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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求证 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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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塘之上,幻境彻底消散,暮色如同浓墨一般,缓缓浸透整片后山密林。
苏晴依旧伫立在塘边,晚风穿过林间枝桠,卷起阵阵湿冷的水汽,裹挟着塘底经久不散的死寂。方才亲眼目睹二十年前那场蓄意谋杀的画面依旧在脑海反复回放,周承业冷漠俯视落水少年的眼神、木风云绝望挣扎伸出水面的手、湖水吞没口鼻时剧烈起伏的涟漪,每一帧都清晰锐利,挥之不去。
身侧那道淡淡的白衣虚影渐渐隐去,漫天翻涌的怨气收敛平息,只剩下一缕温顺的阴凉,安静依附在她周身,不再躁动暴怒,却依旧带着化不开的悲凉。
苏晴缓缓深呼吸,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窒息感。
幻境重现,证实了猜想。
没有意外,没有失手,一切都是精心策划的灭口。周承业因为木风云撞破他侵占村集体资产、篡改林地合同的秘密,诱骗少年来到后山寒塘,强行推落水中,眼睁睁看着对方溺亡。事后返回村落,动用自身人脉,联合村内掌权老人统一说辞,捏造偷盗公物的罪名,将受害者污名化,把蓄意谋杀包装成羞愧自尽的失足意外。
一环扣一环,缜密、冷酷、不留余地。
二十年时光,足以冲刷大多数痕迹。人证缄口,物证销毁,档案遗失,所有人默契地选择掩埋真相。若不是祖父有心留存物证,若不是木风云残魂执念不散,这场罪恶恐怕会永久埋藏在深山寒塘之下,永无昭雪之日。
苏晴拿出证物袋,小心翼翼收好从石缝中取下的那一缕陈旧布衣线头。这是现场留存下来的直接痕迹,是当年拉扯冲突、衣物撕裂留下的铁证。照片、绝笔信、银平安扣、布衣线头,几份物证相互印证,构成完整的线索链条。
可仅仅依靠这些,远远不够。
时隔二十年,年代太过久远。单凭主观幻境所见,无法作为现实层面有效的证据。想要扳倒如今身居高位、手握资源、名声在外的周承业,想要撕开全村人坚守二十年的谎言,她还需要更多实打实的线索,找到愿意开口的证人,尽可能挖掘当年被藏匿的痕迹。
苏晴抬眼望向漆黑幽深的塘水。黑水沉沉,看不出深浅,塘底淤泥层层堆积,木风云的躯体沉于此地二十年,常年浸泡在冷水淤泥之中。想要打捞遗骸,单凭她一人根本无法完成,贸然下水更是极度危险。这件事,只能暂时搁置,等到后续方案完整之后再做打算。
她轻声对着身侧虚空开口:“我知道你想要彻底讨回公道,但现在时机未到。我们先下山,梳理所有线索,寻找突破口。”
空气微微波动,塘边草丛无风自动,轻轻向两侧倒伏。
是应允。
木风云安静陪着她,循着来时的荒径一同下山。
山林漆黑,没有星月,枝蔓交错横挡在小路之上。每当有尖锐枝条即将剐蹭到苏晴手臂,身前草木便会悄然偏移,无形之中为她清出一条安稳通路。一人一魂,默然穿行在寂静深山,山风呜咽,像是持续了二十年无声的叹息。
下山的路途比上山更为漫长,苏晴走得不急,脑中不断梳理所有人物关系与脉络。
周承业,案件主凶。如今事业有成,在外拥有多家企业,回乡捐资修路建校,打造慈善乡贤人设,在当地官方、乡镇之间拥有不俗人脉。他心思缜密,行事狠辣,当年能够说服全村统一口径,二十年以来持续掌控舆论,绝对不会坐视苏晴持续调查。白天村口短暂对峙,对方已经发出隐晦警告,接下来,必然会动用手段进行阻挠、施压。
村内村民,全员缄默的帮凶。有人恐惧强权被迫顺从,有人收受利益选择包庇,有人害怕牵连自身,选择假装遗忘。人心各异,并非牢不可破。长久背负谎言与罪孽,不少人日夜承受良知煎熬,只要找到内心防线最薄弱的人,就有可能撬开缺口。
