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别看，深渊里的回眸》青嘴乌鸦

4、第 4 章 我从前在村

　　我从前在村里桀骜暴戾、宁折不弯，挨最狠的打都不曾低头，可来到城市，为了让麦嘉吃饱肚子，我放下了所有尊严。面子、骨气、骄傲，在温饱面前一文不值。
　　我学会了低头乞讨，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在街头弯腰鞠躬，忍受路人鄙夷嫌弃的目光。有人对着我们指指点点，说我们是乞丐、是流民、是好吃懒做的废物，唾沫星子裹挟着恶意砸过来，我通通无视。
　　我不在乎自己被千人唾、万人嫌，只要麦嘉能吃上一口热的、少受一点苦，我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扛。
　　可麦嘉从来舍不得让我一个人受罪。
　　他比我更能吃苦，性子温柔却格外坚韧。每次我讨来食物，他永远先把干净完好的部分推给我，自己啃最差、最干涩的残渣；我在街头低声乞讨，他就默默站在一旁，不说话、不拖累我，只在有人恶意驱赶、推搡我的时候，悄悄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
　　他明明自己也怕、也无助，却总想护着我。
　　有一次，商圈的保安驱赶街头流浪的乞丐，态度蛮横，拿着棍子推搡人群。我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面上，还没来得及站稳，麦嘉就立刻伸手拉住我，将我拽到他身后，他单薄的脊背替我挡住了所有粗暴的推搡与冷眼。
　　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别打他。”
　　保安嗤笑一声，语气满是嘲讽：“两个小乞丐，还抱团取暖？赶紧滚，别在这碍眼。”
　　那一刻，我心底积压的戾气瞬间翻涌而上。我从小挨打的本能、骨子里的疯戾尽数苏醒，攥紧的拳头咔咔作响，恨不得立刻冲上去硬碰硬。我可以受委屈，可以被打骂，但绝不准有人欺负麦嘉。
　　可麦嘉死死按住了我的手，轻轻摇头，眼神温柔却有力量。他不想我惹事，不想我为了他再受半点伤害，哪怕自己受辱，也不愿我冒险。
　　最终，我们什么都没说，默默转身离开了繁华商圈。身后是喧嚣热闹的人间，灯火璀璨、烟火温柔，可那一切繁华，从来都不属于我们。
　　我们的人间，从始至终，只有彼此。
　　城市的四季分明，冷暖凌厉，毫不留情地磋磨着两个异乡少年。
　　冬天最难熬。南方的湿冷不像北方的干寒，是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无孔不入。没有厚棉被，没有保暖棉衣，没有遮风挡雨的住处，我们只能蜷缩在城郊大桥的桥洞下，熬过一个个漫长刺骨的寒夜。
　　桥洞漏风，地面潮湿坚硬，夜里温度骤降，寒风呼啸着穿梭而过，刮得人脸颊生疼。我们捡来废弃的纸箱、破旧棉絮铺在地上，紧紧依偎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抵御刺骨寒冬。
　　我会去周边工地捡废弃木料，在桥洞中央点起一小堆篝火。火苗微弱，摇摇晃晃，映亮两个少年单薄的身影，是寒夜里唯一的暖意。火光落在麦嘉白净的侧脸，驱散了他脸上的寒意，也稍稍抚平了我心底的荒芜。
　　我总是把他搂在怀里，让他靠在我胸口，替他挡住所有穿堂冷风。我的衣服比他厚一点，骨架比他硬朗一点，就能多替他扛一点风雪。
　　夜里他睡得浅，常常冻得微微发颤，下意识往我怀里缩。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我心上。我一遍遍在心底告诉自己：严罪，你必须撑住，你必须变强，你要快点长大，要挣到钱，要给麦嘉一个安稳的家，再也不让他受冻挨饿、颠沛流离。
