上。头发随意扎成一束,几缕碎发松散地垂落。
少女走下楼梯,注意到了这边。她先看到柜台上的电影包装盒,又转而扫过及川彻的存在,停下一瞬,朝这边走来。
嗒嗒嗒,节奏加快,距离不断缩短,很快走到及川面前。
三米、两米、一米。轻轻松松越过了社交距离。
她站定,仰视着及川。
——好近。
及川上次就这么觉得了,她的睫毛是真的很长,而且皮肤白得仿佛能看见血管,在阳光下看,这一点更加分明。
少女什么都没说,只是直直看着及川的眼睛。视线仿佛带着某种压力,让人莫名紧张。
在这孩子面前,擅长与人交流的及川彻就是说不出话来。
两人间的沉默持续了多久呢?五秒?不,感觉比那更长。
正当及川考虑着要不要先搭话时,忽然,少女开口了:“最后那场戏。”
“诶?”
“那部电影,最后一幕。那个女人,说了什么。”
一个突如其来的提问,老师要求学生回答问题的口吻。及川一瞬间愣住了,但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
原来如此,这是在考验吧,想确认他是不是看完了那部电影——她想知道这个。
及川搜寻着记忆。
最后一幕。火车远去之后,雾中的月台上,女人独自站着。
她嘴唇翕动。字幕浮现,那句台词是——
“‘可是,你一定不会再回来了。’”
说出口之后,他才稍感不安。毕竟中途睡着过几次,万一错了可有点丢人。明明已经尽量保持意识,可说到底还是有几段稀里糊涂的。
及川紧张地等待着答复,少女却毫无所觉。得到答案后,她只是转过身,走向店里的架子,蹲下来开始翻最下面那一排。
后背微微上提,肩胛骨的形状浮现。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及川立即移开了视线。
片刻后,少女将一个盒子递到及川身前。
“……呃,这个,给我的?”他问。
所以,这是合格了?
少女不回答,只是把盒子又向前递了几分,要求他收下。等及川小心翼翼地接过,少女便径自朝店门口走去,哗啦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阳光一瞬间涌进店里,又很快消失。
“叮铃”,铃铛响起。门打开再关上,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及川低头看向手里的盒子。这次是彩色的,虽然如此,也是褪色的色调,估计是六七十年代的作品。
片名——看不懂。这次不是法语,但也还不是日语。是什么呢?意大利语?西班牙语?至少是及川的语言能力处理不了的语言,这一点毫无疑问。
……唉。及川面无异色,却忍不住心中叹气。
看完这一幕的老人,一脸抱歉道:“不好意思啊,渡里那孩子总是我行我素。”
“渡里?”
“啊,就是刚才那姑娘,渡里,是我孙女。哎呀,真是抱歉。她大概是认为你会觉得有趣吧,毕竟看同一部电影的人很难得。”
老人挠着头苦笑。不想说孙女的坏话,可这状况又难辩解——能感觉到他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上选择措辞。
“不,倒没什么麻烦的。”
及川这么回答着,在心里记下一笔。渡里,还不知道姓什么,但至少名字好像叫渡里。Watari,音韵上也很像姓氏,但老人喊她“渡里”,那应该是名字吧。
不知道是什么汉字,渡河的“渡”?里面的“里”?还是别的什么字?可无论如何,在及川心中,她终于从匿名的“少女”,变成了拥有“渡里”这个称呼的存在。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孩子,从小就一直这样,只关心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也没见过有什么朋友。唉,说担心也确实是担心。”
“不过,她很喜欢电影吧。”
“那不是一般的喜欢,这家店的电影她几乎都看遍了。特别喜欢那些老电影,法国的、意大利的,专挑些没人借的东西。所以看到你借了这部,她大概是很高兴。感觉就像找到了同好吧。”
老人的笑容里有几分欣慰:“那个,你拿走吧。是渡里给你的东西,不用付钱,看完了还回来就行。”
及川稍有些犹豫,但转念一想,在这里推辞也实在没必要,便老实收下了。
他微微鞠躬:“谢谢。那我还会再来的。”
“嗯,随时。有空就过来吧,那孩子也会高兴的。”
及川彻走出店门。刚习惯店里的昏暗,外面的阳光显得格外刺眼。他眯起眼睛,踢起自行车的脚撑。
无意间,朝街上望了望。
渡里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去了哪里呢?不知道,也没有特地去追的理由。只是及川不由得去想象了少女走在这片晃眼春日中的样子。
纤细的背影,被风拂动的黑发。既没戴耳机,也没干别的。只是沉默地、面朝前方地走着。
会很合适吧,他认为。
她会太自然地融进风景里面,就像她融进老电影里那样。一定无论什么样的风景,都毫不突兀。就是那样的人。
跨上车座,踩下脚踏。
新电影的名字,回家后用翻译软件查查看吧。这样想着,及川彻用力踩下了踏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