祖父,当年事件的知情者。他无力对抗村内势力,无法阻止冤案发生,只能悄悄收集物证封存,毕生被愧疚折磨,留下遗物,默默等待一个能为木风云翻案的人到来。
所有线索交织缠绕,所有矛盾汇聚在木家村这片闭塞的土地上。
走到山脚,遥遥望见村落零星灯火。夜色笼罩村庄,家家户户房门紧闭,街巷空荡荡的,看不到行人,死寂沉沉,仿佛一座沉睡的孤岛。
苏晴刻意避开主街道,沿着屋后偏僻小巷绕行,一路回到苏家老宅。推开院门,厚重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她反手落锁,隔绝外界所有窥探的视线。
院内寒凉依旧,夜色下的老宅更显幽深。苏晴走进正屋,点亮随身携带的应急灯,灯光昏黄,照亮桌面。她将所有物证一一平铺摆放,仔细清点。
黑白合照、少年绝笔信、银平安扣、从寒塘岸边取回的布衣线头。
四样物证,每一件都承载着沉重的过往。
苏晴拿出手机,逐一对物品多角度拍照留存,原图妥善保存,做好备份,防止物证意外损毁。做完这一切,她坐在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那封绝笔信的纸边。
信里提到,木风云撞破了林地流转、账目之中的猫腻。
二十年前木家村对外承包山林,大片土地低价流转,背后利益巨大。周承业正是依靠这笔原始资本外出闯荡,一步步发家致富。一切财富的起点,沾染着少年的鲜血。
苏晴低声自语:“林地合同、当年账目。如果能够找到原始文件,就能证实木风云撞见的秘密属实,坐实周承业的作案动机。”
只是二十年过去,相关资料极有可能早已被周承业找人销毁。村委会存档、乡镇老旧档案库,或许还留有残存记录。但想要查阅档案,手续繁琐,周承业在当地人脉深厚,一旦得知她调取资料,必然会从中阻拦。
前路阻碍重重。
正思索间,院外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老宅巷口。
苏晴心头一凛。
黑色轿车,周承业没有离开村子。
他竟然直接追到了老宅附近。
脚步声缓缓靠近院门,不疾不徐。“叩、叩、叩”三声轻叩门板,节奏平稳,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苏姑娘,冒昧来访,可否开门一谈?”
门外,周承业的声音温和如常,听不出任何戾气,可苏晴清楚,这只是伪装出来的表象。
她没有立刻起身开门,静静静坐片刻,权衡利弊。躲避解决不了问题,对方既然主动找上门,必然是想要再次试探、施压。与其被动提防,不如正面周旋,或许还能捕捉到对方言语之间的破绽。
苏晴起身,走到院门内侧,缓缓拉开木门。
周承业独自站在门外,褪去白日的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衬衫,夜色衬得他眉眼愈发深沉。他目光扫过院内,淡淡扫视一圈,最后落回苏晴身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天色已晚,贸然打扰,还望苏姑娘不要介意。”
“周先生有话不妨直说。”苏晴侧身,没有邀请他入院,保持安全距离,界限分明。
周承业丝毫不在意她疏离的态度,目光越过苏晴,望向屋内透出的微光,语气从容:“听闻苏姑娘一直在打听二十年前村里溺水旧事。往事尘封多年,反反复复提起,徒增不愉快。我今夜过来,是真心想要劝劝姑娘。”
“劝我放弃调查?”苏晴直言。
周承业轻轻颔首,笑意微凉:“可以这么说。陈年旧事,真相如何,早已无从考证。执着于此,只会耗费大量精力,甚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姑娘年纪轻轻,还有大好前路,不必困在一座山村的旧传闻里。”
“无从考证,还是有人刻意不让人考证?”苏晴迎上他的视线,“周先生当年与木风云相交甚笃,他意外离世,你心中就没有半点疑惑吗?”