　　等熬过凛冬，盛夏就来了。
　　夏日的城市闷热黏腻，酷暑蒸腾，没有阴凉的落脚处，蚊虫肆虐。桥洞下潮湿闷热，空气浑浊，让人喘不过气。我们嫌闷热，就跑到城郊的浅溪旁避暑。
　　溪水清澈冰凉，顺着河床缓缓流淌，洗去满身的疲惫与尘埃。白日里我们在岸边找零活、打短工，搬砖、分拣货物、打扫工地，最苦最累的杂活全都做过，拿着最微薄的薪水，勉强糊口度日。
　　傍晚收工，夕阳漫天，余晖温柔，洒在潺潺溪水和两个少年身上，是我们颠沛日子里最温柔的馈赠。我们踩在微凉的溪水里，冲洗一身的尘土与汗臭，褪去整日的疲惫。
　　难得清闲的时刻，麦嘉会笑。
　　他的笑很浅，很干净，像拨开乌云的月光，澄澈又温柔，能瞬间抚平我所有的疲惫、戾气与不甘。
　　他会掬起一捧溪水，轻轻泼向我，眼底带着少年人的鲜活与明媚。我从前不懂温柔，不会玩笑，可只要看见他笑，心底坚硬的壁垒就会瞬间坍塌，只剩下柔软。我会陪着他闹，陪着他笑，陪着他在溪水旁消磨短暂的温柔时光。
　　那些年，我们见过这座城市最冷漠的嘴脸，也拥有过独属于彼此的、最纯粹的温柔。
　　有人见我们年幼无依，肆意压榨我们的劳力，干最久的活，拿最少的钱，稍有不慎就厉声呵斥、肆意刁难；有人看我们落魄潦倒，冷眼旁观、落井下石，极尽嘲讽鄙夷。
　　可也有人，会在我们饿肚子时，悄悄多塞一个馒头；会在寒冬夜里，留下一件破旧棉袄；会在我们被人刁难时，出言劝解两句。世间恶意万千，却总有细碎善意，支撑着我们一步步熬下去。
　　三年时光，就在这样苦甜交织、颠沛流离的日子里，悄然划过。
　　三年，足够两座城市翻新样貌，足够无数人开启崭新人生，也足够两个瘦弱的少年，褪去稚气，长成挺拔挺拔的青年。
　　我们不再是当初山里懵懂怯懦的小孩，不再是任人欺凌、无处可逃的幼童。长期的劳作让我的身形愈发挺拔硬朗，眉眼依旧冷冽寡言，只是眼底的戾气收敛了许多，多了几分沉稳坚韧。我不再轻易与人争执，不再肆意冲动，所有的锋利与偏执，都只为守护一人而留存。
　　而麦嘉，长开了，眉眼愈发清俊温柔。常年的风霜苦难没有磨掉他的纯粹善良，只是让他多了几分沉稳通透。他话依旧不多，性子依旧柔软，却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事事依赖别人的少年。他会规划生计，会精打细算过日子，会在我冲动执拗的时候温柔劝我，会在我疲惫消沉的时候默默陪着我。
　　我们依旧一无所有，没有固定住所，没有亲友帮扶，没有存款积蓄，依旧在城市底层艰难挣扎。可我们不再惶恐，不再迷茫，因为我们拥有了彼此，拥有了熬过苦难的底气。
　　这三年，我们从未直白说过一句喜欢，从未有过一句告白，从未定义过彼此的关系。
　　可爱意与羁绊，从来不需要言语证明。
　　我知道我属于他，从年少山村初见的那一刻起，从他蹲在我身前问我疼不疼的那一刻起，从我们携手逃离地狱的那一刻起，我的性命、余生、所有执念，尽数属于他。
　　他也清楚，这世间没人比我更懂他的苦，没人比我更护他周全，没人比我更值得他托付余生。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是彼此绝境里的救赎，是彼此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是超越亲情、爱情，深入骨血、融进性命的羁绊。
　　白天，我们一起打零工、做杂活，一起为三餐温饱奔波，并肩抵御世间风雨。夜里，我们依旧挤在桥洞、廉价临时工棚里，相互依偎，细数细碎的期盼，憧憬着不远的未来。
　　我们无数次在深夜里规划以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