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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我们沿着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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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沿着城郊的人行道慢慢走,清晨的车流稀疏平缓,路边的商铺刚刚开门,烟火气袅袅升起,一切都平和又顺遂。
麦嘉走在我身侧,微微偏头跟我说话,眉眼弯弯,带着对未来的期许:“等房子租好,我们买个小电饭煲,以后每天都能吃热饭。冬天不用挤桥洞,晚上睡觉也不用怕吹风。”
我看着他含笑的眉眼,心口软得一塌糊涂,低声应他:“嗯,以后都有我。”
他抬头看天,晨光落在他澄澈的眼眸里,漾着细碎的光,轻声感慨:“原来天亮是这种感觉。”
我那时不懂,他这句话不是感叹新生,是冥冥之中的预兆。
天亮之后,就是极夜。
人行道宽敞平整,我们走得规规矩矩,靠路边慢行,没有占道,没有乱跑。来往车辆车速平缓,谁看都是安稳平和的日常清晨。
我这辈子从没恨过安稳,唯独那天,我恨这太过安稳的一切。
安稳得像一张精心铺展的画布,只为了最后一笔,彻底撕碎所有美好。
轰鸣声是骤然炸响的。
突兀、暴躁、撕裂清晨的宁静,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硬生生撞碎了满城温柔。
我几乎是本能地抬头,下一秒,视线被一道刺眼的白光霸占。
一辆顶配跑车,速度快得离谱,完全超出城市道路的限速标准,像一道失控的闪电,贴着车流缝隙疯狂冲刺。车身光鲜凌厉,在晨光里亮得刺眼,尊贵、华丽,和我们满身朴素、步履匆匆的平凡格格不入。
它不是正常行驶。
是蓄意冲刺,是毫不收敛的超速,是肆无忌惮的横行。
那一刻的时间流速,被无限拉长、变慢。
我清晰看见跑车车头偏移轮胎打滑,却没有丝毫减速,反而直直朝着人行道的方向冲来。精准、凶狠、没有半分偏差。
人行道上不止我们一个路人,前方后方都有散步的行人、买菜的老人,可那辆车谁都不撞,偏偏对准了我身侧的麦嘉。
电光火石之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思绪被瞬间抽空,只剩下极致的恐慌。
我伸手去拽麦嘉,用尽了毕生力气,快得几乎扯断自己的手臂。可时间太快,车速太猛,那一瞬间的距离,是我这辈子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麦嘉——!”
我吼出他名字的瞬间,声音劈裂、沙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绝望。
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头,没来得及露出一丝慌乱,没来得及对我说最后一句话。
风声炸裂,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啸响,沉重的车身狠狠碾压而过。
砰——
那一声闷响,不尖锐,却足够低沉、足够致命,狠狠砸进我的耳膜,砸进我的骨血,砸碎了我整个人生。
世界瞬间寂静。
所有的车流声、人声、风声,尽数消失,天地间只剩下那一声沉闷的撞击,反复在我脑海里回响,永不停歇。
我站在原地,手脚僵死,血液瞬间冻结,浑身冰冷得像坠入万年冰窟。
下一秒,鲜红的血迅速蔓延开来,染红了干净的柏油路,染红了清晨的阳光,染红了我眼前所有的天光。
刺眼、滚烫、绝望。
我从来不知道,红色可以这么好看,又这么残忍。好看得惊心动魄,残忍得彻底摧毁一切。
跑车终于停下,姿态张扬又嚣张,稳稳当当停在血泊中央,没有丝毫损毁,一如它的主人,高高在上、毫发无伤。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潮牌卫衣的年轻男人。眉眼精致,面容俊秀,脸上没有半分慌乱,没有丝毫愧疚,甚至带着一点被打扰的不耐。
他抬手松了松领口,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地面,扫过血泊里静静躺着的麦嘉,语气轻佻又淡漠,像只是不小心踩碎了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子。
“啧,真晦气。”
三个字。
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却碾碎了我所有的理智、温柔、底线,碾碎了我和麦嘉十几年的苦难与期盼。
他甚至没有弯腰,没有多看一眼血泊里的人,只是拿出手机,从容淡定地拨通报警电话,语气平稳,措辞完美,像提前演练过无数遍。
“喂,交警吗?我在城东辅路,车速快了点,避让不及撞了个路人。意外,纯属意外。”
意外。
多么完美、多么体面的两个字。
轻飘飘两个字,就能抹去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能抹平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就能让他光鲜依旧、逍遥法外。
我看着地上安静躺着的麦嘉,他再也不会笑了,再也不会轻声跟我说话,再也不会盼着我们的小房子,再也不会陪我熬过人间风霜。
他刚刚成年,他才过完十八岁的生日,他才刚刚看见一点点天光,他的人生才正要开始。
他明明那么温柔,那么善良,那么努力地活着,从未害过任何人,从未得罪过任何人,凭什么要落得这样的下场?
凭什么作恶者光鲜亮丽、从容不迫,善良者尸骨寒凉、血染尘土?
极致的恨意从心底疯狂翻涌,瞬间吞噬我所有的理智。我浑身发抖,指尖冰凉,眼底的黑暗彻底苏醒,蛰伏多年的戾气、疯戾、偏执,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我想冲上去,撕碎那张虚伪冷漠的脸,想让他血债血偿,想让他体会我万分之一的痛苦与绝望。
可我的脚像被钉死在地面,一步都挪不动。
我只能死死盯着血泊里的麦嘉,盯着我唯一的光,在我眼前彻底熄灭。
很快,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清晨的宁静。警车、救护车、围观人群迅速涌来,层层围住这片血泊。
人群嘈杂,议论纷纷,快门声、交谈声、劝解声交织在一起,混乱又刺耳。有人惋惜少年可惜,有人感慨车速太快,有人麻木地围观热闹,所有人都默认,这只是一场不幸的交通意外。
没有人怀疑,没有人深究,没有人愿意撕开光鲜皮囊下的恶意。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来,熟练地检查、判定,语气冰冷又公式化:“当场死亡,无抢救机会。”
当场死亡。
四个字,宣判了麦嘉的结局,也宣判了我余生的死刑。
我站在人群最中央,浑身沾满稀薄的血点,眼神空洞,面无表情。旁人以为我是吓傻了,是过度悲痛失了神,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不是傻了,是心里某一块东西,彻底死了。
那个会温柔护着麦嘉、会期盼未来、会贪恋人间温暖的严罪,在这一刻,跟着麦嘉一起死在了这片血泊里。
剩下的,只是一具没有温度、没有软肋、只剩执念与恨意的空壳。
警察例行问话,围在我身边,语气温和地询问事发经过。
“小兄弟,你是目击者?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
我抬眼,目光空洞地看向他们,嗓子干涩得发疼,发不出一点声音。我看着那位富家司机被礼貌地带走,全程没有手铐,没有严苛审讯,只是温和配合调查。
他站在警察身边,依旧从容淡定,甚至还能低声和熟人说笑,眼底没有半分愧疚。
我清清楚楚看着这一切,把每一个细节、每一分虚伪、每一丝不公,死死刻进骨血里。
所有人都被光鲜的身份、完美的说辞、既定的意外定论蒙蔽。
我沉默地配合完所有笔录,一字一句,客观陈述我看到的一切。我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情绪失控,没有歇斯底里。
越是大悲,越是无声。
越是极致的恨,越是隐忍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