提到木风云三个字的瞬间,周承业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阴翳,转瞬消失。他轻轻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惋惜的模样。
“年少挚友骤然离世,我自然悲痛许久。只是当年所有证据摆在眼前,结论清晰。木风云一时糊涂犯下错事,内心羞愧失足落水,实属憾事。逝者已矣,多年过去,何必再反复去揣测,去编造莫须有的猜想,惊扰亡魂。”
又是这套说辞。一如既往,颠倒黑白,将所有罪责推给死去的少年。
苏晴心底寒意滋生:“若是他根本没有犯错,所谓偷盗,从头到尾都是捏造出来的罪名呢?”
周承业笑容淡去几分,语气多了几分重量:“苏姑娘,说话需要凭据。没有证据的猜测,便是污蔑。随意造谣,损毁他人名誉,是要承担责任的。”
“证据,我会慢慢寻找。”苏晴寸步不让,“是非曲直,不会永远被掩埋。”
周承业静静注视她数秒,似乎判断着她掌握线索的多少。许久,他缓缓开口,语气放缓,摆出协商的姿态。
“我知道苏姑娘心善,容易被民间传闻影响。若是姑娘愿意放下这件事,我可以做出一些补偿。无论是修缮这座老宅,或是姑娘有任何物质上的需求,我们都可以商谈。”
利诱。
先用温和劝说,再以利益拉拢,软硬兼施。
苏晴扯了扯唇角:“周先生觉得,一条人命,能用钱财衡量?木风云蒙受二十年不白之冤,背负骂名沉尸寒塘,这份冤屈,任何东西都无法抵消。”
谈判彻底走向僵局。
周承业脸上最后的温和彻底消散,周身气场冷硬下来。
“看来苏姑娘心意已决,听不进劝告。”
“我不会停下。”
“既然如此,我不多言。”周承业后退半步,目光沉沉,“只是提醒姑娘一句,木家村山路难行,入夜之后山林危险。独自在外,万事小心,不要因为一时执拗,让自己陷入险境。”
赤裸裸的警告。
暗示深山之中,随时可能发生意外。
苏晴神色平静:“多谢提醒。我会照顾好自己。倒是周先生,午夜梦回,扪心自问,真的能够心安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刺破周承业长久伪装的平静。他脸色微沉,不再继续交谈,转身走向巷口的轿车。
“希望苏姑娘不要后悔今日的决定。”
话音落下,他拉开车门坐入车内。黑色轿车缓缓掉头,车灯刺破夜色,朝着村子深处驶去。
直到车辆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苏晴才缓缓关上院门,落上两道门栓。
院内空气,依旧充斥着压抑的阴冷。
身侧的阴气剧烈起伏,刚刚周承业出现的片刻,木风云的情绪再度波动。仇恨、不甘、无力,层层交织。阴阳相隔,他能感知仇人靠近,却无法亲手讨还公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从容来去,肆意威胁想要帮助自己的人。
苏晴走到庭院中央,轻声安抚:“不要急躁。他越是紧张,越能证明我们走在正确的路上。他急于阻拦,说明害怕真相曝光。”
“只是接下来,他一定会采取行动。或是收买村民封口,或是制造麻烦阻挠我调查,我们必须加快进度。”
虚空之中,微风轻轻拂过她的手背,像是无声的回应。
苏晴回到屋内,开始规划接下来几日的行动方案。
首要目标:寻找愿意吐露实情的村民。白天接触的劈柴男人濒临崩溃,是最好的突破口之一。其次,村内一些年迈老人,部分人内心存有愧疚,长年饱受精神折磨,存在劝说成功的可能性。
其次,前往乡镇档案室,尝试调取二十年前木家村林地流转相关存档资料。
最后,寻找机会再次前往寒塘,仔细排查岸边所有角落,搜寻更多遗留物证。
一夜悄然流逝。
夜色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清晨薄雾笼罩整座山村。
苏晴早早起身,简单休整之后,锁好老宅大门,再度走入街巷。
清晨外出劳作的村民渐渐增多,所有人看到苏晴,纷纷下意识避开,加快脚步远离,不敢产生任何交流。周承业昨夜来过的消息,恐怕已经悄悄传遍全村。村民收到暗示,更加不敢和外来的她交谈。
苏晴径直走向昨日劈柴中年男人的院落。院门依旧半掩,院内静悄悄的。她站在门口,没有贸然闯入,轻声开口。
“大叔,我只想和你好好谈一谈,不会牵连你。”
院内许久没有动静。片刻之后,男人沙哑的声音传出:“你走吧,我什么都不会说。”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愧疚。二十年,这件事压在你心上,夜夜不得安睡。你亲眼看见真相,却被迫跟着大家一起撒谎,看着无辜少年蒙受污名。”苏晴放缓语气,“谎言支撑不了一辈子,难道你想要带着这份秘密,入土之后依旧无法心安?”
院门“吱呀”一声向内拉开。中年男人面色憔悴,眼底布满浓重的黑眼圈,显然又是一夜无眠。他死死盯着苏晴,嘴唇不停颤抖。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吗?当年的事,所有人都答应保守秘密,一旦揭开,所有人都要遭殃!”
“真正该承担罪责的是周承业,不是普通村民。”苏晴认真说道,“主动作证,坦白实情,和蓄意谋害、长期包庇性质完全不同。若是愿意出面陈述亲眼所见,日后相关部门调查,会酌情考量。你不必一辈子活在恐惧与愧疚之中。”
男人陷入长久挣扎,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我……我不敢。周承业如今势力太大,我们一家人世代生活在这里,他想要为难我们,易如反掌。”
“恐惧不能成为永久包庇罪恶的理由。”苏晴耐心劝说,“木风云当年只有十几岁,无端丧命,死后还要背负小偷的污名。他没有家人替他奔走,只能依靠陌生人寻求公道。”
男人沉默良久,眼眶泛红,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的确在事发当日傍晚,远远看见他们两个人往后山走去。只是距离太远,没有看清塘边发生的一切。等到消息传回来,木风云已经溺死在塘里。当晚村里长辈召集所有人开会,要求统一口径,对外宣称他偷盗财物失足落水,谁敢乱说,就会受到惩处。”
终于,有人松口了。
苏晴屏息凝神,认真倾听,拿出手机准备记录。
男人看见手机,立刻紧张摆手:“别录像!别录音!我只能悄悄和你说,绝对不能留下记录!”
苏晴收起手机:“好,我不记录,全部记在心里。你继续说。”
“出事之后没多久,周承业就离开了村子。没过多久,村里不少人家拿到一笔钱,说是山林流转的补贴。大家心里都清楚这笔钱是什么来历,可没有人愿意拒绝。拿了好处,就再也不能开口。”
“当年传言木风云偷盗,失窃的物品是什么,你知道吗?”
男人摇了摇头:“从头到尾,没有人见过所谓失窃的东西。所有说辞,都是统一安排好的空话。”
这一点,和苏晴推测完全吻合。所有罪名,凭空捏造,没有任何实物佐证。
“还有其他人亲眼看见后山的情景吗?”
“有两三个老人,那天正好在附近山坡放牛。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其中一人已经病逝,剩下的人胆子更小,打死都不会开口。”男人警惕地看向街巷两头,压低声音,“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再多我不敢说了。姑娘,你尽早离开村子,周承业不会善罢甘休,昨天夜里他派人挨家挨户叮嘱,不让任何人向你透露旧事。”
说完,男人慌忙后退,迅速关上院门,无论苏晴再如何呼唤,都不再应声。
虽然没有拿到决定性证词,但这番谈话收获巨大。证实全村人为利益封口、罪名纯属编造,同时确认存在其他目击证人。
苏晴没有继续停留,转身离开小巷。
突破口打开,但是进度依旧紧迫。周承业已经开始管控村民,留给她能够私下沟通的时间越来越少。
她决定立刻动身前往乡镇档案室。想要调取老旧档案,需要往返一段路程。走出村口,乡间道路空旷,没有公共交通工具。正当她思索如何出行时,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拦在道路中央。
车窗降下,司机面无表情看向苏晴。
“苏小姐,周先生请你上车,有事情商谈。”
又是周承业。
苏晴站在原地,没有靠近车辆。“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就可以。”
“周先生想要和你好好谈谈关于停止调查的条件,希望你不要拒绝。”司机语气强硬。
苏晴心知肚明,一旦上车,主动权将会彻底落入对方手中。她淡淡摇头:“我没有商谈的余地。转告周承业,我不会放弃追查真相。”
司机脸色沉下,还想继续劝说,苏晴直接侧身,沿着乡间小路快步绕行,避开轿车,持续朝着乡镇方向前行。
轿车没有立刻追赶,只是缓慢跟在后方,不远不近,持续尾随。
赤裸裸的监视。
对方想要掌握她所有动向,预判她下一步行动。
苏晴一路不曾停下,凭借对路线的判断,穿过岔路、农田小径,借着乡间岔道迂回前行,最终甩开尾随的车辆。持续赶路两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乡镇办事处。
档案室位于办公楼后侧,值班工作人员听完她想要查阅二十年前木家村林地流转档案,面露难色。
“年代太久远,九十年代末期的纸质档案大多存放于库房,整理难度很大。而且调取早年集体土地档案,需要相关证明,另外,部分资料涉及村集体事项,需要村委出具同意文书。”
阻碍如期而至。
没有村委文书,无法查阅档案。而木家村村委如今大多和周承业交好,不可能愿意开具证明。
周承业早已做好层层布局,堵死所有正规调取资料的途径。
苏晴没有强求,礼貌道谢之后离开办公楼。
正门行不通,只能另寻出路。
她在乡镇街道短暂休整,思索对策。既然官方档案难以调取,或许可以寻找当年参与林地谈判的老一辈村民。
下午时分,苏晴动身折返木家村。回到村口时,明显察觉到气氛更加压抑。村口坐着几名中年男子,目光不停扫视来往行人,显然是受人安排,监视外来人员进出。
想要悄悄进村,难度大增。
苏晴绕到村落后方,沿着山脚荒僻小路迂回进入村内,悄悄返回老宅。
推开院门,一股浓重的湿冷水腥气扑面而来,比往日浓郁数倍。
院内地面,大片水渍蜿蜒铺开,一直延伸到西厢房门口。
苏晴心头一紧,快步走入西厢房。
房间中央,那四块异常的青砖表面,渗出源源不断的冷水。周遭阴气翻腾剧烈,木风云的情绪格外躁动不安。
他似乎在急切提醒什么。
苏晴蹲下身,仔细观察地砖。水渍顺着砖缝不断渗透上来,地底似乎埋藏着什么,强烈刺激着他的执念。
难道地砖之下,藏着远超想象的关键证据?
若是能够撬开地砖,或许可以一举获得决定性线索。
可她缺少工具,仅凭双手,根本无法撬开密封二十年的青砖。
苏晴站起身,轻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这里藏着重要东西。我会尽快找到工具,打开地砖。”
话音落下,地面渗水缓缓减弱,躁动的阴气慢慢平复。
天色再次走向黄昏。苏晴简单准备干粮与手电,计划入夜之后,二探后山寒塘。白天周承业派人监视村落,夜间防备相对薄弱,她可以趁着夜色,重新前往塘岸,细致搜寻所有角落,寻找遗漏的痕迹。
等到夜幕彻底笼罩山野,苏晴锁好老宅,沿着屋后荒径再度向后山进发。
山林寂静,虫鸣绝迹。一人一魂再次踏入这片见证谋杀的禁地。
抵达寒塘岸边,苏晴沿着塘岸缓慢绕行,一寸寸仔细查看岩石、泥土、草丛。白日重点查看东侧落水点,今夜她准备巡查整圈塘岸。
走到塘岸北侧一处芦苇丛,她的脚步忽然顿住。
芦苇根部的淤泥之中,隐约露出一小块锈蚀的金属物件。
苏晴蹲下身,小心拨开淤泥与腐烂水草。
一枚老旧的铜制纽扣,锈迹斑斑,埋在淤泥深处,大半被泥沙覆盖。
她小心拾起,擦拭表面淤泥。纽扣样式老式,是二十年前男装常用款式。
苏晴脑中瞬间闪过幻境里的画面。争执推搡之时,木风云与周承业发生拉扯,衣物互相剐蹭撕裂。这枚纽扣,极有可能是当年冲突之中,从周承业衣衫上脱落,坠入淤泥之中。
重磅物证!
苏晴小心将铜纽扣装入证物袋,妥善收好。
就在她准备继续搜寻之时,远处山林,忽然传来手电光束晃动的光亮。有人进山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人。
苏晴迅速熄灭手电,压低身形躲进茂密芦苇丛。
几道光束扫过塘岸,几个人的交谈声顺着夜风飘来。
“周先生吩咐,仔细搜查岸边,看看有没有外人来过的痕迹,一旦发现那个姑娘,立刻劝她下山,不能让她继续在这里搜寻。”
“这片塘邪门得很,夜里待着浑身发冷,早点搜查完赶紧离开。”
是周承业安排的人。他猜到苏晴会再次来到寒塘,派人连夜上山巡查。
光束不断来回扫荡,距离芦苇丛越来越近。
苏晴屏住呼吸,藏在芦苇深处。身侧阴冷气息散开,周边芦苇无风晃动,枝叶向外伸展,恰好遮挡住她的身形。
木风云以自身微弱的阴气干扰对方感知,掩盖她的踪迹。
几名男子沿着塘岸来回巡查一圈,没有发现芦苇丛里的苏晴,没有搜寻到额外物证,闲聊几句之后,沿着山路下山。
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林深处,苏晴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危机暂时躲过,但此地不宜久留。周承业持续派人巡查寒塘,后续想要再来搜寻,风险极高。
苏晴最后望向漆黑的塘水,低声道:“先下山,我们暂且撤退。收集到的物证足够我们掌握主动权,下一步,寻找机会撬开西厢房地砖。”
原路折返,一路小心翼翼避开山道,趁着夜色回到老宅。
关上院门,苏晴将新找到的铜纽扣和其余物证摆放在一起。
布衣线头、铜纽扣,全部来自案发现场,指向当年塘边发生过激烈肢体冲突。再搭配绝笔信、合照、银平安扣,证据链愈发完整。
唯一最大的未知,依旧是西厢房地底。
一夜辗转,苏晴思索去哪里寻找撬砖工具。村里店铺受到周承业管控,贸然购买撬棍、铁锤,消息立刻会传到对方耳中。只能前往乡镇采购,并且尽量避开旁人视线。
次日清晨,苏晴一早出发前往乡镇,顺利购置小型撬棍、铁锤、手套等工具,妥善打包,避开村口监视人员,悄悄运回老宅。
正午时分,老宅院内静悄悄的。苏晴将工具带入西厢房,站在四块青砖前方。
“准备好了,我们看看底下藏着什么。”
她戴上手套,将撬棍插入砖缝,缓缓发力撬动青砖。
砖块密封紧实,二十年泥土粘连,撬动起来格外费力。苏晴持续发力,第一块青砖终于发出松动的声响,慢慢翘起。
移开第一块砖,下方黑漆漆的泥土坑洞显露出来,一股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她继续依次撬开剩余三块青砖。
地砖全部移开之后,土坑完整暴露在眼前。坑不深,大约半米。
苏晴拿出手电向下照射。
土坑底部,一只腐烂老旧的布包静静埋在泥土之中。
苏晴屏住呼吸,小心俯身,将布包从泥土里取出。
布料早已腐朽脆弱,轻轻触碰便开始碎裂。她极其谨慎,缓慢打开布包。
包内,几本泛黄的手写账本,几张皱巴巴的林地流转初稿单据。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当年资金往来,清晰记载周承业私下截留集体土地租金,数额巨大。
正是木风云当年拼死取证、因此招来杀身之祸的核心证据!
苏晴指尖微微颤抖。
所有拼图,彻底完整。
账本、单据,直接证实周承业当年存在经济犯罪。
绝笔信证实木风云因撞见秘密遭到灭口。
寒塘找到的布衣线头、铜纽扣,证实塘边发生肢体冲突。
村民证词佐证全村统一谎言、捏造偷盗罪名。
人证物证,线索闭环。
二十年沉冤,真相大白。
虚空之中,浓重的阴冷轻轻震颤,长久压抑的悲凉蔓延整个房间。
木风云看见了。
他留存不下的证据,被他守护二十年,终于等到重见天日的一刻。
苏晴小心翼翼护住腐朽账本,眼底一片清明。
“所有证据集齐。是时候,揭穿一切,还给你迟到二十年的公道。”